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侍從匆匆往外走，看到她，趕緊道：“小人剛要去找閣主。畢初剛剛醒來，情形卻不太對，您快進去看看吧。”

她心中一沈。推開屋門，恰有一張紙飄落腳邊。她只看了一眼，頭便微微暈眩。紙上潦草畫了一張姑獲鳥臉鬼面。

更多淩亂散落的紙張鋪了一地，均是畫著大同小異的鬼面，一張比一張猙獰。

她感覺頭劇烈地疼痛起來，無數張鬼面在地面上搖晃、浮動，黑洞洞的眼眶都在盯著她。她一手扶住門邊，一手按住額角，強忍著朝前看去，只見畢初背對著門口站在桌前，身上只穿中衣，披頭散發，拿著筆在紙上瘋狂地畫，畫一張，丟一張，不斷有更多鬼面飄入她的視線。

她顫抖著發出聲音：“畢初……你在做什麽？”

畢初沒聽見一樣，只顧埋頭瘋畫。

“畢初……”她朝前走去，想過去碰碰他喚醒他，腳踏在那些鬼臉上，腿瞬間軟得站不住，膝一軟跪倒在地。站在身後的侍從看到了，慌忙過去扶她，她卻哆嗦得站不起來。侍從嚇得喊了起來。

很快就有紫色身影掠進來，來人是秦風起。他沖進屋子，也被裏面詭異的情形驚住。先抱起良曉鯉退出屋子，急忙往院門口跑去，懷中的人卻掙紮了一下：“不能走！”

他低頭看去，她的臉靠的他的肩邊，被他的紫衣襯得臉色格外蒼白、眼眸分外漆黑：“快幫我去看看畢初……”她呼吸短促，一句話說得有點吃力。

秦風起蹙眉俯視著她：“我先帶你去找一涼先生看看。”手臂堅定地托著她，毫無放下她的意思。

“我真的沒事！現在不能丟下畢初不管，會出事的，求你了。”

她眼神一軟，聲音一軟，他的手臂也跟著一軟。她便溜到了地上。他猶豫著扶她坐到石階上，她順手推了他一下：“快去，溫柔一點，不要嚇到他。”

秦風起這才重新踏進屋內，走近弓腰塗畫的畢初，手朝他肩膀探去，一邊道：“畢初！”

畢初猛地轉過身來。

饒是早就戒備，他還是駭得倒退一步。

畢初的臉上塗畫了墨汁，將原本白晰秀氣的臉畫得有如厲鬼，與滿地散紙上的鬼臉一樣的模樣，眼眶塗成倒豎形狀的雙目發紅，有如兇戾夜梟。

畢初手中的毛筆突地點出，饒是秦風起身手高超，驚異之下竟沒躲開，被墨筆戳到了面頰上。他一驚之下急急後退，畢初步步相逼，竟是一心要在他臉上塗畫。想也不用想，必也是要給他畫一張鳥臉鬼面！

秦風起也不能傷他，一路退到門外，“砰”地關了門，將門栓上。畢初的筆鋒戳到門的鏤花雕板覆蓋的薄紗上，透紗而出，力度十足，這一下要是戳到秦風起臉上，大概會破相。

他緊緊抵著門防畢初沖撞，卻見那半戳筆桿慢慢抽了回去，過了一會兒，屋內只響在沙沙的聲音。趴在薄紗破洞上向裏一看，畢初又在案邊瘋狂作畫了。

畢初既然暫時沒危險，他就趕緊先看良曉鯉如何了。轉頭看到她就坐在近處的石階上，臉色有點蒼白。他不好與她並坐，又不能遠離，便保持著一尺距離單膝跪在她面前，忐忑不安地看住她的臉，目光不敢移開一下。

莫名地，她感覺他一向冰冷的眼神像有了溫度，落在臉上會被燙一下。

六十九、能給自己診心嗎

良曉鯉問道：“畢初他……”

“還在畫。”秦風起說，“便讓他先畫著吧，你去躺躺，我去請一涼先生……”

“不行，不能放任不管，他腦子中的弦繃得太緊會斷的，得讓他安靜下來。”

“你……”他看她臉色很不好，卻神色堅定，在病人的問題上怕是絕不讓步。旁邊的侍從十分有眼力，轉身就要去取她的琴。

她側耳聽著門內的沙沙紙筆摩擦聲越發急促激烈，夾雜著紙張被筆尖撕裂的聲音，臉色一凜：“不必取琴，來不及了。”

伸手自腰間的錦套中取出一支碧綠玉笛。這支笛子分外短小，像是小孩子用的。待她將笛孔湊近唇畔，吹奏起《踏夢》時，音調較瑤琴清越幾分，卻並不缺少深入人入的力量。

旁邊少年侍從隔一會要擰一把自己的腿，才能保持清醒。可是秦風起卻依然雙目明亮，半點感覺也無，也不知耳朵是石刻的，還是心是石刻的。

漸漸地屋內的劃紙聲越來越緩，越來越輕，最終傳出悶悶的人身倒地聲。侍從趕緊開門進去，趁著笛曲尾音，把昏睡的畢初抱到床上去躺好。

她終於止了笛曲。因為身體不適，吹笛子又要用丹田之氣，一曲吹下來頭暈心悸，搖搖晃晃竟有些坐不住。始終單膝跪在她面前的秦風起心中橫量著此時讓她靠一下應該不算失禮，剛剛動了一下，只覺一陣風從身後掠過，有人先一步撲到了良曉鯉的膝上。

“姐！姐！你怎麽樣了？”

是良曉意來了。他因為別的事跑到幽篁谷邊緣去，剛剛忙完回來就聽說姐姐暈倒，急得腳底著火一般跑來，趴在良曉鯉面前仰頭看著她，烏瞳如小狗一樣濕漉漉的。

“沒事啦。”她拍拍他的頭。

秦風起被晾在一邊，也不過是默默低了一下睫，站起來走進屋內。畢初在床上睡著，少年侍從正在把地上的紙一張張撿起來。他也隨手撿起一張，看著上面的怪怪的姑獲鬼面，忽記起上次畢初上次畫出這個形狀，良曉鯉看著畫時，反應有點奇怪。再結合今日的情形——她似是很懼怕這個圖形。良曉鯉打扮得像個男孩子，氣質中也少有少女的嬌羞柔弱，竟會被一張醜畫嚇得暈倒嗎？

外廂，一涼先生被叫來了，替良曉鯉診脈之後，眼神微閃，道：“閣主的癥狀有近日勞累的原因，我自可以開點補氣養血的藥來。另還有心病的原因，那是你的強項，你自己來。”

良曉意聽這話蹊蹺，追問道：“心病是什麽意思？”

一涼幽幽道：“我又不懂診心，說不清楚。”

卻見良曉鯉憂愁問道：“一涼先生，您若腹內長了異物，能自己給自己切除嗎？”

一涼眨眨眼：“怕是有點難。”

她輕嘆一聲：“那我能給自己診心嗎？”

一涼：“怕是比自己理自己的五臟更難。”

曉意一把拉住一涼：“您剛剛說什麽心病……是什麽意思啊？我怎麽聽不懂！”

一涼的手突然探近曉意的臉前，曉意只覺眼眶邊一涼，以為要被一涼挖去眼珠子，大駭後退。一涼的手卻已縮了回去，轉瞬間人已飄到遠處，幽幽飄來話音：“小時候良老閣主讓你學術你不學，後悔了嗎？”

良曉意後悔了。天下人皆可找姐姐醫心，可是若是姐姐自己患了心病，這世上有誰能幫她醫治啊？

沮喪地望著一涼消失的方向呆怔了一會，忽地想起一涼的刀片剛剛劃過自己的臉，趕忙擡手摸自己的臉，並沒有摸到鮮血，五官也沒少一個。看來一涼只是鬧玩而已。松口氣，轉過身來。

身後的良曉鯉目光落在他臉上，“噗”地笑出來。

他楞道：“怎麽了？”

秦風起恰巧從門內走出，看到良曉意，臉上冷漠的表情升級成“冷汗滴滴的冷漠”。曉意擡手在自己臉上亂摸：“風起兄，我的臉有什麽問題嗎？”摸索的手突然滯住。終於摸出來了。

一涼刮去了他的左眉。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一涼先生一把年紀了，怎麽還這麽胡鬧？”

看到弟弟少了一道眉毛，俊俏的面容突顯傻氣，良曉意忍下笑容，努力換成同情，卻不料在目光轉到秦風起臉上時，“噗”地又笑出來，直笑得他莫名其妙。

原來剛才畢初發狂時用筆在秦風起面頰上描了一道，之前看著不覺得，現在與曉意面對面站著，她在旁邊看著竟像曉意的一根眉毛飛到了秦風起的臉上，尤其好笑，收也收不住，哈哈哈笑了好一會。

笑過之後，不由暗嘆一涼先生在錦鯉閣多年，大概多多少少也蹭到診心術的邊角，有意無意使出一劑妙法來緩解她緊繃的心情。

心情好了，頭也不暈了，走到屋內看了看畢初，又伸手去拿桌上那一摞反扣的畫紙，被秦風起一把按在紙背。

她不解地擡頭看他。他低垂的目光沒有溫度：“畫的那是那個東西，無甚新意，你不必再看。”

她點點頭作罷，沈吟道：“今日畢初突然越墻逃跑，找回來睡了一陣，醒來後又拚命畫鬼面。之前明明大有好轉，為何會突然覆發？”

秦風起：“是發生過什麽事刺激到他了嗎？”

“有可能是受刺激，也有可能只是恐懼的回憶反撲。不論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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