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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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好像不對。”

木木媽一楞,拼命擦著眼睛,卻依舊什麽也看不清。程辭安從她手裏接過鞋子,“鞋子是同一款,但木木應該不穿這個碼。”

“對對對,木木的腳沒這麽大。”木木媽拼命地附和著,“我就是看大家都買,才買了這雙鞋,也不知道是哪個粗心的媽媽丟了鞋都沒發現。”

話說完,她像是耗盡了自己全部的力氣,腿一軟,跌坐在了地上。

程辭安和喬瑰意一楞,想去拉她,就見她呆呆地擡起頭。

端坐高堂的神明笑得慈悲,木木媽幾步爬到門口,開始不住地磕著頭,“求您保佑我家木木平安回來。”

“求您保佑木木平安!”

空曠的殿裏只有一聲又一聲額頭觸地的回響,伴隨著一位媽媽沙啞的吶喊:“只要把木木找回來,我什麽都可以給您!”

喬瑰意撇過頭,不忍去看,那一聲聲的脆響敲在心頭。她心裏一酸,抓著傘又要出去找。

程辭安將她攔下:“寺裏所有的地方我們都找過了。”

“那就去寺外找!”

“山裏需要專業的救援隊。”程辭安雙手扶住喬瑰意的雙肩,“保安已經去打電話了。”

“你是組織人,如果連你也頭腦發熱的話,救援就更難進行了。”

喬瑰意深吸兩口氣,看向殿裏崩潰大哭的女人,突然道:“我只是想到了我媽。”

“我媽是一個精致到頭發絲的人,但有一次我貪玩在外面玩到了很晚,我媽找到我的時候,也已經像這樣披頭散發了。”

“我不敢想象,我媽在找我的時候,是不是也像這樣絕望到只能祈求上天的保佑。”

喬瑰意吐露完,也慢慢冷靜下來,她看向大雨中的帝王樹廣場。雨水在屋檐上凝聚成線,將檐下檐外割成兩個世界。

檐外是洗刷一切、不盡人情的大雨,檐下是悲歡離合、眾生皆苦的人間。

她當時被找回時,被父親狠狠地批評了一通,代價是從此失去了一個人自由上下學的機會,她曾經對此深惡痛絕,只覺自己的自由被剝奪。然而時過境遷,她忽然被命運的回旋鏢擊中,方能理解父母的苦心。

不遠處的法物流通處牌匾盤撲閃著紅光,失焦的視線對上焦,她拉過程辭安,“那是什麽?”

程辭安跟著看過去,“法物流通處。”

“監控!”

觀裏的監控不多,僅有幾處重要的地方設了攝像頭,法物流通處正是一處,好在它離帝王樹廣場不願,勉強能看清廣場的情況。

幾人再一次回到保安室。

監控裏,木木一直很乖地坐在石凳上看書,即便是有人和他搭話,他也都沒有理會,但臨近下雨的時候,木木不知道為什麽突然站了起來,像寺廟的一處角落走去。

隨後,監控裏就沒了他的身影。

“這個方向.......”程辭安沈吟片刻,“像是衛生間。”

“衛生間、衛生間還沒找過!”幾人一聽到方向,立馬動身。木木媽的高跟鞋已經被她甩掉,赤著腳在沒過腳背的雨裏奔跑著。

希望一點點被吊起,可到了衛生間的門口,木木媽又猶豫起來,害怕失望,害怕更大的絕望。

程辭安推開門,衛生間裏安安靜靜,沒有一點動靜。他一個衛生間一個衛生間的門去敲,然而沒有一扇門後有回應。

木木媽眼裏燃起的光一點點暗下。

直到敲開最後一間隔間,木木媽終於控制不住地蹲了下來,驚嚇和勞累擊垮了她全部的心神。手裏求的平安符被她捏得皺成一團,銳利的指甲勾破布袋,把平安的安字挑出兩條絲。

喬瑰意蹲在她旁邊,想拍她卻不知從何下手。

程辭安透過窗戶向外看了會兒,走到喬瑰意旁邊,俯身輕聲道:“我記得這邊還有一個小衛生間。”

喬瑰意又升起點希望,“那——”

程辭安將手指抵在唇邊,“我去看就行。我怕——”

怕燃起她希望,又讓她失望。

喬瑰意點點頭,無聲地說了一句“幸苦”,又轉身安慰起木木媽。

-

距離程辭安離開已經有一段時間,喬瑰意覺得自己是從未有過的煎熬。她希望見到程辭安,又怕他自己一個人回來。

不知過了多久,喬瑰意的手機鈴聲打破了凝固的時間。

她接通,是一個陌生號碼。

“喬小姐,我是——”

“程辭安?”

那邊似乎有些訝異,停頓了一秒才道:“是我。”

她呼吸一滯,“找到了?”

“嗯。”他頓了頓,被電流扭曲過的聲音聽起來格外的溫柔,“找到了。”

喬瑰意一下站起來,屋外的雨聲和聽筒裏的雨聲漸漸融為一體,帶著讓人心安的氣息,她松下一口氣,語調輕快了不少,“我現在就帶木木媽過去。”

出門沒幾步,迎面就遇到了撐著黑傘走來的程辭安,一個小小的身影,安安穩穩地坐在程辭安的臂彎裏,正是遍尋不見的木木。

聽到木木媽的聲音,木木扭過頭,嘴一下癟了起來,張開雙手身子就要往前倒。木木媽飛快上前,接住了亂動的木木。

母子倆抱頭痛哭。

喬瑰意已經通知司機帶著一車人先行回去,她也不急,等木木媽緩過勁來,他們才抱著木木繼續往回走。

木木媽已經徹底沒了力氣,抱著木木走了沒兩步,即便是舍不得撒手,也不得不把孩子交給程辭安。

喬瑰意撐著程辭安的那把大傘替一大一小擋雨。

結果沒走幾步,傘裏傳來程辭安有些無奈的聲音,“我來吧。”

喬瑰意擡頭,看見近在程辭安眼前的傘骨和不知何時已經捂住頭的木木:......

因為客觀原因,傘又回到了主人的手裏。

喬瑰意走著走著,眼睛就飄到了那只執傘的手上。

指骨分明,指節修長,在黑色傘骨的映襯下,像一團瑩瑩的白玉。

明明一只手還抱著孩子,山裏也開始起風,但執傘的那只手卻很穩。

在路過帝王樹廣場的時候,木木媽停了下來。

她來到殿裏,雨水和血水交織在地上留下一串的腳印,她跪在冰冷的地板上,結結實實地磕了三個頭,“謝謝您讓木木平安歸來。”

看到這一幕,喬瑰意突然想起什麽,翻遍全身,居然還真的讓她翻出三個鋼镚,她拉過候在門外的程辭安的手,將三枚鋼镚置於掌心。

冷硬的硬幣染上女孩溫涼的熱度,和柔軟的指尖一起劃過掌心。

程辭安手指蜷縮了下,呼吸驟重,但女孩亮晶晶的眼讓他不忍心打破,他用力屏住呼吸,竭力掩飾住自己的異樣,“這是什麽?”

“木木媽用今日全部的收入共給神明,保佑木木平安歸來。”

“我也供三個硬幣給你,謝謝你帶木木平安歸來。”

程辭安楞住,手上的硬幣仿若千金重,濃重的化不開的情緒湧上心頭,但最後還是化為一聲輕笑:“你還真是......大不敬。”

“那有什麽?神明應當容得下對好人的嘉獎。”

“好人麽?”

像是打開了一道閘門,耳邊一聲聲“程師兄,你人真好”和“程辭安,你這個瘋子”交織在一起。

喬瑰意還在兀自說著,“我們每個季度要寫一篇文稿,叫‘江城好人’,程辭安,我下次就寫你吧。”

遙遠的記憶尚在翻滾,程辭安喉結動了動,掩下眸中晦暗難辨的情緒,開口時又是往常溫潤的樣子,“我有什麽好寫的?”

“嗯~”喬瑰意想了想,“就寫你雙十街勇鬥惡棍,大雨天英勇救娃,千裏送手機,禮輕情意重。”

“聽上去很有趣。”程辭安給予肯定,“不去當編劇真的可惜了。”

“是吧,我也覺得。”

大概是剛剛一起經歷了一場噩夢,喬瑰意迫切地需要用語言將亂糟糟的情緒排出去。

她滔滔不絕地說著些沒營養的話,程辭安忽然拉住她背後的衣服,往後一扯,“太靠前會被雨淋到的。”

“大編劇淋到雨也是會感冒的。”

喬瑰意不適地理了理衣領,似真似假地抱怨道:“程辭安,你手上的動作敢不敢和你嘴上溫柔的提醒成正比?”

“抱歉。”

“你......”

這話聽起來可一點沒抱歉的意思。

後面的話被淹沒在唇齒間,喬瑰意看向程辭安,松軟的頭發被雨水淋濕,柔順地貼在頭皮上,程辭安垂著頭,露出纖長的脖頸,雨水順著沒入襯衣內。

看起來柔順又無害,像是能讓人為所欲為。

程辭安的襯衣已經被暴雨完全淋濕,勾勒出他緊瘦的腰腹。

喬瑰意心顫了顫,從包裏掏出紙巾,“聊勝於無,擦擦?”

程辭安包裏的紙巾已經被水泡成了一坨,他這次沒推拒,拿過紙巾擦著額發間滴落的水珠。

其實紙巾不是個很好的擦臉的工具。

被水打濕的紙巾很快碎成白色紙屑,喬瑰意突然伸手。

手下的身體一顫,要往後躲,被喬瑰意拽住了手臂,“別動,我給你拿掉。”

拇指撫過被紙屑遮住的黑色小痣,只覺得身下的人僵硬得快成一尊雕塑。她的手順著襯衣滑下,停在肩胛骨處。

剛剛木木亂動時,就是這裏,驟然發力,穩住了大半個身子都往前傾的孩子。

木木媽終於從殿裏走了出來。

一出來,就要對兩人跪下,喬瑰意和程辭安一人扶著一邊阻止了她的舉動。最後的最後,她對著程辭安和喬瑰意兩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謝謝你們,要不是你們,木木可能就真的找不回來了。”

“如果沒有你們,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程辭安已經不找痕跡地和她拉開了距離,喬瑰意收回目光,對著木木媽,“這本來就是我的職責,我帶你們出去,就應該帶你們回來。”

“出了這麽大的事,也是我的疏忽。”

如果她不曾上山,一直守在帝王樹廣場的話,或許也就沒有後面的折騰了。

“比起我,你更應該感謝程辭安,是他一開始冒雨去找,也是他想到那邊還有一個小衛生間。”

說著,木木媽轉過身,就又要鞠一躬,程辭安側了側身,沒有接受這一拜,“以後別再讓木木一個人呆著了,他再乖也只是一個小孩而已。”

他眉頭輕皺,剛擦幹凈的額頭又布滿了水珠,“時間不早了,大家都淋了雨,早點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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