掉落在地，撒腿便跑。跑了一陣忽地站住，回頭看了一眼剛才逮它的人。

六十二、終於喚出秦雲止

坐在假山石上的人初時低著臉，過了一會，慢慢擡起頭來，環顧一下四周，自語出聲，聲調因為茫然有些飄忽：“怎麽來這裏了？他什麽時候也有逛園子的興致了？這大半夜的……噝……”忽倒吸涼氣，擡手試了試自己左頰，探到幾道爪痕。又感覺到手腕傳來火辣辣的疼，低頭看了看。假山上小亭兩角懸著燈籠，借著燈光可以看到腕上新鮮傷痕。

“這是……”他困惑地喃喃出聲。腳邊忽地有毛茸茸的家夥蹭過，伴著軟綿綿的喵叫聲。

他俯身抱起白貓：“大白，剛剛他欺負你了麽？”

大白發出委屈的嗚嚕嚕的聲音，控訴剛剛有人偽裝成主人的樣子抓它。碧油油的眼睛又看到主人臉上的傷痕，分明是自己撓出來的，不由得心虛，湊過毛臉溫柔地舔了一舔。

剛剛不是主人，現在是了——貓簡單的頭腦想不明白是怎麽回事，它也沒必要想明白。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你撓的是另一個人，不是我。”秦雲止微笑起來，月色燈底，臉頰瑩如美玉，雙眸隱蘊流光。眉心又微微一蹙：“可是……他為何突然喜歡玩貓了……”

摸著膝上貓兒茫然了一陣，忽然記起什麽，拿出冊子翻到最後，看到秦風起留下的最新留言，說是明天要去錦鯉閣，讓他如果醒來的話自己收拾要帶的東西。

念到這裏，他迷惑地自語：“什麽叫做‘如果醒來’？他忙完公事，我不就自會醒來嗎？”

再往後看，秦風起說，請他去見紫疏一面，探探話。語氣難得的客氣。

“紫疏又是誰？”他更是一頭霧水了。

於是往前翻了兩頁，見竟然已經積了數條秦風起的留言。一路讀下來，才隱約猜出紫疏是畢宅的一名琴倌，而且秦風起還指責他對紫疏始亂終棄，作風不堪，竟然又去招惹良閣主雲雲……

秦雲止看得大驚，話音都高了起來：“這叫什麽話！我根本不認識什麽琴倌！怎能如此汙蔑人！這若讓曉鯉知道了，不知該怎樣誤會我！”

惱火之下，放下大白，就要留言駁斥。忽地在這片字裏看到一句——“你怎的不出來了？”

他怔怔出聲回問：“什麽意思？”

擡頭望望深藍綢緞一般的夜空，忽然模糊覺得自己好像睡了很久。頭腦有些迷糊，一時分不清此時何時，身處何地。

過了一會，什麽也沒想明白，搖搖頭收起冊子作罷。站起來，瞳中若浮寒霧：“這家夥難得求我一次，我便去見見這個紫疏，也順便質問他為什麽憑空毀我清譽！”

舉步而去，明明是一樣的衣衫、一樣的身形，步態身姿卻與來時的端正挺拔很不一樣，腳邊袍沿似帶起無形的流水行雲，也未走正門，直接翻墻而出，消失在夜色中。

如果說秦雲止是“半個”人，那麽他也算“半個”京城居民，對諸多高官富商、京中名流的府邸是了解方位的。來到畢宅附近，並沒有去敲門，而是極其自然地又翻墻而入。

其實他原可以偽裝成秦風起，以查案為由，公事公辦地走進去要求找紫疏問話。雖然時間很晚了，但事關畢初，畢家人也必會給予理解配合。

然而秦雲止自認為是見不得光的身份，能隱匿一分便隱匿一分，可以偷偷摸摸解決的，決不走光明正大的道。

他輕功極其精湛，再加上身上穿的是件深紫外袍——秦風起的衣品爛爆，這顏色根本不適合粉紅淺綠的大好春光。不過穿來潛入人家宅院，倒有夜行衣的效果。

大戶人家給下人居住的下房多數在南廂，他徑直過去，卻也難以找到那個琴倌究竟住哪一間。恰有兩名值夜的家丁提著燈走過，他趕忙閃身隱在樹後。

卻聽那兩人走到近處時，其中一人腳步停了一下，道：“紫疏怎麽樣了？”

另一人答道：“打的不輕，又吊了一夜。”

“紫疏也來咱們家多年了吧？老爺一向還算寵他，怎麽這次這麽狠心，也不請郎中給他治傷，就那麽扔著？”

“老爺之前寵他，不過是稀罕他那手琴彈得好聽。沒想到這貨大概是嬌縱慣了，忘記自己低賤身份，竟然沖撞負責初少爺案子的秦大人。老爺一惱，就教訓了他，火氣頭上出手重了，把他在梁上吊得太久，手臂廢了，以後也彈不得琴了，老爺還會希罕他嗎？因此就扔著讓他自生自滅了。”

“雖然這家夥恃才自傲，一向目中無人，惹人討厭，但落這個下場，也著實可憐。”說話的人搖頭嘆氣。

“說的也是。說實話，我在畢家做活這幾年，這種事也不是頭一次了。老爺生意場上看著和氣生財，對我們這些下人，卻並沒有當人看，紫疏這種簽了賣身死契的，平日裏再風光，實際上更是賤命一條，有誰真的在意呢……”

秦雲止悄悄探出頭去，見兩名家丁說這些話時，面向著最近的一處院落，便猜到那就是紫疏的住處。

其中一名家丁忽地醒悟過來，戳了另一人一把：“怎地說起這些了，若讓人聽去告訴老爺，你我逃不過一頓毒打！”

“還不是你招我說的？”

兩人匆忙繼續走去，消失在拐角。秦雲止閃身出來，輕巧麻利地又翻入了小院。院子大概是為了襯那琴風雅韻，布置得頗是精巧。然而此一時，彼一時。屋門沒有關嚴，內裏無聲無息，隱隱有晦暗不祥的沈沈死氣蔓延出來。

秦雲止走過去，將門縫輕輕推開。屋子裏輕紗垂幔，桌上點了孤零零一盞燈，床上遮著綃簾，床前一個看顧的人都沒有，卻聽到綃簾內呼吸聲短促。他走近床前，撩起綃簾，看到床頭無力靠坐著一個人，身搭一條薄被，被襟、枕上沾染著斑斑血跡，削尖的臉上慘白如紙，他兩條手臂的袖上透出血色，露出袖口的兩只手已腫脹得不成樣子，顏色青黑。

他的眼睛緊閉，似被秦雲止弄出的動靜驚醒，彎長的睫一顫，眼睛半睜開，目光渙散，

幹裂的唇間發出低啞的聲音：“是誰？”

他似是看不清事物了。秦雲止原是來問罪的，這情形讓人心生側隱，也不知該說什麽好了。只答道：“在下秦雲止。”

紫疏毫無生氣的臉上露出驚異地神情，他努力瞇起眼，想看清站在床邊的人，啞聲道：“你到底……是風起……還是雲止？”

六十三、最後時刻的相認

秦雲止想了一想，用比較簡單的方式對他說：“上次你見到的是風起，今天見到的是雲止。”

這個解釋好像沒能讓他滿意，他臉上更顯出詭異的神情：“你到底……是人是鬼？”

秦雲止眉心蹙起，越發疑惑。這個紫疏到底是什麽來歷？不但知道他秦雲止的存在，還了解他是“附身之鬼”的情況？他們明明把這個秘密捂得十分嚴實，他是怎麽知道的？

還沒等他開口，紫疏臉上緊繃的神氣忽地放松，嘴角浮起淒涼微笑：“你果然是……假裝成風起的雲止嗎？這又何必呢……你是雲止還是風起，是人還是鬼，又幹我何事？反正我也快死了，也要變成鬼了。”

秦雲止問：“你認得我嗎？”

紫疏的笑容淒厲得如透著血色：“你是不想相認，還是真的忘了？反正，我忘不了，我變成鬼也沒辦法忘掉。雲止……你忘了我沒關系，難道也忘記無覓了嗎？”

秦雲止想反問他“無覓”又是誰，尚未問出口，就忽地楞住，像是有洶湧暗流猛地從未知處撲來，讓他一時失聲。

紫疏低聲道：“怎麽不說話了？你倒是……繼續裝下去啊……你倒是為了畢初……繼續審我啊……沒錯，你猜對了，五年前，在畢初的食物中投牽夢郎的，正是我。他無辜嗎？不。誰讓他是畢成亨的兒子。他這種老畜牲，理應體驗生離死別，他的子嗣理應體會世上最痛若的感受……可是你……可是你……雲止，你非但以公差的身份，阻止了畢初刺殺他，又站在他那一邊來抓我歸案嗎？呵……你真是……洗得幹幹凈凈，變得徹頭徹尾。你走吧，我不想咽氣的時候，你這樣的人在身邊。我死了，可以去見無覓師父，你呢？你死了以後，有臉見他麽？”

秦雲止腦子一直懵懵的，完全聽不懂他在說什麽，只喃喃地念道：“無覓……無覓……紫疏……紫疏？紫疏！”念到最後，眼中忽然亮起，一個念頭似從雲霧深處撲撲跌跌地撞進腦海。

他認得紫疏，他認得這個紫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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