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來，盡力躲開秦風起，藏到良曉鯉身邊去。她心疼地暗嘆一下。看他一臉嚇破膽的樣子，這一夜不知受了秦風起怎樣的欺負。

她對秦風起道：“風起兄，你先出來一下，我有事跟你說。”

想朝外走時，袖口卻一緊。低頭一看，是被解羽拉住了袖口。解羽倔強地抿著嘴，那神氣分明在說：你要是丟下我我就死給你看。

真是無奈啊。猶豫一下，對秦風起道：“要不就在這裏說吧。”

秦風起：“何事？”

“畢初這次病情反覆不知因何而起，總之情況不好。不可再拖延。”

“你打算怎麽做？”

“正是要知會你此事。不管他的記憶中是否存著有價值的訊息，都要舍棄了。我得給他施洗心術。”事關案子，當著解羽的面，她故意表達得隱晦些，沒提及“案件”二字——雖然解羽已經走神，對一切都毫無興趣的樣子。

“洗心術，我聽說過。”秦風起還是從老管家張豐年那裏聽說的這個詞。張豐年說，洗心便是徹底洗掉一個人的全部或部分記憶。

“這樣做不利於你辦的差事，但不得不做了。”

秦風起略沈吟一下：“按你說的來。”若是硬留著畢初的記憶，導致他瘋掉，那記憶也殘破不堪，對查案無甚幫助。

既商量好了，她便道：“那我隨後就去做了。你守了一夜辛苦了，快去休息吧。”

他卻沒有動，目光落在她臉上，微微蹙眉：“你去休息，我沒關系，可以繼續看著他。”

“這樣看著也沒用啊，我得給他治療呀。”她無奈道，“再說我已休息足了。”

休息足了，為何臉上仍透著虛弱？這種過於親近的話卻只能在心裏滾一遭，不能說出來。他只好道：“那好，有事隨時叫我。”往外走時又記起一事：“對了，這個解羽好像認得秦雲止。”

解羽認得秦雲止？她訝異地低頭看了眼坐在床沿揪著她的解羽。他仍在發呆，沒有反應。

秦風起又道：“他還怕貓。”

解羽忽地倒抽冷氣，惶然四顧：“貓在哪裏？”

她趕忙安慰：“這裏沒有貓。”

他慌得像要偎到她身上，又不想太親近，捏著她袖口的手指攥得指關節發白。

秦風起只覺得場面十分刺眼，扭頭走出去，紫袍衣角生硬地帶出一股涼風。

七十三、解羽心裏的魔鬼

良曉鯉在解羽這邊呆了半日，診心無甚進展。他身陷的那個迷局亦是他的藏身之處，似是迷失在內，又似是有意留在裏面逃避著什麽。他看上去似是只會傷害自己、不會傷害他人，十分脆弱溫和，實際上對外界伸來的試探非常抵觸。在琴聲調理下他臉上陰霾散去、暫且清風明月地坐在桌前喝茶，而診心並未取得幾分進展。她始終深入不了他的內心，這家夥簡直像秦風起一樣難搞。

不過，她看到了他左腕上系的一道皮繩、一顆金鎖。正是她的小長命鎖，果然是掉在他這裏，被他撿到了。她指了指金鎖：“這是我的東西，原來你撿到了。”

“唔。”他答應著，卻半點沒有還她的意思。

她忍不住道：“還我吧。”

“我很喜歡。”他舉起手腕，目光軟軟地打量著金鎖。

見他要據為己有的樣子，她心中著急，又不敢激他，只好按捺著語氣道：“這是我從小戴的東西，我也很喜歡。”

“這樣啊……”他流露出失望的神氣，眼神黯下去。

她心口一緊，生怕他犯病。

卻聽他說：“我把紅緞借給你，你便也把金鎖借我戴一天，明天就換回來，如何？”雖是商量的語氣，表情已十分陰郁，看那付樣子，若是她不答應，立刻又不想活了。

惹不起，她只好答應：“好，明天換回來。”那小鎖子自小半刻也沒離身過，借出一天她也不願意，可是為了病人，一天而已，忍了。

她索性擺了一張小棋桌、兩團蒲團，請他閑坐對奕，隨意地扯起話題：“你認得秦雲止？”

“多年前見過。”他答道。

她的目光落在他臉上：“你知道秦雲止與秦風起是什麽關系麽？”

他失笑：“長那麽像，必是同胞兄弟。”

這回答合情合理。

“你與他是如何相識的？”

“時間太久，忘了。”他手中白子輕輕落在棋盤上。

她看住他的眼睛，卻難以窺視這個人的內心。因為他是在明目張膽地說謊，根本不怕被看透，連偽裝的表情都懶得做。

她看了一眼棋盤上散落的黑白子。他們一人輪流落子，不知從第幾步起，解羽停止了落子，只有良曉鯉把她的黑子一個一個在棋盤上擺出有規律的點線。

低眼看著棋盤的解羽兩眼漸漸放空，落入一個視覺造成的催眠幻陣，保持著坐姿，眼睛慢慢閉上。

“嗒”。隨著落子的一聲輕響，她的問話輕聲吐出：“解羽，你在恨誰？”

解羽心中有恨。一開始時，自然以為他因為什麽事在恨他自己，以致於自盡成癮。幾日試探之後，雖診心進程相當不順，但她意識到他心中除了自責，還有更沈重的仇恨，是恨何人，恨何事？只有找出根源才能幫他解決心病啊。

他合著眼低低回答：“我恨他們……他們全都逃離……只剩我一個。他們全都拋棄了過去……把痛苦留給我一人承擔。”

良曉鯉“嗒”地又落一子，拋出第二個問題：“他們是誰？”

“他們……他們……”他雖低著頭，她仍可以看到他臉部抽搐起來，額角青筋爆起，仿佛有一個魔鬼從他文弱的皮囊破殼而出。

解羽來到錦鯉閣數日，她試過以琴、笛、甚至更隱秘的水杯敲曲對他進行問心術，卻總覺得狀態膠著，未能觸及他心中癥結。今天趁他放松之際，換了一種手法，以棋子布下心陣，乘虛而入。

終於觸到了他心癥的邊緣！

可是一觸之下，頓時來勢洶洶，若激得猛了暈厥過去，必會損傷身體。良曉鯉見好就收，擡袖想要把棋子圖陣拂亂以喚醒他，還未拂上去，手腕突然被一把抓住。

她吃驚地擡頭，看到解羽已經睜開了眼，雙目被仇恨燒得赤紅，似是在盯著她，目光卻仍是渙散的，臉部肌肉扭曲，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含糊不清的字：“他們……你……”

他如猛地撲來將她按倒在地，二人中間擺的小棋桌被撞翻，棋子飛濺。混亂的聲音驚動了門外侍從。侍從跑進來，看到解羽像野獸一般按著良曉鯉，又似是不知該從哪裏開始撕咬，喉嚨裏發出痛苦的低嘶。

侍從果斷手起掌落擊在解羽後頸，他身子一軟，整個人伏在了她身上。

侍從怕他沒暈徹底，擡手想補一下，良曉鯉趕忙阻止：“好了，沒事了。”

在侍從的幫助下把人從身上扒拉下來，只見解羽發作中牙關咬破舌頭，血絲溢出嘴角。趕緊讓人拿來安神的藥給他灌下，過了好一陣他臉色才漸漸放松，昏昏而睡。

她回想剛剛瞬間變故的過程，越發憂慮。接受問心術的人脫離施術者掌控，中途攻擊洗心師，這情況她還是第一次遇到。是她施術步驟出了什麽問題嗎？

並沒有啊！

或者說他的心病前所未有的覆雜？那也不該是這種表現啊！她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解羽說過認識秦雲止，等秦雲止出來，問問他對解羽的過去了解多少，或許能夠得到些信息。可是……他什麽時候才會出來？

這個虛無縹渺的亞魂不過消失了幾天，卻分外有存在感，秦風起有事找他，無常仙有事找他，一涼先生有事找他，她也有事找他。

她也很想他。

當天午後，良曉鯉為畢初施了洗心術。

施洗心術前的規矩，必需要經過受術者同意。她先以淺顯的表達方式，問畢初是否永遠擺脫流落魔域般的可怕過往。原以為深陷恐懼中的畢初會一口答應，他卻猶豫了一陣。低聲問：“如果我忘記了那些，鬼面人再找抓我，我跑都不知道跑了，怎麽辦？”

良曉鯉尚未答話，旁邊的秦風起已開口：“你洗心之後，我會把此事透露出去。他們知道你忘記了那些事，就對他們沒了威脅，永不會指證他們，反而會打消滅口之心。”

他講話的語氣硬如刀背，又是威脅，又是滅口的，硌得人心驚肉跳，仔細想想卻很有道理。於是畢初點了頭。

之後她將畢初帶進主閣的聽心室，秦風起負責清場，閣內只留下良曉鯉和畢初二人，他安排武師們在四周嚴密守衛，以防人有闖入打擾。

他站在緊關的閣門之外，聽得裏面傳來仙氣飄渺的琴聲，四周空氣仿佛都滌蕩得更加透明。

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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