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時辰之後，琴音止了有許久，裏面依然沒有任何動靜。他又等了一陣，開始不安起來。良曉鯉開始前說過按畢初的情況，洗心耗時最多兩個時辰，應該進行完了。為何她還不出聲喚人進去？是有什麽意外情況嗎？

原地焦躁地踱了一陣，終於按捺不住，施展功夫，盡量輕地攀上屋頂，無聲無息落到天井內，他附耳在聽心室外聽了一陣，又將窗戶拉開一點朝裏張望。只見畢初靠在那張特制的寬大軟椅上，似已熟睡。而良曉鯉坐在琴案後，正在用一只手支著額，手指一下一下按著眉心，極為疲憊的樣子。

他輕輕叩了一下窗邊。

她擡起頭來，失去血色的嘴唇彎起一絲笑意，沖他點了一下頭，似是說洗心已經進行完了，而且很順利。他心中卻未輕松些許。推門進去，看一眼她格外差的臉色，很懊悔同意今天就為畢初洗心。她早晨就看著氣色不好，又被發病的解羽攻擊受了驚嚇。緊接著為施洗心術做準備，中間沒有休息片刻。這場洗心應該明天再做的。

心中不知翻轉著多少自責、多少疼惜，卻半句說不出來。

七十四、秦雲止回來了

良曉鯉倒揚了揚眉，如釋重負的模樣：“畢初受術也很耗元力，大概會昏睡兩天。再醒來時，從被拐那到直到今天早晨，這中間五年多的記憶會全部消失。你要設法知會他的家人，統一口徑，只跟他說他是病了一場，患了失憶癥而已。他受術也很耗元力，大概會昏睡兩天，勞煩你帶他回繞影園吧。”

秦風起點頭：“是。”俯身抱起畢初，臨走前終於憋出一句：“你也早點歇息。我和曉意會照看好這兩個病人，你盡管放心。”

她記起他對解羽五花大綁的照看方式，不由一樂：“讓曉意看著解羽，畢初交待給侍從就好。你就免了。病人交給你我也不放心。”

這一笑沖淡了臉容上的疲色，讓他離開時心中稍安。

秦風起帶畢初走後，良曉鯉又坐了好一會才好些。她的確累得站都站不起來了。診心兩年多，洗心術不是第一次啟用，也知道此術十分耗神，卻從未到這個程度，每根頭發絲都透著倦意，頭也隱隱作疼。

勉強撐著去飯廳用過晚飯，回到映月園躺下，睡意襲來又飄開，偏偏不肯擁抱她，折磨得她輾轉反側。身體沈重得像是白天跑了百裏路，又有絲絲縷縷酸疼從頭到腳鉆營，難受得很。

熬到半夜也沒睡成，心口越發悶得厲害，幹脆披衣起床，提了一盞燈出去透透氣。輕手輕腳地走出院子，也沒驚動隔壁睡著的小丫鬟。

信步走了一陣，山谷上空，月滿星稀扶雲薄，清新的空氣果然讓她感覺好了很多。路過墨衣園時，腳步頓了一頓。裏面悄無聲息，秦風起定是睡著了。

而秦雲止沒有出來。身體休息的時間——本該是秦雲止的時段，他又沒出來。

在墨衣園門口稍站了一會，又繼續閑走，有些神不守舍。一擡頭，發現來到了主閣前。橫豎回去也睡不著，不如去書閣看看書吧。

沿樓梯上了樓書閣，點亮桌上的罩燈，又推開窗戶，讓清風徐入。走向書架想隨意拿本書，忽然停了腳步，目光落在存放祖輩積累的那些診心記錄冊子上。

想了一想，就站在這排架子前，手指沿著書脊上的簽記掃過，一摞摞找過去，終於選中了一摞，抱了十幾本到桌子上。這是太爺爺留下的診心記錄的一部分。她記得父親說過太爺爺曾遇到過雙魂癥病例。她想找出來看看太爺爺當年的記錄分析，參考一下，看能不能對應秦風起的癥狀。或許可以弄明白為什麽秦雲止會突然消隱，可以知道他還會不會回來……

翻了一本又一本，專註使她忽略了額心跳痛，反而放松了許多，不知不覺趴在書上打起了瞌睡。窗戶湧入的涼風穿過衣隙，她有些冷，卻已睡得不曉得起來關一下窗，只把冰涼的手指蜷起。

不知過了多久，窗口灌入的風止了，似有一片溫暖的雲從天空落下裹住了她，身體漸漸暖起來，她冷得微蹙起的眉心也舒展開來。然後擱在桌上的手也被覆住。

直到指尖也暖起來，半睡半醒音她忽地意識到什麽。從來之不易的睡眠中掙脫出來很不容易，費了些力氣之後，她總算是睜開了沈重的眼皮。

首先進入眼簾的是鼻尖前不遠處覆在她右手上的另一只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她緩緩轉頭看向右側，含著睡意的雙眸迷迷蒙蒙看著與她同坐一條長凳的人。橙色燈光盈在他的眼裏，溫度宜然，水汽彌漫。

她初醒一時找不回聲音，只沖著他迷糊一笑。

秦雲止輕嘆一下，坐得離她更近一點，隔著她身上披的那件天青外袍擁住她：“大半夜的，為何跑來看書？”

她的腦袋懶洋洋靠在他胸口，總算是說出話來：“你怎麽知道我在這裏的？”

“我自然知道……你不好好睡覺從屋子裏跑出來的時候，我就在你院子外面……”

“？”她擡頭看著他。那時他就出來了？那為何不叫她？

他的目光卻落在燈罩上，幽幽道：“我一直跟著你，看到你在墨衣園外站了一陣，然後來到這裏。”頓了一下，道：“我原不想打攪你的，可是你，開著窗睡著，不怕著涼麽？”

她略略離開他的懷抱，難以置信地看著他，嗓音低了一度：“我若不開窗睡著，你便不打算跟我說話麽？”

他稍稍低睫，默認了。

“你，你可知道……”她頓時氣結，話說了一半卻又生硬咽下。

你可知道我多麽害怕你不再回來。你可知道我一直在等你。你可知道我多麽想你。

可是她不敢說，不能說。一個洗心師，如果對雙魂癥患者的亞魂說出這樣的話，使亞魂堅固根基，增強占據身體的野心……那這個洗心師該是多麽道德淪喪啊！

她沒敢說下去，控制不了的表情卻洩露了心中所想。

見她咬著唇，滿是痛苦失望的眼睛睜得大大的，襯得臉色尤顯蒼白，他心中猛地痛縮，急忙握住她的手，道：“曉鯉，你別怨我。可是……你也知道，我是一只鬼啊，一只本不該存在的鬼，我連屬於自己的身體都沒有，只能搶占他人肉身顯形。我永遠不能堂堂正正以秦雲止的身份走在陽光下……這樣的我……秦風起說，這樣的我只會害了你。”

他的聲音顫抖，眼中浮起淚水，把她的手越握越緊，聲音變得低啞：“我不甘心。我不甘心。可是曉鯉，我該怎麽辦？我該如何才能變成一個完整的人，站在你身邊？”

她怔怔聽著，嘴巴張了又張，一個字也說不出。

如果她不是洗心師，至少她可以跟他說，她才不管他是鬼還是亞魂，半個人生、半條命她都不在乎，只要當他變成秦雲止時，她能看到他專有的笑容、聽到他專有的聲調、感受到他專屬的體溫，就足足夠夠。哪怕他只是偶然出現，只要知道他總會回來，就勝過這幾天懼怕他消失的、如同每一寸時光都夾著刀刃的煎熬。

可是……身後書架森然齊列，像是父親站在那裏用嚴厲的目光註視著她，帶她念訟洗心師要用生命去恪守的規則。

秦雲止感覺手心裏她的指尖又冰涼，看到她搖搖晃晃坐不穩的樣子，心中一軟，又欺身上來抱住她，在她耳邊廝磨嘆息：“是我的錯。我明明是鬼卻偏要來招惹你，我就該藏在暗處看著你就好，不該站到你面前的。那天你說你不在意我是什麽，我就開心過頭，忘乎所以……你不在意，我卻不該不在意。全是我的錯，曉鯉，曉鯉。”

此時她什麽也不該做的。可是竟然管不住手，環在了他的腰上。想真真實實感受他的存在，似是一撒手，他便再不會回來似的。

七十五、你要殺了我嗎

許是擁抱的姿式太過舒適，困意重新襲來。可是，她還有事要許多事問他呢，比如紫疏遠，比如解羽……開口道：“雲止……”聲音裏已纏著撕扯不去的倦意。

“先睡一會吧。”秦雲止拍著她的脊背輕輕安撫。

她幾乎是片刻間睡著了，什麽也沒來得及問，終於擁有了兩天以來最深沈最黑甜的一段睡眠。

然而這段甜睡卻沒能持續很久，就被“啪”的一聲驚醒，仿佛是什麽東西墜落在面前桌面上，然後整個人一歪，被推得趴在了桌上。

她懵懵懂懂轉臉，身邊已沒人可依靠。再擡頭，卻見秦雲止遠遠地站在窗戶邊，燈光照得他的臉忽明忽暗，看不清楚。

“雲止……怎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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