是夢境？”當然了，壓低聲音只是意思一下，並沒有避著他。

秦雲止強打起精神，道：“既然姑獲錦現世，那應該是真實發生過的吧。姑獲錦的解藥就是子珠，只有找到解羽，讓他交出與他的紅緞配對的子珠，你以後隨身攜帶著，就與常人無異！”

良曉意愁苦道：“派去追捕解羽的人一無所獲，他會去哪裏呢？對了，解羽既然有姑獲錦，說不定也知道你說那個有姑獲鳥的黑樹林？至少會與那裏有關聯。”

他忽地想明白一個道理，一拍桌子：“紅緞原是系在解羽腕上的，他應該也中毒了。他這些日子一直活著，說明他把紅緞相對應的子珠攜帶在身上了！一對姑蘇母子得一劑姑獲錦的毒與解藥，維持了解羽性命的那顆幼鳥頭骨，正是姐姐的解藥！”

良曉鯉點頭：“應該是這麽回事吧……如果他隨身攜帶子珠，藏在哪裏了呢？相處這麽多日子，衣服都服侍他換過，應該能看到啊……”

秦雲止正渾渾噩噩，幸好沒有聽到最末一句話，否則必會醋意大飛。

她一拍巴掌：“記起來了，是他那支象銀蛇簪！我就說簪頭蛇口中含的那粒圓珠怪怪的，像象牙又像什麽骨頭，原來是嵌入的一個小鳥顱骨啊！哎……挺會藏的。怪不得他曾說過讓我把銀蛇簪燒掉的話，原來，那也是自殺的一種方式啊。”

聽她這麽說，曉意恨得撓頭：“他自殺來自殺去的，為何不真的去死！拽上姐姐做什麽！真是個最可怖、最可恨的心病患者了！雲止兄，雲止兄！”他拉著秦雲止，“你能記起那個黑樹林具體是什麽地方嗎？只要找到那裏，就算找不到解羽，或許那裏住的人能有其他解毒辦法！對了，你記憶中跟你說話的那個人，說不定他有辦法！”

秦雲止袖子底下的手微微顫抖，目光有些渙散，“我記憶中的那個地方，不是陰間，那它是什麽地方？曉鯉，如果如昨天我看的那本病冊上所錄，我是秦風起的想像造就的人，那我的記憶來自何處？姑獲鳥來自何處？我……又來自何處？”

良曉鯉始終專註地聽著，在他有些混亂的講敘中捕捉著信息。這時答道：“如曉意所說，解羽能知道你記憶中的‘陰間’是什麽地方。”

“解羽……解羽……”秦雲止低頭喃喃念著，越念越覺得熟悉。

良曉鯉問：“你認識這個人嗎？”解羽從來至走，只與秦風起打過交道，應該從未與秦雲止打過照面。而秦雲止的反應好像認得這個人似的。

秦雲止按住額角，陷入糾結中，嗓音低得聽不清：“解羽……好像……有這麽個人……”

良曉鯉深深看他一眼，伸手拿過了正巧擱在旁邊的瑤琴，對曉意打了個眼色，示意他回避。曉意不情願地瞪著她，不願她帶病問心。她搖搖頭，表示自己狀態良好，眼鋒再一厲，曉意只好服從，無聲離開。

秦雲止兀自混亂著，都沒留意到琴聲是何時而起，《踏夢》入耳浸心，不知不覺身子垮下去，腦袋枕在桌上，意識似在黑暗邊際沈浮。

良曉鯉的輕語響在耳邊，無異於陪著他一起走向夢境。

當發現秦雲止輕易就走入了問心術的局，她不由心生感慨。一直以來她數次試圖對秦風起問心，卻從未成功過。卻不料他的意識衍生出來的亞魂這麽容易就能入術。

這又是這為什麽呢？

雙魂癥病例罕見，沒有多少經驗可以參考，目前她解釋不了。不過既然如此，便隨他去不知是真是幻的記憶裏看一看罷。

那裏個地方有模糊的亭臺樓閣、花草樹木，可是一切都像被濃墨染過，幾尺之外就看不清楚。世上應該不會有這種地方，只是秦雲止的認知將它渲染得有如地獄。這樣的印象必是源自他對環境的極度厭惡和恐懼。在她的詢問下，他斷斷續續描述著能“看見”的事物。

往深裏每走一步都是深重的折磨。他嘴唇抿成一線，閉著的雙睫不住顫抖。

她一度想中止問心、帶他離開幻境，卻又感受到他強烈的意志而暫時放手。

他微微喘息，低聲含糊地道：“在那裏……往深處走……就可以找到……”

她意識到他是要去找姑獲鳥。可是他現在看到的只是記憶中的情景啊，找到又有何用，於是出聲幹涉：“雲止，停一下。”

卻聽他回道：“沒關系……曉鯉，我拉著你的手，不會摔倒……”

怎麽，他在幻覺中描摩出她的形象，並拉在手中了麽？也好，免得他太孤單。

八十三、亞魂的承載

良曉鯉手底琴音低柔，道：“雲止，那裏沒有陽光麽？”

“有太陽……慘白的，死氣沈沈的太陽。”

那是個陰郁、不詳的世界。也難怪他將這些記憶當成陰間景象。

只聽他忽然冒出一句：“你別哭。”

她一怔，還以為他意外醒來。再一看，還睡著呢。原來他是在問幻象中那個她。

他又說：“你餓不餓？”

她沒有吭聲，他幻想的她卻好像回答了。因為他接下來道：“我們去無覓先生那裏看看有沒有吃的，好不好？”他提到“無覓先生”，這是第一個出現的人名。

他的聲音溫柔，像是在哄小孩子。不僅如此，他自己說話的方式就像個小孩子。

他緊蹙的眉心放松了許多，像是未經引導便進入相對輕松一點的環境。

良曉鯉心中稀奇，過了一陣才問：“現在你看到什麽？”

他的嘴角彎起一抹淺笑：“玉蘭花開了。你要麽？我長得高，我給你摘。”

睡夢中，他的手指不知何時放松下來，指尖微微蜷動，大概在幻象中摘了花朵，然後道：“小棋，給你。”

小棋？剛剛不還是曉鯉嗎，怎麽變成小棋了？等等，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裏聽到過！

良曉鯉暫壓住這個疑惑，不敢擾亂問心進程，只問：“雲止，你還看到什麽？”

“無覓先生在那裏。”他說，“曉鯉，我們過去。”稱呼變來變去，他似乎已把小棋和她混淆了。

她問：“只有無覓先生一個人嗎？”

他答道：“還有其他人。”

“都有誰？”

“那是……那是……”他又蹙起眉心，仿佛在努力辨認，實際上是在拚力回憶。或許記憶回撲得太迅猛，讓他呼吸漸急，額上滲汗。

她知道此時最好不要給予引導，他自發說出的話才最準確，但見他如此吃力，還是提醒了他一下：“解羽在嗎？”

他低低地說：“他在！”

語氣篤定得很。解羽果然是他的舊識！

“認出”解羽，仿佛打破了一層隔膜，他陸續吐出幾個名字：“還有解歌……紫疏……繪羽……”

她震驚得弦音險些亂了。

他接下來又念出一個名字，更讓她無法冷靜得把問心進行下去。

他說：“風起……”

風起！

他看到了秦風起麽？！怎麽回事？不可能啊！她到底是將他帶入了記憶裏，還是那根本就是他的一個夢？

秦雲止還沈浸在幻境中沒有離開的意思，她卻心緒亂得無法抑制，主動緩止琴間，給了他醒來的指令。

他沒有立刻睜開眼睛。嘴角依然噙著笑，一滴淚水從睫下滑落桌面盈成半珠，顫顫閃著微光。擱在桌上的右手輕輕虛握，似是沒握住想握的東西，這才睜開眼睛找尋。目光落在坐在對面的她的臉上，臉上浮起暖到心底的笑，骨節分明的手沿著琴身伸過來，落在琴弦上她的指上，眼眸潤澤漆黑，說夢話一般喚了一聲：“小棋。”

一時間他的神態、眼神都純粹如孩童。

他就那樣懶洋洋歪在桌上含笑看了她一陣，才慢慢地醒過神來，忽地坐正了，緊張地問：“曉鯉，你很不舒服麽？”

她坐在那裏搖搖晃晃，一付魂不守舍的樣子。秦雲止的手指移到她腕上，又替她診了診脈。好在並沒有發現更糟糕的情況。

他握住她的手說：“雖然師父把毒性封住，但身體畢竟受到侵害，比不得健康時的狀態，你切不可勞累了。”

她卻知道自己不是因為中毒而體虛，只是因為從剛剛的問心中收到太多沖擊感訊息，一時消化不來。沒有回應秦雲止的溫言耳語，只把目光鎖在他的臉上，感覺無論如何也研讀不透。

他自然察覺到她的凝視，被看得心中七上八下、又甜蜜非常，直到端著一杯水送到她臉前的時候，才忍不住問：“我好看麽？”

“好看。”她隨口回答。

他心如變成一彎繞城春水，恨不能化在她身邊，連她接下來的問話都沒聽明白，反問一遍：“什麽？”

“剛剛看到的事還記得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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