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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根曰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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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根曰靜

如同十年前,南詔城,再一次被洶湧的洪水淹沒。

洪水中混雜著絕望的哀嚎,畢竟,誰能想到,早上還是風平浪靜,在兩次劇烈的地動後,突然不知從哪裏湧來了滔天的洪水,大部分民眾根本來不及反應,在他們發現異常的時候只剩下了一條路——爬上屋頂。

而現在南詔依舊有大量的房屋搖搖欲墜,洪水輕而易舉地沖塌了那些被魔獸破壞的房屋。碎石、木塊和被沖垮的樹木被卷在水流中,被沖走的人們尖叫著,泡的發白的手拼命去抓旁邊未垮塌房屋上粗糙的石塊。

“抓住這個!”一支船槳伸了過來,已經被水流折磨的奄奄一息的人急忙抓住,泡發的手掌上的一大片皮肉被蹭了下來,鮮紅混合著膩白,黏在了船槳上。

“那邊還有人!”將此人救上來後,船上的另一個士兵很快也發現了一個人,船只急忙調轉方向,“堅持住!”

“我……唔!”然而,一波浪頭再次翻起,將那人狠狠按入了水中,小船也劇烈地晃動了起來。

“我……救……救命……”很快,那人就消失在了視線中,船上的士兵只顧得及穩住船身不至於翻倒,此時只能再次調轉船頭,向一處尚且堅固的建築劃去。

那棟建築平坦的屋頂已經密密麻麻地站了不少人了,洪水依舊在向上蔓延,兩邊的士兵匆忙將防汛用的沙包堆在建築屋頂邊緣。

饒大介焦急地在屋頂平臺上踱步,這時,一葉靈巧精致的小船靠岸了,他急忙沖過去。

“曼長老,怎麽樣?”曼金匆匆下船,道,“西邊山脈方向地勢高,目前還沒有被洪水波及,小黎長老帶著第一批人向西邊撤離了。”

“太好了!”饒大介大大松了一口氣,揮手示意手下的人繼續安排撤離,之後饒大介小心翼翼地問道:“曼長老,那其他長老他們……”

“放心,長老以及親眷們都在第一批人裏面,只是大長老……”曼金沈吟了下,隨即道,“趕過去的時候納府已經被淹沒了,附近也沒見人。天神保佑,大約是撤走了吧。”

“哦。”饒大介隨意回答了一聲,也不再追問,他擡頭,見皇宮的方向遙遙,似乎有隱約的黑氣蔓延,“那珂殿下他們是不是還在宮裏?我們要不要去接應?”

“太危險了,我們要以疏散民眾為先,皇宮那邊地勢高,而且王子殿下就在附近,能保了他們的。”

隨即,她也跨上了運送第二批民眾的船只。

“那邊……是殿下在和妖怪戰鬥嗎……”船只上瑟縮的平民盯著王宮的方向,那一片天頂是沈甸甸的黑色,在那其中有數道閃亮光芒,在黑暗中穿行。

“是啊,殿下……真的是我們苗疆的英雄啊。”曼金望向那方向,眸中似乎也有某種光芒閃動。半晌後,她終究還是緩慢合上了眼,將視線從那無盡的漆黑處挪開。

“轟!”越來越多的蛇身從水下爭先恐後地鉆出,在水面上翻騰著,宛如黑色的波濤,沖擊著水面上越來越少的石板,三人被迫在碎裂的石板和不時沖出的蛇頭中間輾轉跳躍,一邊尋找機會攻擊拜月的本體。

“呵呵呵呵……太有趣了……!!!”她剛找到落腳處突然感覺足下一軟,黑色的巨蛇猛地將那石板頂起,她急忙再次拉高無塵,那怪物揮動長長的黑色手臂,狠狠砸向她,似乎想和那蛇頭一起來個兩面夾擊,她急忙一手掐訣劃出一片光劍,順著那手臂,直刺向那怪物的胸口!

中了!金色的光劍全部刺中,但是那怪物在石板碎裂後,順勢將手臂砸進水裏,原先水下的蛇頭融化了,然後瞬間泛起了黑色的泡沫,眨眼的功夫,大量的黑蛇撲出水面爭先恐後地填補上了那胸口的空洞。

仿佛自己剛才的攻擊只是和它開了個玩笑。

“小丫頭,別跑啊……”腳下的水中有密密麻麻的東西湧動著,突然,無數黑蛇攪在一起,破水向她沖來,她急忙禦劍躲開,然而旁邊的水面的一片黑蛇同樣暴起,轉眼間以她為中心,一片水面的巨蛇都沖了出來,似乎要將她徹底包圍吞沒。

“……神威到處,動風飛砂。撼山拔木,飛行太霞!”是阿努的聲音。

一片巨大的風刃從一側割了過來,她急忙快速拉高無塵,風刃略過,只聽一聲沈悶的如同砍斷老樹的“嚓”聲,一片蛇頭被齊齊削落,蛇身頓了下,重重砸入水中,水面上再次泛出了黑色的泡沫。

水花散去,只見阿努咬著牙,手掐一個陌生的符咒,浮於空中,身後隱約有一圈青色,看輪廓,似乎是個高大的神明,另一片蛇頭想如法炮制,從他腳下沖起,阿努手指一抖,口中又念了數句,又一片巨大的黑色蛇頭被削落,這次他雙手一合,背後那青色的神明似乎發出了一聲怒吼,然後光芒猛地散開,一道巨大的龍卷向著那怪物本體沖了過去!

這就是那女媧遺跡中的法術?然而那怪物似乎並不以為然,依舊呵呵笑著,左右搖晃著黑色的蛇身,帶的周圍的水波——或許是黑蛇偽裝出來的水波,不停地攪動著。無數蛇身從水中沖起,織出了一道巨大的黑墻擋在她的面前。

大量蛇頭被龍卷風攪碎,李小遙俯下身,揮手散開身側的護身光劍,禦無塵轉至那東西的後側,它現在全力應付前側,如果此時以劍神攻其後腦,或許還有一線轉機!

“在想什麽呢?小丫頭……!?”然而她一擡頭,那怪物巨大的腦袋,就垂在她的面前。

周圍無數的蛇頭猛地從水面沖起,全部向她撲了過來。

那龍卷似乎永遠都到不了拜月身前,一層一層的黑墻從水下伸出,也有不少蛇頭直接從水中沖了出來鉆進風裏,風力和速度也被拖得越來越慢,無論他再怎麽加靈力似乎都到不了拜月面前,只能徒勞地卷起一片片黑色的影子,阿努一急,禦風急向前沖去,無數的黑色蛇頭掉出風卷後,殘肢四處飛濺,一截被削落的蛇頭劃過他身側……突然,那半截的蛇頭居然睜開了眼睛!

“什……”阿努一驚,腳下瞬間亂了,水中飛出來一截黑色的水流,瞬間和那黑色的蛇頭相接,蛇身一甩,輕而易舉地纏住了亂了氣息的阿努,阿努身上的金光閃了閃,那蛇剛被金剛咒的反彈炸開,下一瞬間,水面上沖出了更多的蛇,爭先恐後地撲向少年,轉眼間少年就消失了,幾只蛇互相纏成一團,直向水下墜去。

“酒意濃,醉意湧,呼神共飲醉千秋!”

只聽一聲巨大的爆炸聲,那人面蛇身的怪物晃了一下,醜陋的頭顱整個炸開!

金光散去,少女如同一顆閃著光芒的流星,裹挾著如瀑的金色劍光,從那頭顱中生生穿過,頭顱炸裂的碎片四散飛揚,緩慢落入水中,流星在空中閃爍,躲過幾條黑蛇的沖擊,在星光的軌跡下,黑色蛇頭紛紛墜落,最後星芒切入了纏成了一團的數條蛇中,擰在一起的巨大蛇身瞬間被切成四五段,蛇身破碎後,那星光飛速折返,在下一道黑蛇沖起的瞬間接住了奄奄一息的阿努。

“鏘————!”伴隨著一聲巨大的敲擊聲,水面似乎突然凝固了,無數蛇頭被水面生生截斷。

趙麟張開五指,五指牽著五道紫光,紫光入水後在水面上鋪開了大量細密的鎖鏈,鎖鏈和四周被擊碎的石板、樹木擰在一起,織就了一張密密麻麻的網,在靠近無頭怪物的方向從水面上沖起延伸,密密麻麻地纏住了那怪物的軀幹、手臂……然而雖然頭顱沒了,那東西在鎖鏈的牽扯下,依舊搖晃著沒有頭的身體,沒有半分痛苦的神色!

李小遙終於找到了一塊狹窄的石板落腳,俯下身,放下阿努。

阿努早已陷入了昏迷,眉頭和五官還殘餘著昏迷前的痛苦,皮膚上爬著幾道密密麻麻的勒痕,密密麻麻的黑色蛇鱗紋路嵌入了皮膚,鱗片上的毒液依舊殘留在紋路上,泛起了一片一片的黑色泡沫,趙麟俯下身,左手的紫色絲線連接著水面,右手握著法杖,蛇頭釋出溫暖的光芒覆蓋了阿努的身體。

“阿麟,他怎麽樣?”

“沒事,解毒後休息會兒就能好。”法術過後,阿努身體上的黑色的毒素逐漸消退,趙麟目光落在她的身體上,“小遙……你的腿……?”

“這個不用治,我開了酒神咒加速愈合的。阿麟,這水魔獸的弱點在哪裏?”大腿上的傷口已經深可見骨,但在酒神咒加速愈合和屏蔽痛覺的作用下,皮肉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中間合攏,她顧不得自己了,急切地繼續問道,““頭部不是它的弱點。之前拜月說水魔獸有個什麽魔核?在哪裏?打散那個,是不是就可以消滅它了?”

”水魔獸的完全體形態沒有弱點。生成之後魔核會擴散在全體,除非將它一擊完全消滅。否則只要留一絲血肉,都會再生 。”他的聲音很低,混在水面下蛇頭撞擊鎖鏈的巨大撞擊聲和無頭本體拉扯鎖鏈的金屬聲中,幾乎聽不到。

“……”她緩慢閉上雙眼,然後快速睜開,盯著他道,“阿麟,我剛想到了一個辦法。”

“我還能再開一次酒神,利用我所有的靈力化萬劍,定住蛇身,到時候阿麟你配合用那個大範圍的雷電法術,導雷電入水。如果順利,就可以把它完全消滅!”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小丫頭,所以,你是想陪小王子一起死嗎?”

那怪物無頭的身體又動了,緩慢揮舞著巨大的手臂,已經沒有頭了,但那東西依舊從它的身體裏發出了震耳欲聾的可怕笑聲。

“哈哈哈哈小丫頭,你說你呀,本來可以統治苗疆,錦衣玉食當個無憂無慮的王子妃的,結果非要心甘情願被這群人使喚,現在命都要丟掉了……你真的一點都不怨嗎?”

“呵。”她冷笑一聲,異常坦然地轉向她,“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想離間我們?”

“你制造災難,屠殺生靈,為天地所不容,人人得而誅之!就算我們今天死在這裏,也一定要讓你付出應有的代價!”

“哈哈哈哈,有趣!真是有趣!”那怪物晃動著沒有頭的身體,瘋狂地笑著,突然猛地揮動手臂,束縛它手臂的鏈條瞬間被掙破,一道巨大的黑色水波在水面上憑空生成,直沖他們而來!

“!!”趙麟猛地轉身,掀起身披的聖靈披風,將李小遙和重傷的阿努護在身後,赤色的披風展成了一道鮮艷的雲,將那道鋒利的水波化開,融成了普通的水滴匯入洪水。然而這一擊帶的水面上的鎖鏈劇烈震動了起來,一時間水下撞擊聲牽拉聲不絕,金屬的聲音鋒利刺耳,如同萬千餓獸磨牙吮血,對近在咫尺的獵物虎視眈眈。

要到極限了。

趙麟蹲下,快速解下肩頭的聖靈披風,披在她的身上。

“……?”她一楞,“阿麟,你……”然而少年只是堅定地搖搖頭,將披風的繩子緊緊系在她胸前。

然後……他緊緊抱住了她。

那是一個幾近窒息的擁抱。少年用力地握著她的肩膀,似乎要將她揉進自己身體裏。

“小遙……到時間了。”

“對不起……對不起……”少年的聲音在她耳邊顫抖著,她楞了下,少年的唇落在她的臉頰,確是如同石頭一樣的冰涼。

她的大腦轟鳴,張了張嘴,一時間只是拼命地搖著頭。

“不……不……阿麟,我們還有辦法的,我還能再開一次……呃!”酒神咒的後遺癥說巧不巧,在此時沖她襲來,渾身的氣力似乎驟然被抽幹,霎時間全身酸軟,鮮血淋漓的大腿和沒有流血但不知道為何異常疼痛的腰部一起,劇烈地刺著她的身體,一時間痛苦將她的話堵在了喉嚨裏,冷汗直下,她不由自主地縮緊身體,只是緊緊攥住他的衣角,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拼命地搖著頭。

“現在的我,本來就是已死之身。”他松開了懷抱,濕漉漉的雙眼緊緊盯著她,“小遙,你答應我,活下去!”

“這一切原本都和你無關!你不應該留在這裏,答應我,活下去!”

“不……”她努力從痛苦的牙關中擠出了半個字,再無法多說出一句話。

少年最後俯下身,在她額上輕輕一吻,依舊是冰涼,如同冰冷的雨水,落在她的皮膚上。再一次,她伸出手想拉住他……然而她只能眼睜睜看著少年的衣角從她指間垂落。

趙麟用聖靈披風緊緊裹住她的身體,隨即緩慢念出咒語……

首先是一個金色的泡泡,包裹住了她和阿努,泡泡中緩慢擴散一股熟悉的溫暖,腰和腿的傷痛似乎好了些許,泡泡緩慢升高,越飄越高,逐漸向王宮的方向飄去。

“呵呵哈哈哈……沒門!”只聽轟然一聲,宛如震碎了天地一般的一聲巨響,遍布水面的鎖鏈瞬間碎裂,黑色的蛇又要沖出水面去追那離開的金色泡泡,然而還未飛到半空中,就被一道屏障擋住了,那蛇頭撞到了屏障,呯地一聲炸裂開來,化成了無數煙塵消失在沈膩的空氣中。

金色的巨大屏障,以趙麟為中心,在水面上徐徐展開。

“真是熟悉的手段啊。”那無頭怪物掙脫了鎖鏈,興奮地搖晃著,“和你父親當年,如出一轍……呵呵哈哈哈……”

“小王子啊,你們父子兩代,都要當這種可笑,可悲的工具,用自己的命來消解這苗疆世世代代的錯誤,為醜陋的人性,為扭曲的欲望……為了像我這樣的妖魔,呵呵哈哈哈…………!”

“你說,這水魔獸,到底是天災呢,還是人禍呢?”

“可悲可嘆啊,你們當這無聊的棋子就滿足了麽?你真的不想要,碾壓一切的權力?”

“呵。”他方才只是凝神閉目施法,無數黑蛇在沖向他的過程中化為粉塵飄散,巨型法障終成。屏障終於完全包裹了他以及面前的魔物。

他緩慢睜開了眼睛,眉心紅印跳動。

他微微轉動視線,小遙和阿努也早已脫離了魔獸的攻擊範圍,落在了在不遠處的王宮的屋頂,似乎隱約有數個人影急沖沖地向那方向沖了過去。

他終於松了一口氣,釋然地沖那醜陋的魔物笑了笑。

“天劫之子,宿命糾葛……如果這是天道告訴我,這一局我就是要做一顆平定狂瀾的棋子,那又何妨?”

少年的眸光如同平靜的湖水,無一絲懼怕,也無半分躊躇。

“職責所在,到底是棋手,還是棋子,到底是萬人信奉,還是受人利用。這些事情,女媧族從來就不在乎。”

“天地滋養我,女媧娘娘賦予我力量,我也理應反哺,利用這力量庇佑應庇佑的人。”

少年的聲音朗朗,浩浩然回蕩在天地之間,天地黑沈,周圍霎時間安靜了下來,洪水的波濤聲似乎也漸漸褪去了。

“我在乎的只是生靈,一條一條的性命。女媧族存在的意義,就是讓這大地的萬千生靈,好好的活下去。”

“權力也好,統治也罷,從來不是我在乎的東西。而你因為無法得到你想要的權力,豢養妖獸,殘害生靈,如果萬千苗疆生靈為你全部害死,你所要的權力也只是空殼,又有什麽意義!!!”

“哎呀呀,真不愧是神族後裔,真是人間仙神,斷情絕愛,獻身大義,可惜啊可惜,人族啊,不是值得你們救的東西。”那無頭的妖尖聲笑道,無數的黑色蛇身在屏障中反覆地掙紮,攪動,試圖在屏障完全加固成型之前破出。

然而,徒勞。

“我不是神,我也沒那麽高尚。人族值不值得救不是我來定論,更輪不到你來定論。”少年冷笑一聲,高高舉起法杖,眉心紅印爆閃,蛇身顯現,以他為中心,萬千靈力如同銀河星光,汩汩地向外流淌。

“消滅你就夠了。就算這裏是我今天的終點,我也完成了我該做的事。”

“哈哈哈哈,小王子,你為了我這樣的家夥死了,不遺憾嗎?”隨著屏障加固完成,那怪物似乎也終於了然了自己的命運,最後時刻,它依舊發出了刺耳的尖笑聲。

屏障整體變成了一個金色的圓球,少年緩慢放下手臂。

“當然遺憾。只要是人,怎會沒有遺憾?”

“那你,你掙紮至今,可有除了仇恨之外,值得遺憾之物?”他嘲諷地對面前的怪物笑笑。

“嘖——”那妖魔既然短暫地停止了嘲諷的尖笑聲,片刻沈默後,從那無頭的軀體中傳來一聲幽深的長鳴。

隨即,那巨大的身軀震動了起來。

蛇身鼓漲了,尾部的部位愈發膨大,越來越多的黑氣聚集向頭顱的位置,一顆新的頭顱逐漸成型,大量的黑蛇突然全部沖水而出,從四面八方沖向他——每一條黑蛇此時都張開了血盆大口,尖牙中噴射出黑色的毒水,如同滔天黑浪,又如巍峨巨山,全部向他一人壓去!

“我的遺憾……就是死之前,沒把你撕成碎片……!!!!!!”

黑色迷霧中,他依舊毫無懼色,再次緩慢舉起法杖,默默念出了那晦澀的咒語。

這具身體也只是憑依而已,蛇頭和毒水的沖撞當然早已無效……定魂術也將至極限。一片漆黑中,他仿佛看到些什麽。

是少時和父親一起玩捉迷藏的快樂……是在母親的嚴厲教導下下溫書的緊張……是睜眼後發現士兵用鋼刀對著自己的恐懼……是林爺懷抱中的溫暖……是師父教習法術時怎麽也學不會的沮喪……是在偷偷翻看書房中那些講述外界的雜書時候的興奮……仙靈島上偷偷聽師兄弟們講島外世界的期待……是很多很多,出島後他見到的美味食物和風景……是聖公覆雜的表情和無微不至的照料……也是在治愈法術後,病患感激的眼神……是被眾人朝拜的不知所措…………一次次出現的,還是那一抹和他生命分不開的影子,是在他幼小無助時那聲砍向襲擊者的劍鳴,是仙靈島那一驚鴻一瞥的初遇,是鎖妖塔中那個執拗的身影,是在他長久昏迷蘇醒後濕漉漉的眼睛,是偶爾總喜歡撓他癢癢得逞後的得意壞笑,是懷抱著那軟綿綿的小結晶時候的小小抱怨和牢騷。

他要守護的,是孕育了他們的天地,是蒼生,也是他所愛的人。

這,或許就是女媧族修身以俟的宿命。

他緩慢睜開雙眼,周邊的屏障中延展出了大量的細密金線,紛紛穿過那些沖撞向他的黑蛇,黑蛇被數萬條金線捆死,掙紮著,慘叫著,一時間,天空中都回蕩著那淒慘的悲鳴。

“看來我比起你,擁有太多太多。”

那段冗長的,似乎永遠念不完的咒語,終於念到了最後一字。

“啊,王子妃殿下!少主!”趙珂和代曉等人清完了王宮裏的魔獸,半途和龍蕓兒幾人匯合,終於在洪水灌入宮殿之前爬上了王宮的屋頂,此時正焦急地在王宮屋頂上徘徊。金色的泡泡飛到了王宮屋頂的上方,然後緩緩落下。

“唔……”泡泡破後,她用力支撐起疼痛的身體,顧不得代曉等人的阻攔,立刻向屋頂邊緣爬去。然而在她觸碰到屋頂邊緣的一瞬間,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推了回來。

“不……不要……不要!”她用力敲打著那虛空,敲打了數下之後,才發現那邊緣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覆上了一層透明的屏障,觸感和方才金色泡泡一模一樣,她狠狠握住拳,用力捶向那墻壁,轉眼間關節已經一片血紅。

“殿下!……王子妃殿下……!”龍蕓兒沖上去緊緊抱住拼命撞向屏障的她,“別,別這樣……!別……”

遠處,巨大的金色圓球覆蓋了水面。從金色圓球中隱約能看到少年的輪廓。

漆黑覆蓋了那金球,從外側都能看到那黑蛇瘋狂地向中間襲去,大量的黑蛇撞擊著少年定於中央的身體,而中間的少年只是舉著法杖,立於中間承受著黑蛇的撞擊,代曉被驚的頹然跌坐在原地,趙珂瞪大了眼睛,手腳並用地膝行至邊緣,見如此景象口中不住喃喃著什麽,隨即合眼祈禱,向那方向倒身下拜。黑苗和白苗都兩隊士兵一片驚色,紛紛合掌祈禱,一個接一個地俯首拜下,阿努在蘇醒後掙紮著撲向邊緣,然而也一樣被彈了回來。

就在此時,金色的屏障突然膨脹,無數金光射出,將垂死掙紮的黑蛇生生穿透。

赤發蛇身的少年猛地舉起被金光覆蓋的法杖。

砸向金色圓球的中央。

隨即,天地變色。

金色的圓球化為一道巨大的白光,從天水交界處劈開了黑色的天空和黑色的水面。

仿佛回到了盤古開天時期,萬物混沌,俱為一體,唯一留下的,只有一片刺眼的白。

她沒聽到爆炸聲。

她忘記了周圍人說了什麽,她也忘記了她看到了什麽,她只記得耳邊是刺耳的尖嘯,自己好像像個瘋子一樣一直一直砸著那堅不可摧的屏障,一直喊著“不要”。她記不起當時她在想什麽,似乎想了很多,又什麽都沒想,很多年後回憶,她有時候也會懷疑,那是一場不真實的夢。

那之後,世界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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