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頭,魏如月依著門框看她。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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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我們。”婆婆的聲音從廚房內傳出,堅定又不舍。

“您希望知道什麽?”

“我不想知道,我也害怕知道,我只相信你不會做出傷天害理的事。”

曲珍卻突然開始哈哈大笑,面部表情猙獰“自幼我便知那些真正犯下滔天罪行的人通常都長相平平無奇,甚至是最窩囊最沈默的那一個,人無法低估自己在觸碰到極限時會有多大的反彈力,媽,您懷疑我,與警察串通希望能從我這裏知道什麽,我什麽都不知道,但我知道再這樣下去我會發瘋,我不知道自己會出現怎樣過激行為!”

“先吃飯。”

婆婆端著碗筷出來,戴著隔熱手套端著砂鍋裏的燉菜放在桌子上,之後佝僂著背默默擺放。

曲珍漸漸冷靜下來,心潮褪卻,這個世界上海底也會有火山,成熟對於男人和女人的要求是一樣的,就是要永遠想到最糟糕的,想不到也沒關系,你連破釜沈舟為自己發聲的力氣都沒有,連謊言都不會講,活該被人擺布。沒有哪個路人會攔下你對你作揖說“hi,你是個善人。”

沒人會,貪與癡比鴉片可怕,當你懂得為自己爭取,不是九年義務教育加上高級中學和A類名校畢業後你為了教養窩囊廢似的永遠對人不分青紅皂白得說抱歉,貪欲和癡念便成了你的性格,但你需要一個人開啟這把鎖。

曲珍將那把鑰匙嘩啦一聲扔在桌子上,婆婆頓住,曲珍嘲諷“還吃不吃了?”

見婆婆機械得扭轉頭盯著那枚鑰匙,曲珍只覺得無數的話語急需沖口而出,但胃裏卻遭遇重重一拳一般,她憋了下,眼眶隨即紅熱了起來,她如今真像一只急了的兔子,可是仍需保持鎮定。

“媽,不知道你知道多少,跟蹤你一定是跟蹤了,我去了哪不知你跟警方交代沒有,但我告訴你,只有這一把鑰匙,你我都清楚意味著什麽,要不要跟我一起上樓看看。”

她再無敬語,態度冷漠神態卑劣到令人作嘔又畏懼。

婆婆緩緩直起腰,臉色煞白,嘴唇泛紫,曲珍鎮定自若去她房裏拿了丹參滴丸和救心丸過來,倒在手心裏扣到她嘴邊,之後默默倒了杯水遞給她。

“用我扶著您嗎?”

“不用。”婆婆摘下圍裙“你跟我一起上去。”

☆、今夕始見

屋子裏是溫暖的,幹花被悶在這樣不透風的室內多日彌散開淡雅的香氣,曲珍看到門口原本房東留下的瓷器花盆裏插滿了歪歪斜斜的山茶花花束,赭石色,卑微地低垂著腦袋。

婆婆站在門口腳墊上片刻,之後大步邁入屋內。

曲珍在門口默默換上拖鞋進屋,吳南邶買了一口魚缸放在窗臺上,幾尾金魚正慢慢游弋。

人常道魚是餓不死的,它們很頑強。

但他們也並不知道,魚在餓了的時候會互相傷害殘食。

婆婆幾乎搜盡每一個角落,床底、大衣櫃、陽臺立櫃、浴室抽屜……她翻到浴室抽屜的時候曲珍哼笑出聲。

“媽……”她弱弱叫了一聲“不至於那麽慘吧……”

婆婆喘著粗氣呆立在房中央,眼神精明得望向四處。

“曲珍……”她喃喃說“你可別騙我。”

曲珍深吸一口氣“所有的都在這兒。”

“你想要的結局是什麽?”

婆婆扭頭問她,眼角塌陷,形成顯老的三角形,寡淡的空洞“我只要我兒子!你還妄想什麽?”

“我希望他們兩個都能活著。”

曲珍從未懷疑過這間屋子會有任何如同那間地窖般的殘骸與怨氣,她知道若是那晚她真的不顧及吳南邶感受為了陳杜生安危任意挖掘,最後那個男人也只會給她一個絕望的緩沖。

這枚鑰匙,是希望,但終究是絕望。吳南邶的偏執她一早就領教。

愛都是自私偏執的,包括吳南邶,包括曲珍她自己。

倆人沈默的下了樓梯,婆婆開門的時候側頭對她說“這房子是我兒子的,你收拾東西滾吧。”

曲珍自覺進屋,穿著鞋子踩在當初她擦拭一塵不染的地板上,大步流星進了屋子。

一個行李箱竟能夠盛裝下她所有的存留記憶和自我擁有,在扣上行李箱蓋子拉下拉鏈那一瞬間,曲珍才知道一個從前伸手需要男人救濟的女人是有多麽一無所有。

“媽,您記得按時吃藥,雞蛋我剛買了一沓放在冰箱裏,菠菜是前天買的,這兩日要吃完要不就爛了,煤氣費我剛繳納,電費等下個月的通知單,短信提醒是留的我的電話,您不要拉黑我的號碼,我會給您發短信。”

曲珍拉著箱子走到門口,系上圍巾整理妥當,之後朝婆婆鞠了一躬“謝謝您多年寬容擔待。”

婆婆側著身坐在茶幾後面的沙發裏,捏著面巾紙擤了下鼻涕。

“你也是的,多保重。”

曲珍轉身離去,到樓下的時候給好友鄭思打了個電話“我想去你家住一段時間。”

“……”鄭思卻在那頭有些猶豫“曲珍……我這有點不方便,你什麽情況?………哦,方便的話你去月壇公園門口等我好嗎?”

想了想鄭思又補充“在那附近跟高層有個飯局,估計再有半小時就over。”

“好。”曲珍飛快得打斷“我等你。”

“餵餵!別掛……”鄭思趕忙阻止“你什麽情況?我昨天給你打電話你手機關機了。”

“沒事,別擔心我,你開車了吧,我這有個行李箱,不行我就打車到你家門口吧。”

“別,我開車了,你就月壇門口等我吧。”

鄭思掛了電話之後擡頭看著面前這個人,還是第一次見,鄭思想象過很多次吳南邶的模樣,甚至她不清楚他的名字,在幾分鐘前也無需他自我介紹,可是他站在自己面前時,鄭思就知道他是誰,心裏也遭受重重一擊般突然覺得曲珍跟他是那樣般配。

曲珍一向的局促與這個男人目前的鎮定像是融在調色盤裏的紅色與黑色,最終都會變成黑色。

他扣著帽衫後面的帽子,兩條細帶在尖端打了個死結,雙手插在兜裏微微向前弓著身子,擋在她的去路之上沒有不敬得伸手阻攔,而是淡淡一句“借個火。”

那一股薄荷煙的味道幾乎彌漫在他周身,鄭思盯著這個冒昧的男人,他幾日未洗頭用帽子遮蓋著,臉卻是幹幹凈凈,突兀得冒著青青胡茬,輕輕咳嗽一聲能發覺他的嗓子是啞的。

鄭思知道,在老公與那個紅發女人走的時候,劉明凈身出戶執意離婚,她鄭思坐在茶幾邊上的地毯上抽了整整一夜的煙,第二日她給曲珍打電話的時候才發覺嗓子啞得一時之間吐不出字。

鄭思將兜裏的打火機遞給他,接過去的時候手指相觸,一股異樣的感覺,這個人所有的不妥都不會讓人感到不舒服,他那樣自然,像身旁永遠不會出現的一個“無”,莫名存在,讓人憐惜又心動。

而下一句他在點著煙之後便說“你沒跟曲珍聯系嗎?”

鄭思茫然得搖頭,又一瞬間恍然,哦,是他。

“那就試著聯系。”

剛剛鄭思只是不願與一個陌生人過多深談,因此搖頭,他這樣坦明身份又過分鎮定讓鄭思也平靜下來,路燈將兩人的影子交錯成鴿子籠的形狀,到了地溝的邊緣被折疊扭曲。

“昨天打電話她關機了。”

鄭思說完雖然沒來及在腦海中勾勒出前因後果,謹慎讓她只回答不發問,吳南邶也是識趣的,默默抽完這根煙之後說“再打一遍,看看她什麽情況。”

鄭思不知為何鬼使神差得照做,手機剛掏出來竟發現曲珍打來電話。

鄭思震驚得接起來,雙眼死死盯著吳南邶。

路燈將他睫毛下的那片陰影照得一層層剝離,他揚起下巴牙齒叼著煙,哢的一聲劃亮打火機,沒有急於點燃,而是聽著電話裏的回應。

感謝現在無論多麽高端的手機都是漏音的,鄭思真的不想跟吳南邶重覆電話裏的內容。

他見吳南邶聽到電話裏的答覆之後隨意得低頭湊到火邊點燃這寸煙草,之後折疊撕開煙盒上的錫紙,用筆飛快寫下:月壇公園門口見。

鄭思也不知道自己這樣毫無邏輯得飛快做決斷是否正確,等反應過來的時候,曲珍已經在電話那頭飛快得說“好。”

掛了電話,鄭思好好打量這個人“她答應……”

命運和緣分是一筆交易的話,她鄭思如今是個無辜的中介。

吳南邶卻只將手伸進兜裏掏出一樣東西遞給她,轉身將手湊在嘴邊狠狠嘬了一口煙甩在地上,大步流星穿過馬路。

她在幹什麽呀,後知後覺鄭思咬牙切齒,恨自己對於這個陌生人的盲從,無以覆加得自責讓她愈演愈烈得反思“糟糕透了!”

曲珍拖著行李箱在門口等了片刻,幾個小時精神上的高負荷以及剛剛情緒極大的波動卻讓她如今麻木,廣場上用劣質半導體音響播放爛俗的歌曲,進進出出的中老年人滿面紅光,在講著高薪工作、就醫困難以及多餘敏感的家庭瑣事。

曲珍低頭看著自己這雙祖母綠色高跟鞋露出的腳面上暴起青筋,雞爪一般令人厭惡。

她拖著行李箱走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擱楞擱楞巨大聲響讓她覺得下一秒行李箱的輪子就會壞掉,她突然哭了,一邊快步走著一邊哭,由小及大,最後蹲在一棵梧桐樹下抱住膝蓋。

她從前所有的自私與優柔寡斷斷送了她與吳南邶的未來,斷送了那個男孩全部希望,人早該自私,新歡舊愛選擇新歡,奉獻的肉體應該完全交付給合拍的人,混合著唾液的擁吻只可以給想要脫光身子擁抱的人,情話講給內心砰砰跳的人聽,不能生育就要男人只愛自己,後知後覺明白愛與性,愛產生的性給你公序良俗的踏實感,性產生的愛給你無以覆加的束縛感令人卻步,對老陳的愛淪為親情也不要害怕,人不過是一個行李箱打包自己,隨時出門隨時被趕出來,不過孑然一身邋遢過活,還有錢買早茶,還有身材和靈活筋骨去給愛的人更多驚喜體位,快活時大聲呻.吟,不快活時哭泣責備,能讓自己釋放隨意的人,一輩子也就那麽一個。

曲珍哭了很久,覺得臉發燙發腫,她甩掉鞋子又不舍丟棄,拎在手裏,玻璃絲的水晶絲襪踩在地面上有種滑膩的溫馨感,她走到長椅邊上,幾個抖空竹的老人對於突如其來占領他們地盤的陌生人保留最包容的理解。

曲珍按亮手機屏幕,山茶花的屏保,App提醒:明日北京黃色霧霾預警。

“呵…”她突然發笑出聲,嚇得邊上一個老大爺不知所措。

白天是父母代替相親的規定地盤,到了晚上便放松分寸變成老年人健身場所,但換湯不換藥的仍是那撥人。

“姑娘,是感情受挫了嗎?”

陌生人之間應該客氣得保留一絲距離,只是這個姑娘哭得太心傷。

大爺大媽也不再繼續晚飯後的娛樂,紛紛圍過來,見她拖著行李箱坐在她身邊安慰“沒地方住了?這附近沒有便宜的旅館,你有錢打車嗎?有公交卡嗎?你坐幾站地,到北京站附近有很多便宜的小旅館,先把自己安頓好。”

周圍聒噪,曲珍也感恩,抵抗著情緒整理好語氣“沒事的,我在等人。”

“這多涼啊,女孩子不要在外面坐著,我去跟保安說一聲,你先去保安室坐著等人吧。”

“謝謝。”曲珍朝那位大爺微笑“很快就來了。”

她又拿起手機準備給鄭思打電話,手機卻突然被人奪去,一個黑影坐到她身邊摟過她的肩膀,緊緊鎖了下手“多大點事你就離家出走,回去吧,我跟你賠禮道歉。”

曲珍還未反應過來,邊上的大爺大媽已經開始數落吳南邶“小夥子,你瞅瞅你一表人材的,大晚上怎麽讓媳婦一個人出來了,回家跟媳婦說點軟化,女孩子都是水兒做的,你哄哄還不行?有時間讓媳婦收拾行李箱出來的功夫你道個歉就完了,讓她哭得這樣傷心,女人吶,這心要是涼了可就沒有回頭路走了。”

吳南邶連連點頭,一臉抱歉“您們說得是,說得是,我媳婦這人敏感,哄也哄不好,勸也勸不妥,脾氣倔得很。”

說完他垂下頭對著曲珍“你都想清楚了嗎?想清楚就走吧。”

想清楚了嗎?這短短一分鐘裏,曲珍只望著吳南邶消瘦的臉,想去觸碰,根本無從思考他翕張的嘴唇吐出怎樣的字句。

“嗯?”吳南邶寵溺得將頭又低下去一寸“跟我走吧。”

跟你走吧,好!曲珍破涕為笑,扭過身死死抱著他的腰身“帶我走吧吳南邶,帶我走吧!帶我走吧!”

“好好好。”吳南邶撫摸她的發頂,眼神示意圍觀的大爺大媽回避。

各人識趣,走遠了回頭看一眼,路燈的暖黃色穿梭過梧桐葉子間的縫隙灑在那一寸電影場景渲染般的畫面裏,姑娘還在哭,另外一位下巴墊在她頭頂發旋上蹭了蹭,又用腮幫子貼過去拱起她的臉,互相看了一眼又緊緊抱住。

“哎……”大爺嘆口氣“折騰。”

曲珍慢慢止了哭泣才發覺這樣的處境多麽不合時宜,她曉得鄭思的成全,也知道這樣的安排也許是按著分秒計算,因此揪著吳南邶的胳膊袖子死死不撒手“帶我走!”

“你頭發亂了。”吳南邶並未回答她那句話,嘴角很泰然得弧度,站起身拎過她的行李箱,不知怎的又回頭看她一眼,蹲下身拿起她的鞋子放在曲珍腳邊“男人不能給女人穿鞋,你要是覺得鞋不舒服也先忍一忍穿上,出門我給你買一雙布鞋,放心,給你買個紅色的,不要難看老式的,我給你挑。”

曲珍噗呲一聲笑出來,去扯他的臉“咱們去何家村的山谷裏,你說了那條愛情河的對岸你沒有去過,我們在山裏養雞,生三個孩子,生不了就去村裏搶別人的孩子養!要不然就回我老家,隱姓埋名在鎮上開個店,我天天給你炒瓜子,你在晚上的路邊支桌子幫人手機貼膜,我們不買房不要固定住所,晚上倆人窩在一張彈簧折疊床上就好,你把腳伸在我腋下取暖,到了入夏我們買,買一個小電風扇,我給你做過水面,你蹲在馬紮上吃……”

“還有呢?我都聽著呢。”

“你說好,吳南邶你說好!”

“好。”吳南邶點點頭“都依你。”

曲珍抱著他的脖頸,她坐著他站著,被勾得哈著腰。

“吳南邶……”曲珍帶了哭腔“我們還有幾分鐘?”

吳南邶很想拍拍她的背,手已經虛掩著扣到她背上,但最後卻慢慢收回來“我不清楚,大約還能有幾分鐘,我們說了算。”

遠處響起警車的報警聲,一切都不合時宜。

吳南邶悄悄地說“你想得那些很美好,但我沒法讓你過那樣的苦日子,曲珍,親親我吧。”

曲珍掰過他的臉,含著淚鄭重瞪著他,毫不留情得深深吻下去。

人在17、8歲應該有一次邂逅於校園外荒草地後的纏綿擁吻,懵懂不知、青澀亢奮,大約時長是……從自習課的下課鈴響到放學的歡樂頌響起。

很多人錯過,很多人沒有在那個歲月品嘗這樣難舍纏綿的唇線碰觸,最後在應該嫁人的年紀早早相親,早早按照時間規律婚前應該接個吻便草草了事,因此怦然心動的毀滅感他們沒有品嘗到。

吳南邶先於她一步離開這個魔咒般的吻,周圍空氣都是泛著潮氣的,應該可以凝結出漫天水晶。

“走了,好好保重,找個好人嫁了吧,去完成你的心願。”

他那樣釋然,拇指揩掉唇線邊的唾液,滿眼的絕望“能讓你笑得男人很多,但我卻偏偏總是讓你哭。”

☆、歲闌燈影

公開庭審的時長應該是一上午。

曲珍和婆婆坐在觀眾席裏算是被邀請,她為何不坐在審判席裏與吳南邶一同拷著那冰涼手銬原因各自清楚,前面坐著做筆錄的實習助理由於重感冒擤著鼻涕,聲音填補寂靜可怕的對白間隙。

20分鐘,案子已經接近瓶頸的尾聲。

吳南邶完全老實交代是自己一直窺探師母,早就有了賊心,但師母曲珍一直本分抗拒,他惱羞成怒綁架了師傅陳杜生,逼迫他離婚,陳杜生不從,吳南邶將他用行李箱押運回北京,擱置於惠新西街租賃的住所為了逼迫師母妥協,但人質突然消失。原本與同居情侶魏如月租賃的住房已於半月前合同到期退房,原房主也到場說明退房時無異樣,現房已經再次出租,至於吳南邶所租惠新西街小區五樓住房還有兩年到期,租賃合同簽約三年費用並一次付清,警察去查房並未發現異常。

案情遭遇瓶頸,可以確定是吳南邶一人作案,曲珍雖為部分案件知情者但處於被動身份,對於案件的走向毫無作用,同居情侶魏如月也被一並排除嫌疑在外,雖然警方不相信,但到西安老家走訪的時候得知魏如月精神狀況堪憂,無法協助調查,而魏如月的父母也根本不想提及吳南邶這個人名。

最關鍵的是,本案最關鍵的失蹤者陳杜生至今行蹤不明,無法被確立是“受害者”

曲珍一直在觀眾席裏小聲啜泣,由於她的情緒影響現場秩序,沒有被列為二次庭審的受邀名單裏。

婆婆出了法院的時候未留只言片語跟她南轅北轍得離開,夾著包,避之如瘟疫。

一周後,準備二次庭審開始之前陸警官給曲珍打了電話,吳南邶會被量刑定罪,陳杜生沒有找到,吳南邶的判刑期限可能會是無期。

曲珍在電話那頭“嗯”了一聲,之後鎮定得說“告訴他,出來後有人等他。”

陸警官笑了“曲小姐,人一輩子的願景哪只是個等待,或者他垂垂老矣出來你給他養老送終。我給你打電話的意思是,這麽多時日你愛人陳杜生都未見蹤影,以我多年辦案經驗來說人質被害的可能性很小,若是你能根據以往線索找到蛛絲馬跡破案,不用到給吳南邶送終,他減刑提早出獄也許你們可以一同養老。”

曲珍冷笑,戶外的陽光照得人睜不開眼,她的堅決已經不由得任何人給予寬慰的勸解以及條件哄騙,她想清楚無論誰死了,她都要等。

曲珍的沈默讓陸警官嘆了口氣“陳家那邊還在努力爭取,吳南邶二審若是判刑,你要做最壞打算。”

“會是怎樣。”

曲珍看著自己腳邊的行李,回到吳南邶的住所已經將近一周,她沒有打開過這個箱子。

電話那頭也沈默,曲珍看著玻璃缸中幾尾魚慢慢游弋,伸手夠到撈網撈起來一條,在它將死之時又默默淹沒於水中。

“我不是危言聳聽,判無期徒行的面比較大,勞動改造有可能提前幾年,但出來也依舊是個老年人,他的舅舅舅母正在來北京的路上,聽說他們年歲已高,賣房湊了些錢希望能盡量賠償陳家。”

曲珍突然不動了,腦子裏像插了具冰錐,手一拉扯,將那支魚缸打翻在地。

陸警官聽到響動,知道如今對於曲珍過分為難也並非突破口,他只是抱有一線希望是曲珍能夠面對現實積極配合破案,至於自己危言聳聽的言辭,那不過是警方一貫的伎倆。

“曲小姐,好好保重。”

陸警官掛了電話,邊上的助理小王已經遞過來茶水“老大,早上送的飯吳南邶沒吃。”

“總得給他點希望,二審若是沒有結果,安排他跟曲珍見一面。”

而此刻等待二審開庭的婆婆在家裏總是坐立不安,這個屋子裏的一切都留有曲珍的痕跡,住得久了,尤其是一個人,難免有不方便不自在的時候,她念曲珍的好只是無法原諒,她也知道曲珍回到樓上住去了,小區從來不缺火眼金睛舌頭長的人,人家說了她又怎能不惦記。

想了想,塔拉著鞋上了樓。

按了好幾次門鈴都沒人應,婆婆以為沒人在,心裏突然煩躁得噎挺慌,這全世界都跟沒事人似的只有她日益憔悴孜孜不倦,婆婆內心憤恨,撥通曲珍手機。

電話鈴竟在屋內響起,這下婆婆不幹了,狠狠拍打防盜門“你個良心讓狗吃了的別躲我!開門!你躲一天我堵你一天,有那個賊膽出軌找男人沒膽面對我,曲珍你給我出來,你出來!”

拍打了十分鐘,鄰居受不住了拉開防盜門的內柵欄,隔著小窗口疲倦對她說“阿姨,您這算擾民,我父親有冠心病要午睡的,您這一驚一乍的他怎麽辦好,多擔待吧。”

婆婆臉上兇怒內心卻有些抱歉,沒說話別過頭去背對著人家,那人見她並不識趣嘩啦一聲鎖了門。

婆婆在樓道裏粗喘,不解恨,曲珍這樣的行為就應該被拉出去游街,千刀萬剮一並丟人現眼去吧!

婆婆又開始撥通曲珍電話,不多時竟有人接起。

對方不說話,婆婆先發制人“你,要不要臉!出來跟我對質,我有話跟你說,你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更何況我也不是鬼,你怕什麽,給我開門!”

曲珍將電話掛斷。

還未等婆婆再次撥通,電話鈴聲又從門內響起,婆婆皺著眉頭等,聽見曲珍淡淡得“餵”了一聲。

魏如月在電話那頭先發制人得冷笑“曲珍,你好。”

曲珍不說話,魏如月神經質得繼續“這樣的結局真好,沒良心的男人得到了懲罰,妄想歡愉不得逞的怨婦被掃地出門,含辛茹苦養育大學生的農村二老因為養出個孽子被全村人恥笑,天下從來不缺好故事和正義得審判,你如今,為我寫了個最好的結局。”

曲珍突然發笑,很久很久之後嘆了口氣。

魏如月冷靜得拉開一截話筒,看著通話繼續的界面,脆弱得說“沒有他,你也會瘋吧……你不會,你沒有像我一樣孤獨的守候過,你沒有像我勇敢得追逐過,你什麽努力都沒嘗試便坐享其成一份天降愛情,不是你的,早晚要還的。”

魏如月聽到聽筒對面有拉開凳子的聲音,幾秒鐘之後,她聽到曲珍對她說“如月,你比我優秀,你能熬過去,但我熬不過去了,我不會把吳南邶還給你,永遠永遠。”

如月盯著掛斷的電話,只覺得太陽穴旁的血管狠命得抽搐了下。

婆婆在外等了五分鐘,之後聽到屋內有嘎吱嘎吱行走在碎片上的聲音。

“開門!”她再次拍打“曲珍,你現在還是我名義上的兒媳婦,這樣不恭不敬我倒要找你父母來評評理,看他們養育出的女兒多麽不尊重人!”

曲珍不開門,婆婆氣得跑下樓,一邊走一邊罵“你還了得了!我去找物業去!”

由於上次案情的事可能需要隨時勘察現場,警方在物業那裏留了一份鑰匙,婆婆在物業地下辦公點絞盡腦汁想辦法,最後聲淚俱下哀求“我兒媳在裏面,好久不出門,怕不是有個三長兩短?”

物業辦公人員皺眉,看了看她,之後從櫃子裏掏出鑰匙說“那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結果,一切都應驗。

當婆婆看著坐在門口換鞋椅上頭歪在花盆邊上閉著眼的曲珍時,不自覺得向後退了兩步,鼻翼裏充斥一股新鮮血液的味道,破碎魚缸零星殘落的尖銳碎片上染著一層艷麗的紅色,入目是曲珍手腕處的一道紅痕,大片血液渲染了她整個手心。

婆婆眼前一黑,攤坐了下來。

曲珍醒來的時候,第一時間見到鄭思的臉。

她一臉倦容支著胳膊俯瞰著她,見曲珍睜開眼,毫無生氣得對著門口方向說“麻煩幫我叫護士醫生。”

曲珍扭頭看到顯示器上自己穩定的心率,噗噗發出間斷聲響,原來所有示波儀器都是一樣的脈沖音。

“鄭思……”

“別叫我,你他媽的不如死了算了,白叫人操心……”

鄭思嘴唇泛白帶著哭腔,好半天平穩情緒,護士醫生進來看了看,也問了些情況,曲珍回答完病房裏又歸於平靜,鄭思轉身走到窗戶邊上開始翻自己的漆皮包,不多時拿出一樣東西給她“喏,連個盒子都沒有,他給你打了個銀鐲子。”

曲珍沒動,鄭思咬咬牙給她惡狠狠戴上“行了,你總歸不賠還落下個鐲子呢!”

那鐲子極奇厚實,雕刻著龍鳳呈祥圖紋,內圈刻手工字:平安幸福。

“曲珍,你才多大歲數?30歲就覺得無望了想死?我唾棄有你這樣不爭氣的朋友,抽你八百個來回都不解恨……要是我……”

話音未落房門給敲響,緊接著李麗帶著牛牛進來,鄭思一看這情形自覺站起身“我出去給你買兩個茶葉蛋,你把床頭的藥先吃了,留置針你要是覺得不舒服我讓他們換。”

她起身與李麗點點頭,未等鄭思出去牛牛已經撲到床邊“媽媽,你感冒了怎麽不跟牛牛說呢?”

鄭思關門的時候笑了下。

曲珍摸著牛牛發頂“要考試了,你一定是嚷嚷著要來。”

“媽媽,你還記得上次我問你那道題嗎?”

曲珍不解,搖搖頭“忘記了。”

“就是暑假作業,看圖說話,按照圖片寫一句詩,我不會做請教你,你說你也不會先空著。”

曲珍的記憶又回到那個大雨滂沱的夜晚,牛牛為那一道題不解詢問她,而自己卻為著不斷響起的電話裏以及門外等候的那個人心焚燒得劇烈,根本無暇顧及一個孩童的請願。

“還記得,是一道難題呀……”

“才不是呢!”牛牛撅著嘴“回學校就我一個人沒有做出那道題,原來那道題是發散思維,答什麽結果都是對的,8分,我白白丟了沒有當上標兵。”

曲珍突然很想哭,皺了皺鼻子。

李麗適時得過來拉開牛牛,給曲珍掖了掖被子,溫柔安慰“這世界上有很多問題都看似無解,而答案卻往往那樣簡單。”

牛牛一臉稚氣附和“是啊,媽媽,你說咱倆是不是都是笨蛋?”

曲珍點點頭,一滴淚墜下“是啊,我們都鉆牛角尖。”

這病房每張床配一把塑料椅子,李麗坐在上面拉近到曲珍跟前“你心太重。”

回頭看了看牛牛,囑咐道“你出去問問大夫各種藥品是飯前吃還是飯後吃,不要打擾曲珍媽媽。”

牛牛一臉不情願,李麗厲色道“你不是在家嚷嚷要來看曲珍媽媽嗎?要學會自立,幫媽媽問清楚這些給你一朵小紅花的。”

牛牛眼巴巴得望了一眼曲珍,怯怯得說“媽媽,爸爸說過疾病就像個小蟲子,你踩死它就好了,”

曲珍點點頭“去吧。”

牛牛步出病房關上門,李麗立刻說“我知道這段時間發生什麽,我也根本想象不到公司的吳南邶會跟你有所瓜葛,都是年輕的,我理解……”

可曲珍根本不需要她理解,她能理解什麽?糟糕的前夫再婚仍是擁有不可避免的缺陷,誰攤上了誰認栽?第二任妻子是個窩囊廢好說話的任由他放縱發展無法挽回,或是已經別戀貪念了年輕肉體?最終結果都是李麗這人喜聞樂見的,仿佛自己是先知。

又或者八桿子打不著的李麗為何會知道這件事,一定是婆婆給李麗打電話哭訴曲珍的不軌以及對李麗的惦念。

“姐,一床被子蓋兩個人三年,到頭來……”

李麗制止“沒有什麽理想中的一輩子熱戀,怕就怕你這樣老實巴交心裏卻揣著一團火的人,任誰都不能永遠對另外一個人保持始終的熱忱,不成熟、太年輕,覺得愛情變成親情非常可怕,可是人人皆如此,你又為什麽任性?”

“姐,那你跟杜生為何承受不了這樣的困局?”

李麗低下頭“一是我們那時都很不成熟,一場不合適的婚姻最終無法解決走到盡頭兩個人都要反思,我太熱衷於事業,他道貌岸然在外面養小的,我們都無法接受對方的缺點,只是不夠愛罷了。”

見曲珍沈默,李麗警覺,突然有些自責得皺眉“不會是我說錯話了吧,你不知道?”

曲珍無話,心像一塊豆腐被一把鋼刀緩慢切開,又慢慢浮於水中,一半涼拌一半熱炒,她怎會無察覺,連陳杜生回歸北京的短短數日都讓曲珍察覺,更何況是曲珍遠水救不了近火的時候,只是曲珍那時已經不幹凈,心裏揣著個惦記的疙瘩,丈夫與人的暧昧反倒叫她覺得公平。

“我都知道。”曲珍拉緊被子開了床頭的燈,淡淡對李麗說“我困了。”

☆、切膚痛惜

做了個夢。

又回到那半山腰的夜晚,一臉油脂面部猙獰的吳南邶與她在所謂的陳杜生葬身之處做茍且之事。

以旁觀者的眼去看去感受,毀滅般的絕望讓夢中的曲珍戰栗濕潤。

她聞到雞蛋的香氣,畫面回到第二日那間潮濕的洗浴中心,服務生在吃著煮雞蛋,一臉不耐煩得面對她。

之後她走出轉門,被前臺叫住“有給你留的東西。”

曲珍驚醒,身畔的鄭思正在默默剝著雞蛋殼,見曲珍騰得坐起身嚇了一跳“上廁所嗎?”

曲珍楞了下,緩緩神,點點頭。

“來,我給你拎著輸液架子。”

“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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