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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九像公子溫良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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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貓三恨而言,

這人間匆匆十六年,陰間懵懂五載,二十一春秋光陰,總結成四個字,便是:平平無奇。

她的故主,為她遮風避雨;即便死後漂泊零落,到了陽世街,也有貓仕屋的龍茶爺爺為她留出了一方小小的天地。

但饒是如此,如同她的名字所言一般,她的貓生仍有三恨:

一恨海棠無香,二恨鰣魚多刺,三恨妖僧口無遮攔!

自從她當年在亂葬崗上,瀕死之間,遇上那個口無遮攔的和尚開始,她的人生便被寫上了一個大大的“背”字!

雖說不上是喝涼水塞牙,但也差不遠了!

不管是死後陰差陽錯,一步踏錯,便成了陰間的黑戶;

還是人間還沒享受過男女之歡,就失去了生命大和諧的根本所在;

亦或是那個存心不良的主人,每日都精打細算克扣她的小餅幹;

這些虛頭巴腦的事情,統統都是那個賊和尚的鍋!

在貓三恨眼裏,這一定是,肯定是,絕對是!

她放下手中的勺子,輕聲說道:“你瞧,哪有人見面就一句,‘施主,今日我瞧你印堂發黑,恐怕不久便要去閻王殿點卯’的?”

面前的紫衣少女噗嗤一聲笑出聲來,說道:“人家高僧可是慈悲為懷,不打妄語,當年你可確實是一副病怏怏的模樣,沒看人家貓販子都要把你丟進亂葬崗裏,任由你自生自滅了嗎?”

貓三恨一鼓腮幫子,恨恨地說道:“他……他還說我模樣不標致,我當時雖是個小貓模樣,但我也是個女子!女孩子家家,怎麽能由得他如此說叨!蘇啖,你說是與不是?”

那被喚作“蘇啖”的少女,生得俏麗,言談之間,煙視媚行,身後傳來物品碰地的聲響,兩人看去。

只見一個戴著寬沿帽子的青年正忙不疊地俯下身去。

蘇啖笑著說道:“掌櫃的,你說咱們貓丫頭好看不?”

那廂正忙得手忙腳亂的青年,懷抱著散亂的書籍站起身來,有幾分局促地說道:“那是,好看得緊了。”

貓三恨偏過頭看了一眼,落地窗裏的自己,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姣好的臉蛋。

不過,那惡和尚所言,大部分倒是真實,她當時確實命懸一線,可唯有一點,貓三恨咬定的是他說錯了,她在人間,雖是坎坷,但生得卻是討巧,

他所謂的長相不佳,實在不美,不過是因為,貓兒的品種實在與眾不同!

賊和尚自己井底之蛙沒見識!哼!

而到了陰間,返本還元,又承蒙龍茶爺相贈,服了化形丹,生長五年,貓三恨自認生得並不難看便是了。

今日的她許是做噩夢的緣故,頭發稍稍有幾分淩亂,好在出門之時,來得及抓了一頂裝飾了幾片不知名鳥獸羽毛的橘色小氈帽,

身上穿得是一件頗為寬松的短打衣衫,用繃帶在雙臂上纏了又纏,下身著的是一條頗為方便的小裙子,露出同樣纏了幾圈繃帶的小腿。

這樣的打扮,哪怕在陰間都有幾分不倫不類,就連蘇啖這等自稱走南闖北,上看三千年,下觀三千年的積年老狐,都覺得頗為怪異。

而貓三恨則頗為不以為然,就連蘇啖問起來,也只是說道:“不可說,不可說。”

他當時,怎麽會覺得我生得醜陋呢?

貓三恨有幾分神思不屬地望向窗外。

“大概是他瞎了眼吧。”她一把拿起放在桌上的古籍,轉過身去。

蘇啖說道:“今天沒什麽客人,就放在這兒唄,你聽說沒,陰司地府最近正在招工呢,隔壁家的兔吉和,前兩天起了個大早,說是去競聘了。”

貓三恨擺了擺手說道:“那是有戶籍的人才能去的地方,咱們還是別想了。”

她撇撇嘴繼續說道:“我們要是再偷懶,沈扒皮怕不是不給咱們工錢了。”說著,她看了一眼,在門口看書,時不時往書齋之內投來目光的青年。

蘇啖則一副有恃無恐的模樣,托著腮說道:“他敢?這三喵城除了咱們,還有什麽人肯給他幹活了?”

貓三恨想說,沈掌櫃的雖是摳門了點,到底為人還是本分。

但她扭過頭去,正瞧見那長相還算周正的男人正偷偷瞄著蘇啖,便將這句話又吞進了肚裏。

“可咱們這倆黑戶,除了這書齋,也沒地方可去了。”貓三恨將一卷《五典》和《八索》放回書架上。

蘇啖卻忿忿說道:“此處不留姐,自有留姐處;當年在人間,我也是縱橫一方的大妖怪,到了陰間沒了法力,處處吃虧,現在就連一個吃老本的書齋老板都對我呼來喝去的。”

貓三恨翻了翻白眼,好漢不提當年勇,她當年還是個在家作威作福的小貓咪呢。

言談正烈。忽然,貓兒聽到門外若有似無地傳來了一陣禪杖的聲響,這空靈禪意的動靜,像是在空曠的水面上,投下了一滴水珠,聲音在安靜的空間裏,穿透過了許多的距離。

漣漪陣陣,讓貓三恨都不由自主得回過頭去。

可她看到的只是熙熙攘攘的人群,吵嚷的人聲,不止地從外頭傳來;

舍內,仍是無聲無息。

貓三恨不知為何,覺得有那麽些許遺憾,這就像是個過不去的坎兒似的;她莫名地又想起那男人的說辭來,若是她想得沒錯,那個貧嘴的和尚,恐怕也在陰間罷?

只是,他落在何處?

陰間,一千年,兩千年,還是多遙遠?

她沒來的由地看了一眼懸掛在書齋墻上的陰間水陸圖,有一片用赤金色的顏料,塗成燦爛一片。那是陰山。

就像是家養的,善良的,亦或是種種不知名緣故死去的小動物死後,會到達這條叫做陽世街的地方。

陰山,則是那些心向佛門的人,在陰間所抵達的居所。據說,所有發下度化地獄眾生的佛門中人,都住在陰山之上。

由地藏王菩薩帶領,超度著十八層地獄之內,六道輪回之前,種種忿怒不平的冤魂。

“地獄不空,誓不成佛!”

他也是這般如此吧?

他,大概就在那裏吧?

貓三恨擦了擦書架上的灰塵。

既然如此,有朝一日,我一定要偷偷摸上陰山,把那個賊和尚剝皮拆骨了。

她一拍書架,書架上原本疊放的竹簡,紛紛一陣搖晃。

“貓丫頭,你怎麽了?”在於沈掌櫃談笑的蘇啖,聽到動靜,轉過頭,有些好奇的問道。

貓三恨扯了個笑容,擺了擺頭,說道:“沒什……”

“請問貓三恨小姐是在這裏嗎?”一個尖銳的聲音打破了書齋的寧靜。

貓三恨覺得這個聲音頗為耳熟,只是一時卻想不起來什麽,只得探出腦袋往外看去。

在書齋的門檻邊上站了個有半人高的橘貓,它和人類一般,四肢分明,身上穿了一件湛藍色的小馬甲。

背後,用橘色的字跡,寫了一個大大的“三”。

貓三恨沒來的由想起什麽事情來,心中暗叫一聲不好,連忙幾步搶上前去,飛起一腳,已是把還在門邊探頭探腦的貓三,往外踢了出去。

口中還捏著嗓子喊著:“她不在,快滾,本店今日不營業!”

貓三還來不及反應,已是被踢成了一個滾地葫蘆,“喵嗚”地一聲,已是直直飛出了書齋大門。接著“啪嗒”一聲,正撞上後頭的來客。

貓三一個滾動,便落在了那位來客的腳邊。

貓三恨嘁了一聲,似是頗為不滿,沒有徹底打發了來人。

反倒是這後續上門的新客腳邊,又走出來一個探頭探腦,長相黝黑的狗兒來,他與貓三的穿著模樣,一般無二,只是背後用漆黑的字跡,寫了一個“四”字。

他攙扶著貓三,有些畏縮地看著正站在兩人跟前的貓三恨。

來客緩緩掀開掛在書齋門前的簾子,露出一張頗為英朗的臉來,

正常人看來,他長得像是富貴人家的大公子,看著雍容而華貴;若是落在情竇初開的少女眼裏,他是帶著一絲不曾皈依氣質的浪子。

說他像是紈絝,他又有幾分儒雅知性;說他學性隨風,他又多的是浪蕩不羈。

可在與他已是打了多次交道的貓三恨眼裏,卻是個不折不扣的繡花枕頭爛草包!

她沒好氣地侍立在一旁,一語不發。

來客面相不過十七八歲,與蘇啖相若。

外套套了一件純白色的襖子,裏頭則襯了一件湖綠色的長衫。

他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氣,鬢角眉眼,修得極好;與在櫃臺之內瑟縮的,不修邊幅的沈掌櫃的,可謂是判若雲泥。

許是今日,陽世街上紛紛揚揚落了一陣大雨,來客收起襖子,豆大的雨珠,灑落在了階前,滋潤了屋舍之內,檻邊初生的青苔。

“哦,我道是誰,原來是‘九像公子’溫良公,今日是哪陣風把你吹來了?”蘇啖一楞,便是滿嘴調笑地湊上前去。

那被稱作溫良的少年人,笑著說道:“早知道蘇啖姐在這兒作傭,之前便想來瞧瞧,今日正得了閑,這位便是沈掌櫃的罷?”

蘇啖笑著說道:“你個小沒良心的。”

沈掌櫃的有些生怯地對著溫良點了點頭。

溫良笑著說道:“前日有朋友曾說,‘不見為凈之書齋’之內,藏書森羅,他的愛女那日替友人前來尋一冊《青囊書》,遍尋城中不得;倒是在此處有所獲。”

一旁的貓三恨有些神色覆雜地望著言談甚歡的三人。

到得《青囊書》三字,溫良似是有意無意,咬字甚重,更是讓本就與此事有些聯系的貓三恨有點做賊心虛。

原本高漲的情緒,也一下子被兜頭澆了一盆冷水,頓時說不出話來。

而貓三狗四則溫馴地匍匐在溫良的腳邊,不時看向貓三恨。

忽然,溫良笑著似是止住了話頭,他轉過面來,眼神灼灼地看著站在一旁的貓三恨。

他忽然提高聲調,說道:“都快忘了正事了。”

貓三恨心中“咯噔”一聲,擡頭正對上男子頗為玩味的眼光。

她第一時間便想腳底抹油,但看到溫良,卻是心一橫,也直直地看著他。

溫良一笑,說道:“我知道,蘇姐姐與三恨姑娘如今還是黑戶吧?”

原本尚且還算熱切的書齋之內,卻是因為他一句話,變得鴉雀無聲了下來。

似是空氣之中,頓時冷了幾度。

貓三恨心中雖是有幾分不解,但仍是面上平靜地看著店內三人。

蘇啖原本還能勉強掛住的笑容,也一下子凝固了起來,她的雙眸閃爍著些許晦澀的光芒;而一旁的貓三恨雖是沒什麽表示,但也低垂著眉眼,不知道他葫蘆裏到底賣得是什麽藥。

男子撣了撣長衫下擺,輕聲說道:“我只有一個條件,便可以替兩位得償所願,兩人是否肯聽我一言?”

蘇啖咽了口口水,笑著說道:“好弟弟,你可別賣關子了,早有辦法,為什麽現在才提起,還不快說來聽聽!”

男子直勾勾地看著貓三恨,忽然一笑,說道:“這要求並不難,”他點著正侍立在一旁的貓三恨,“只要三恨姑娘肯下嫁給在下,做在下第三十六房侍妾,別說是戶籍之事,

就算是三恨姑娘故主的罪孽,都可以輕松一筆勾銷,如何?”

眾人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貓三恨和溫良。

空氣卻越發沈默了下來。

蘇啖尷尬地笑著出來打圓場道:“溫小哥說笑了,都說溫小哥風流倜儻,家中嬌妻更是千嬌百媚,咱們貓丫頭粗手粗腳,哪裏入得了小哥你法眼。”

隨後,男子慢條斯理地說道:“蘇姐姐此言差矣,如今三喵城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這方圓百城之內,貓三恨,卯十二乃是被稱作‘並蒂雙姝’,哪說的了粗手粗腳?”

貓三恨冷笑一聲說道:“我有手有腳,我死時故主亦是不到四十,我尚有六七十年在此打熬,不需借他人之手。”

她轉過身去,丟下一句:“我與你這般人渣沒什麽話可說,你在街上哄騙無知少女,幾次三番,全無悔意,如今在書齋之內,我就饒你一回,

若是再在三喵城裏,讓我再見你一回,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打得你滾出三喵城為止!”

說著她一跺腳,正踩在偷偷摸過來的狗四旁邊,嚇得原本還欲行不軌的小嘍啰慘叫一聲,瘋也似的往門外跑了出去。

身後的男聲卻仍是不緊不慢地說道:“我在陰司不僅是戶屬部有所關系,還在刑典司頗有人脈,我也聽說了,蘇姐姐尚有心事未了,三恨姑娘也有故主的恩情要還,而三恨姑娘的故主在人間做的恐怕也不是正經營生罷?怕不是要直落八寒地獄百年煎熬?

兩位想要得償夙願,故而奮力在這街上求生?可惜未曾在陰司登記名冊,在下想來,兩位在這條陽世街上,都處境困難吧?”

貓三恨的腳步雖是放緩了下來,但仍是頭也不回地往藏書內閣走去。

而正當這時,一只冰冷的手,也緊緊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作者有話要說:  溫良其實只是表面紈絝而已,很快就要見到燈泡男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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