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瞥過去，心中壓抑的憤怒、焦灼表現在眼裏，眼神就如刀子一般，削得無常仙直哆嗦。問道：“你是……”這人上次遇到過，良曉鯉說是來求醫的病人。當時他雖覺得有點面熟，卻也沒起疑心。

無常仙一揖到地：“在下清植。”

作為風信子，他對京城裏的奇門詭鋪自是有所了解。他聲色不動：“可是清植堂精通解奇毒、大名鼎鼎的清植先生？”

“是是是是，正是在下。”無常仙格外的拘謹謙恭。

“幸會。”秦風起說。

“幸會幸會。”好像沒被認出來，無常仙暗暗慶幸，喜上眉梢。

手腕突然被掐住反折到身後，無常仙還沒搞清楚是怎麽回事就感覺天地顛倒，臉被壓到地上，脊背抵上一只膝蓋。他痛得慘叫：“胳膊胳膊！斷了斷了！”

“無常仙。”秦風起寒浸浸的聲音響在他腦後，“我追捕你那麽久，你以為洗個臉我便認不出了麽？”

“嗚嗚嗚嗚嗚……”

七十八、後面的小鬼臉

良曉意趕忙上前：“風起兄，誤會了！他不是無常仙啊！上次姐姐被無常仙劫走，是清植先生報信我們才救回她。還有，他徒兒是……”

秦風起打斷他的話：“什麽清植先生？賊喊捉賊，他便是投毒慣犯無常仙本人。還說什麽驗出了毒……根本就是他投的毒吧！”

“嗚嗚嗚不是我……”

秦風起手上略一使勁，無常仙左肩咯嚓一聲，脫臼了。無常仙頓時哭叫得無比淒厲，屋頂都要掀翻。

良曉意半信半疑不知該如何是好，一涼先生興奮地觀察著他手臂脫臼的狀態和反應。秦風起仍繃著臉，音線涼薄：“交出解藥，否則我立刻廢你這條手臂。”

無常仙用另一只手拍打著地面哭天搶地：“我真沒有解藥啊，解藥的事要問我徒兒啊……徒兒救命，徒兒你怎麽還不出來啊……”

風信子秦風起正抓犯人呢，正兒八經的當差時段，藏在他身中的無常仙的徒兒當然不會出來。

秦風起問：“誰是你徒兒？”

卻聽裏屋傳來虛弱的一聲：“他徒兒是秦雲止。”

眾人聞聲均是一楞。良曉鯉披著衣裳，手扶著門框站著。良曉意趕忙跑過去扶住她：“姐，你怎麽起來了？快回去躺著。”

“我沒事，好多了。風起兄，先放開他吧。”

秦風起沒有動：“他是無常仙，必是他給你投的毒。”

她說：“他是改邪歸正、變成清植先生的無常仙，他不會給我投毒的。”

無常仙發出嚶嚶嚶的附合聲。

秦風起不理會他：“不是他是誰？”

一涼悠悠開口：“投毒的是解羽。”

在眾人勸說下，秦風起終於松了手。無常仙抱著脫臼的手站不起來，側躺在地上用一雙淚眼瞪著一涼：“你為何不早點幫我說話？”

一涼悠悠道：“有點想看你臂骨被擰斷的樣子。”

“死變態！”無常仙聲嘶力竭。

一涼不以為意，俯身幫他覆位，覆位前免不了又不放過探索關節脫出狀態，好一通揉捏把玩，痛得無常仙死去活來，直求他不用覆位了，他才手指用力，卡嚓一聲把骨節扳了進去。

無常仙有氣無力倒在地上，冷汗眼淚鼻涕灰土糊了一臉。沒能歇一會，又被秦風起在胸口踏上一只腳。

“嗚嗚嗚饒命……”

秦風起方才已經在曉意、曉鯉互相補充的述說下搞清楚了來龍去脈，以及為什麽無常仙會成為秦雲止的師父。仍對他的改邪歸正抱懷疑態度，但那根帶毒紅緞卻毫無疑問是解羽帶進來的，良曉鯉能暫時續命也是因為無常仙給她餵了藥，他暫把無常仙的嫌疑放一放，說話的語氣卻仍像審問犯人：“你是秦雲止的師父，為何這毒的事反而要問他？”

無常仙哆嗦道：“這種毒草我聞所未聞，只是秦雲止曾說給我聽過。他說在地府裏有一種黑鳥，名叫姑獲……”

姑獲。秦風起記起良曉鯉曾從舊書中找到這種上古異鳥的記載給他看，疑心畢初畫的鬼臉代表著姑獲鳥。近日這種來自上古傳說中的鳥名頻頻出現，絕非偶然。

只聽無常仙接著道“雲止說姑獲鳥長得很醜陋，一次只產一只卵，極護幼崽。如果能在幼鳥出殼七日內掏到鳥崽，弄得它發出慘叫聲，母鳥就會不顧危險飛來相救。趁機把母鳥捉住，當著她的面殺死鳥崽，母鳥也會心裂而死。將母鳥心頭血引出加以煉制，得到紅色汁液，用它染紅錦緞，接觸的人就能中毒。這並不算稀奇，稀奇的是姑獲錦的唯一解藥是這只母鳥的幼崽的頭骨。

隨著毒性滲入，中毒者頭兩天會有心悸、頭暈等不適感，癥狀輕微，難以引起重視。挨過這兩日，癥狀逐漸緩解，實際是毒素已深入內裏。表面看來卻是與常人無異——前提是，要與幼鳥頭骨的距離不超十裏，一生一世可謂相依為命，所以染有毒汁的紅綢緞叫做‘姑獲錦’，相關連的幼鳥頭骨叫做“子珠”。一旦超過這個距離，就出會出頭痛、心口痛、口鼻出血的癥狀，就如曉鯉方才那樣。一方姑獲錦對應一顆幼鳥頭骨，若母子連心息息相關，不可分離、不可替代，如此，掌握這顆頭骨的人，便掌握了中毒者的命。所以，我們找到曉鯉的時候，解羽必定已經帶著與這根紅緞對應的子珠跑啦，再過一日若不能與子珠的距離拉回十裏之內，就回天無力啦！”

他說得眉飛色舞，秦風起臉都白了：“如果抓不到解羽、或是得不到子珠，閣主就會……”

無常仙忽然拔高了腔調，有如登上戲臺，得意洋洋道：“萬幸的是本仙在此！我記得雲止說過，人在中了姑獲錦兩日之內，趁它還沒滲入心脈，只要針灸幾個要穴，就可以把毒驅出，不必依賴子珠亦可生存！我已經幫她針灸過了，放心！”

秦風起沈聲問：“當真？”

“當然了，不信你可以去看看，曉鯉後頸的骷髏紅印現在必然已經消失了。”

旁邊的良曉意聞言，趕忙跑到良曉鯉身後查看她的後頸。沒一會便青著臉出來了，白著臉道：“紅印還在。”

無常仙大驚：“不……不會吧？！我看看！”

秦風起哪裏容他爬起來，腳下猛地用力：“你故意假話連篇地騙人是不是？”

無常仙慘叫：“我沒有！要說騙的話，也是秦雲止騙了我！你也知道他是寄生在你身上的鬼，鬼話哪能當真？他說的東西怕不是來自陰間的吧？若不是親眼所見，我也想不到世上真有這種鬼毒！你不信叫他出來問一下嘛！真是的！明明是同一具身子，區別咋那麽大呢！我徒兒雖常說要打斷我尊手，可是從沒真的弄斷過，你倒好！……”

“住口。”心情極差的秦風起被他吵得火起，腳朝他喋喋不休的嘴上踩去，良曉意看不過，趕忙上前拉開。

無常仙艱難地爬起來，藏到良曉鯉坐著的椅子後面，自以為安全了。委屈道：“雖然紅印未消，但我的針灸也壓住毒發，雖抓不回解羽、拿不到鳥骨，也吊住了曉鯉的性命，你不謝我，還打我，你有沒有良心……”

秦風起怎能信一個投毒慣犯的話？掃他一眼：“這僅是你一面之辭，還不能確定此事是解羽做的，還是你下的毒手。別忘了你尚欠著若幹牢獄債，如果最後查出是你搞的鬼，我必送你上斷頭臺。”

無常仙雖理直氣壯，畢竟是做過許多虧心事的人，不由摸了一把自己的脖子，不敢吭聲了。

場面總算是冷靜了許多。秦風起朝良曉鯉脖子那裏看了幾眼，面露猶豫之色。

良曉鯉一直坐在混亂之外，思索著剛剛良曉意遮遮掩掩說她中毒了的事。姑獲錦？姑獲？骷髏狀印子？與畢初畫的鬼臉之間的有什麽聯系嗎？思來想去理不清楚。

忽察覺別人都在看著她，這才反應過來，“哦”了一聲，主動撩開覆在身後的散發，略側了身子把後頸朝向眾人，問：“是有個印子嗎？”

秦風起、曉意、一涼、無常仙一時沈默，均是不忍出聲。一截玉白後頸上，有一個仿佛從皮膚底下透出的紅色印子，指印大小，形狀不規則，乍一看是塊斑駁淤傷，仔細看像個吻部突出的小骷髏，果然極似鳥類頭骨的形狀。

仿佛來在陰間的詛咒。

難道真的如無常仙所說，這是來自陰間的毒物？

沈默之後，大家的目光不約而同落在秦風起身上。

卻又分明在透過他看著另一個人。

曉意最先耐不住，開口道：“這種古怪的毒既然秦雲止知情，能否讓他出來一下？”

良曉鯉一驚，厲聲喝道：“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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