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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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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聲·覆命

大理的女媧神殿裏立起了一座新的石像。

石像是請了全大理技藝最精湛的匠人設計雕刻的,巨大的漢白玉刻畫出等身的少年身形,石像少年高舉法杖,鬥篷翻卷,仿佛正是立於那日的獵獵狂風中。少年臉龐在神殿穹頂投下來的微光下顯得晶瑩剔透,五官刻畫的異常細膩,一如既往英俊的眉眼目光灼灼,視死如歸,緊緊盯著前方,仿佛前方便是那水魔獸和洶湧的洪水。

穹頂投下來的微光逐漸擴散,光點越來越大,終於形成了一片光斑,投射到了旁邊的石階上。

李小遙蜷在旁邊的石臺上睡著。

刺眼的陽光在她眼邊晃了晃,終於逼得她睜開了眼睛。

清晨了?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神殿中,那尊新雕的神像沐浴在太陽光下,在漆黑的神殿中熠熠生輝。

她披衣坐起。

所以昨天晚上……是直接在這裏睡著了?睡到了現在?

最近來朝拜的人特別多,還是在清晨開門的祭司來之前離開吧。她模糊地這樣想著,然後緩慢站起身來。

她走向那石像,伸出手……然而記憶中那如同揪心一般的冰涼迅速占據了她的全身,她伸出的手立刻縮回,懸停在半空中,終於又緩緩地放了下去。

對,石像。這是石像。石像當然是冰冷冷的……她收回手,下意識地揉搓著同樣冰冷的手指,擡起頭,石像依舊堅定而決絕地盯著正前方。

“王子妃殿下,您看是這樣的嗎?”是了……石像,石像的很多細節是她幫忙一起敲定的,她模模糊糊地記得石匠在畫好草圖後來小心翼翼地問過她的意見。

“眉毛的位置有點太偏下了,眼角有點窄,還有發絲,走向不對。”石匠連連點頭,按照她的說法迅速地調整,熟悉的五官被刻畫在了整塊的石頭上,漸漸成型。

然後她下一次與此有關的記憶,就是她披著禦寒的鬥篷,站在石場中,石匠緊張地掀開覆蓋著雕像的紅布,然後屏住呼吸觀察著她的反應。

紅布掀開,恍惚間她似乎又看到了少年熟悉的面容,那石像有和少年一樣的英俊的眉眼,漢白玉雕成的身形修長挺拔,和本人一般高,立在荒蕪的石場中,譬如臨風玉樹。

但那動作刻畫的過於浮誇,神情也是嚴肅的過了頭,嚴肅的都不太像他。

更像是為了接受萬民朝拜的神像。

本來不就是神像麽,石頭而已,又不是真的阿麟。

也或許在大家眼中,阿麟就是這樣的沒錯。

石匠還在緊張地等著她的意見,她擺了擺手:“挺好的,很像。”

她已經無力再去說些什麽了。

她站在石階下,盯著那尊石像發呆。

自己在這裏呆了多久了?幾個晚上?一天?兩天?還是一個月?

石像……似乎是五天之前立在這裏的。似乎就是那之後,白天她拼命讓自己被各種瑣事填滿,但夜裏她依舊整晚難以成寐。五日前神像立好後,她睡不著的時候會來到這裏發呆。

雖然依舊是睡不著,但似乎呆在神殿裏面,會莫名安心一些。

前幾日,她都會在清晨前回到族長家的客房裏。只是沒想到今日,直接在神殿裏睡過去了,還睡到了現在。

或許是太久沒有合過眼了。

五個晚上了……石像落成花費了多少天?是十天?二十天?還是三十天?

那之後過去多久了?

兩個月?還是三個月?她模糊記得歲首的年節已經過了,現在是冬天,還是春天?好像沒前些日子那麽冷了?

前些日子……南詔的洪水褪去後。

她們找了很久很久。苗疆的士兵們翻找了南詔的每一寸土地,最後只在一處狹窄的山崖邊找到了斜插入崖邊泥土中完好無損的天蛇杖。眾人急忙在四周繼續搜尋,然而四周再無半點屬於趙麟的蹤跡,甚至連一片碎裂的衣物殘片都沒有。

“我看有記載說,女媧族不會留下屍體,是不是……”一個嘴快的白苗祭司說了一半,一個他旁邊的白苗祭司飛快踹了他一腳讓他閉嘴。阿努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立刻沖到李小遙身邊。

她蹲在那法杖的一側,仔細地觀察著法杖刺入周圍的泥土。

山風刺骨,眾苗疆祭司幾乎站不穩,只能縮在靠近山壁的一側瑟瑟發抖。被洪水浸泡過又未幹的泥土依然散發著寒氣,透過鞋底滲入骨髓。然而她完全不覺,沿著法杖傾斜刺入的方向望過去,遠一些的位置有幾道隱約的泥痕,再看天蛇杖,蛇頭上也沾著一片泥土。

那麽不是像很多人期望的“他將法杖留在這裏後獨自離開”;而是在那陣響徹天地的爆炸後,法杖被爆炸的餘波裹挾輾轉帶到這裏來了。

她又向下望去,洪水退了,狹窄的山崖下,現在是萬丈深淵。

“小遙姐……”阿努上前一步擋住她往下崖底的視線,“危險,別……”

然後他吞了下口水,將後面的話咽了下去,別開了頭,不敢和她對視……只是身體依舊執著地擋在她和那深淵中間。

“我沒有想跳崖。”她安撫地笑笑,她也不知道她為什麽這麽冷靜。山崖上的風越來越大,她俯身從那泥土中拔出蛇杖,“風太大了,這裏不安全,走吧。”

“啊?不找了嗎?可是……”一個白苗祭司問道。

“嗯。不找了。法杖是被爆炸帶到這裏的。”

“阿麟不在這兒。”

阿麟不在這兒,那在哪裏呢?

其實這些日子,她總是恍惚間感覺他其實還在,只是不在自己身邊而已。在南詔的時候,有時候她會幻覺阿麟留在大理;在大理的時候,她有時會幻覺他還像此前一樣,留在南詔處理事情未回來。似乎他還在這方天地中的某一個角落,只是不會來和自己相見而已。

她動了動生痛的脖子,感覺額頭上的血管呼呼地跳著,似乎要沖破皮膚而出,將她的頭顱炸成碎片。

頭好痛……真的該離開了吧……祭司們馬上就要來了。她疲憊地整理了下衣服,今天是不是還有什麽事情要她參與的?

對,想起來了,似乎是南詔的長老們來到大理會談。是早上?還是中午?似乎是早上吧。

她輕輕嘆了口氣,向大殿的門口走去。上值的祭司剛好也來了,祭司推開神殿沈重的大門,正好見到了面色晦暗的她。

她微微向那祭司一禮,那祭司急忙為她讓開路,垂手望向那沐浴在陽光中的神像。

“王子妃殿下……保重身體,節哀啊。”那祭司幹澀的聲音在身後飄蕩。她只是麻木地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向前走去。

…………

離開神殿後,她漫無目的地走在大理的街頭。

頭依舊很痛。陽光晃眼,太陽穴跳動的異常劇烈。

要是阿麟在的話……生完阿榴的一段時間內她也會頭疼,阿麟會用一種很特殊的法術,凝聚少許特殊的靈力在指尖然後點按在她的太陽穴處,疼痛立時緩解。

比所有的膏貼和藥丸都要有效。

……太陽穴撕扯著她的神經,她一時感覺到胸悶如窒,急忙大口呼吸了幾口空氣。

去藥鋪開兩劑膏藥吧。她模糊地這麽想著,然後調轉了方向,向街市走去。

“那是巨浪滔天,洪水翻湧,轉眼間巨浪就吞噬了南詔的宮殿,王子殿下見情況不對,立刻掐起法咒,只見四方雷霆霹靂閃,八面神佛皆為驚!……”從藥鋪出來,她太陽穴兩側貼上了冰涼的膏藥,然後用鬥篷的風帽老老實實地包住了頭臉防止受風。剛走出一截,便聽到了嘈雜的人聲和鼓點,只見街邊有一個攤子前滿滿圍起了一圈人,中間是一個一邊舞蹈一邊吟詠的苗人,旁邊的苗人劈劈啪啪地打著鼓為舞蹈伴奏,一唱一舞,也是熱鬧。

她拉了拉鬥篷,完全將自己的臉埋進去,擠入擁擠的人群。

“然而那怪物何等強大!巨尾刷刷一掃,大浪沖天而起,王子殿下手持天蛇杖,將那怪物的蛇尾刷的一聲——直接割斷!”

“好!”人群發出了喝彩聲,那的苗人來了精神,鼓聲咚咚,他直起身子,張開雙臂道:“那怪物巨尾被斷,元氣大傷,拜月雙眼一瞪,口吐蛇信,破口大罵,我要將苗疆歸為我有,你一黃口小兒,為何阻我?”

“拜月法咒一念,怪物鯉魚打挺,巨尾再生,掀起滔天的水波——岸上,我們白苗的勇士,由少族長帶領在前!祭司口念法訣,戰士張弓拉箭,雷光箭雨之下,直殺得那水魔獸慘呼不止!正可謂,我苗疆眾人,命自由我,不由天!”

“好!!!”又是一陣震耳欲聾的喝彩,許多的銅幣向中間投去。

“但那魔獸一日不除,苗疆洪水便一日不滅!萬千南詔居民的性命,也牽扯著王子殿下慈悲之心!”那苗人隨即跪下,向神殿的方向一拜,起身又舞了一圈,繼續道,“如是不立刻除去魔獸,那洪水就要淹沒南詔,萬千生靈,必將葬身於那洪水之中……”

“殿下突感女媧娘娘神諭,毅然下定決心!殿下法杖指向那拜月,道:搭上這條性命,我今日,也必將除你!”

人們的情緒激動了起來,不少人開始合上雙手祈禱。

“這時,只見一道倩影閃出,攔住王子殿下前路!是王子妃殿下,聲淚俱下,急急勸說,道,萬萬不可!”

“洪水尚未波及大理,何必傷耗自身!更何況,家中幼子傷不滿周歲,你棄幼子而去,讓我母子如何自處……”這段說完,底下切切察察噪音不絕,有人感懷落淚,一時抽泣;也有人小聲議論,搖頭嘆息。

“然而,王子殿下心意已決!徐徐勸道,苗疆危在旦夕,需以大局為重!為了萬千生靈,你我一小家的犧牲,將換來萬家安居樂業!王子妃殿下泣涕連連,哀慟不止,一時間——幾乎暈厥吶……”

“我沒哭成那樣。”那苗人正說到激動處,突然聽到後面一個響亮的女聲。眾人一時間楞了,目光瞬間聚集到後排的她身上。

“水體被魔獸填滿,根本無處落腳。法術作用有限,一般兵器傷不了它。你覺得,這樣的情況下,我會有時間哭成那樣?”她擡頭,緩慢道,周圍的人這才反應過來她是誰,兩個苗人一時間楞住了,方才還神采奕奕的苗人緊張的張口結舌:“啊……您,您是,王子妃殿下?”

“誰讓你們在此妖言惑眾的?”身後突然響起了一個熟悉的渾厚男聲,她轉頭,是蓋羅驍,大約是清晨的巡視吧,他帶著一隊士兵,怒瞪著兩個不知所措的苗人。

“這……這,王子妃殿下,蓋將軍,我們只是,呃,隨便講來混口飯吃……”那倆人呆楞在原地,那說故事的小聲囁嚅道。蓋羅驍瞪了他們一眼,冷笑道,“隨便講來?是誰指使你們的?還是說,你們親自到過南詔?”

“不,蓋將軍,這……這也就是我們道聽途說,擅自杜撰的,哪有什麽指使啊……”那兩人嚇得兩股戰戰,冷汗涔涔。蓋羅驍掃了他們一眼,冷冷地哼了一聲。

“看你們生活不易,放你們一次,下不為例。如果再讓我看到你們造謠生事,那就要請你們去牢房裏講故事給我聽了。”

“還不快滾!都散了!”瞬間,說故事的和聽故事的都作鳥獸散。

蓋羅驍上前一步,微微一禮道:“王子妃殿下。”

“蓋將軍。早。”她拉下鬥篷,輕輕點了點頭,蓋羅驍掃了一眼她貼在額頭的膏藥,道:“今日早晨不見您,族長那邊都急瘋了。您身體不適的話,還是回去歇息吧,我讓人備些安神止痛的湯藥。”

“不用了蓋將軍,早上還有南詔那邊的使者要來,我一同去。”她道。

蓋羅驍嘆了口氣,終於還是點了頭,“走吧。我護送您同去。”

…………

天災之後,南詔人民流離失所,趙珂向大理求援,大理也既往不咎地伸出了援手,協同安置了不少災民。

不久之後,幾位長老著手重新對洪水和天災進行了調查,發現了不少納家之前私藏的文書和資料,結合水魔獸那“第二張臉”,坐實了納魯浮和拜月私下勾結的事實。黑苗的烏家也一同出面,證明了此前被眾人痛罵、跟隨拜月逃離的叛徒烏松是被納魯浮脅迫,被逼無奈才去拜月身邊臥底;還從其很多與納魯浮的來往文書信件中發現了此前偷襲紅苗長老,協同拜月教作弄妖魔等事的證據。

真相大白後南詔人民群情激奮,爆發了大規模的抗議,要求朝廷嚴厲懲處納家,此前在修建周密的地下室內躲過一劫的黑苗的大長老納羅布迫不得已只能出面,結果場面失去控制,納羅布被憤怒的民眾打傷,之後傷口感染,高燒不退,輾轉數十日後最終病逝。此事畢後,趙珂大約也是受納家還有一門親戚所限,不想太難看,只是宣布解除納家的長老之位,族中其他人等沒有抓捕也沒有流放,只是查抄其家產,將其豢養的私兵全部充公。

此後,黑苗納家徹底衰微,反倒是烏松的許多信件中證明了他的不得已,而且多次試圖調和朝廷和拜月兩方,避免傷及無辜人民。烏家從原來人人喊打的叛徒,變成了受奸人脅迫,但良心未泯的忠實臣下。烏家的旁支也因為其在剿滅魔獸和疏散民眾過程中的優秀表現,再次回到了長老會。與此同時,紅苗的黎華將那位跟著她的“老師”以和納家勾結的罪名打入大牢,自此以十三歲的年紀,破例被趙珂任命為正式的紅苗長老;花苗因為積極協助調查及各項重建工作,在南詔的聲望與日俱增。

現在,黑苗王已死,趙麟為苗疆犧牲。趙珂繼位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在趙珂“南詔百廢待興需要人才”的示意下,他的母家親族甘氏也領到了差事。劍拔弩張的新生勢力逐漸成型,所有人都對趙珂本人以及他還空餘的後位虎視眈眈。

這次南詔的來訪,是為了此前洪水和天災調查之事,南詔和大理協作的相關事宜,當然還有……各方迫切想確認她後續的安排。

到底是留在苗疆,還是正如他們之前計劃的一樣,離開?

如果留下,雖然李念如已經不姓趙了,但他身上畢竟流著南詔王室的血。如果有朝一日,她堅持李念如才是南詔正統,有趙麟為苗疆犧牲的功績加持,號令民眾政變,定是一呼百應。再加上她本身不俗的武力,以及被眾人看在眼裏的才幹和膽識,無論是帶幼子攝政,還是直接親政,都不是不可能。

到那時候,現在做的事布的局可都前功盡棄了。這也是這群苗疆長老們一塊疼了數個月的心病。

當然,現在的李小遙,怎會有心思去想這些。即使她隱約有所察覺,將那些長老們蠅營狗茍的小動作與那水魔獸掀起的滔天巨浪放在一起,只如鴟得腐鼠,分外可笑。

她和蓋羅驍兩人,一起來到白苗的議事廳建築前。門口碰到了急的團團轉的阿努,阿努原地看到她和蓋羅驍遠遠出現,飛速地跳起來沖到她面前:“小遙姐!你去哪裏了?”

“你頭疼?那要不要還是回屋去休息?我去找醫生來!不然等會兒,我幫你治!”

“沒事,去藥鋪開了些藥,現在好多了。”她指了指太陽穴兩側貼的藥膏。

…………

讓眾人意外的是,這次趙珂本人來了。趙珂本人依舊身著全黑的黑苗傳統服飾,坐在中央;左邊是他母家親族的甘嵐,眼見也過了天命之年,唇邊的胡須微微發白,很相似地,身形如同趙珂本人一般瘦削;右邊是花苗的曼金,女子的衣飾還是一如既往地華貴和體面;再外側是黑苗的新長老,烏家的新家主烏柏,滿頭烏發,正值壯年,眉毛胡子整理的妥帖嚴肅,但渾圓的鼻頭和略突的嘴卻有些藏不住的油滑,據說此次天災的調查就是由他主持;紅苗的黎華據說是染了病,派了個年齡較長的黎江來,看其樣貌是五十出頭,但其有種武夫特有的膀大腰圓,細細的眼中露著一絲兇光。

白苗這邊一如既往,白苗族長,龍老,蓋羅驍,唐長老,然後,她。

只是這次多了一個阿努,少了一個趙麟。

“太好了,這下人便到齊了。”趙珂見她進來後急忙起身,他輕輕向李小遙點了點頭:“王子妃殿下……好久不見,請保重身體,節哀順變。”

“節哀順變。”眾長老們紛紛起身向她行禮,她也禮節性地都還了。

節哀順變,張口便能吐出的四個字,似乎蘊含了莫大的善意和關懷,原本氣氛微妙的眾人因為她和這四個字一時間神色和緩,仿佛都變成了仁慈悲憫的活菩薩。

這話她聽過太多次了,早已麻木。

之後,眾人落座。趙珂簡短地寒暄幾句後,示意烏柏來講天災的調查結果。烏柏從容地取出此前整理好的文書,遞給白苗眾人。

文書最前面所寫的調查過程她是知道的。她此前在南詔待了很久才走,就是為了參加調查。

她知道的,在趙麟犧牲後的搜尋,不但沒有找到趙麟的屍身,也沒有找到水魔獸的魔核。為了防止拜月藏匿魔核的事情重演,士兵和祭司們仔細地搜尋了每一個角落,也對所有相關人等進行了詳細的問詢,然而並未找到半點魔核的蹤跡。

水魔獸似乎徹底被消滅了。

藏匿拜月的地宮也終於被找到。地宮被洪水沖垮,只剩下一個巨大的破碎水缸,以及水缸周圍的石刻法陣。法陣的布局,和此前在拜月祭壇中的及其相似,邊緣殘留著紅色的不明液體,疑似蚩尤之血。

在地宮中也找到了些許記載拜月教史的書本和竹簡,看樣子都是從教壇中轉移過來的。納家侍從對協助打通地宮等事供認不諱,並表示大部分知情人都變成了法陣人祭的養料。可惜的是,洪水泡透了紙頁和文字,僅有少部分竹簡和石刻上的文字還能辨認。根據殘餘的信息,拜月教最開始是通過“苦修”來伏魔鎮祟,和拜月所講完全吻合。

至於拜月,在文書中的第二章,也講明了拜月的身份。

前任老苗王,後來的一代王,最初僅是黑苗一小部族的首領,在其婚前曾經收留了一流落苗疆的平民女子為奴婢,那女子並非苗人,只是容貌秀麗。一代王春心一動,與其歡好,生下了一個女孩,也就是後來的拜月教主,楊華。

然而後來,一代王的部落雖小,但其勇猛善戰,頗得當時勢力龐大的趙氏部落首領的賞識,很快,他和部落的公主聯姻,有了第二個孩子,趙葉。

然而趙葉稍大時,趙氏部族通過小道消息聽說了一代王有私生子,且有可能是“下等血統”的漢人混血的事實。在細節被挖出之前,一代王當機立斷,絞殺了地位卑賤的奴婢,將“下等血統”的孩子送至當時權傾苗疆的拜月教,作為人祭,斬草除根。

然而陰差陽錯,趙葉在拜月教的祭典上看到了這位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小姑娘,軟磨硬泡,終於還是把楊華救了下來,拜月教為了討好趙氏讓了步,於是楊華以教徒而非人祭的身份加入了拜月教,閑暇時刻,還有機會能隨侍在趙葉的身旁。

在其後的數年,一代王協同拜月教,使用各種手段,逐漸收服了整個趙氏部落。與此同時的是部落編年紀裏也莫名多了些魔獸和災害的記載;領地在他的征戰下逐年擴大,隨著花苗和紅苗的逐漸歸附以及趙葉母親的染病去世,他登上了王位,一統苗疆,稱為“南詔國”,自立為“南詔王”。

納家一族最早歸附,在部族統一的過程中出謀劃策,立下不少功勞,深受一代王信任,被給予了大量的封賞。納家也順理成章地成為了南詔第一大家族。

但唯有世仇的白苗不肯歸附。終於,一紙白苗大祭司和黑苗公主的婚書改變了這一現狀。婚禮後,已經是聖女的楊華很快升任為拜月教主,在此後不久,苗疆歸心,志得意滿的一代王卻突發疾病去世,被立為王女的年輕的趙葉很快被推上了王位,成為了南詔的二代王。

烏柏長嘆一口氣,指著文書中間的內容,講道:“如此,很可能是拜月教主楊華密謀設計殺死了一代王,推舉性格和順的二代王上位。如果前述皆為真,一代王雖然驍勇善戰,但是卻亡於自己親女之手,只能說是造化弄人啊……”

“在這些年來,楊華掌控朝堂,迷惑二代王,制造天災人禍鞏固政權,禍亂朝綱。”烏柏講到這裏,痛徹心扉道:“而我烏族因為勢力微小,領地常年荒蕪,加上前些年天氣反常,顆粒無收。堂兄烏松一時糊塗,為謀求出路,被逼無奈行了命令禁止的巫蠱之術。被發現後,烏族親眷全數被納家勢力俘虜,納魯浮見吾兄相貌端正,在蠱術方面有所造詣,開出條件,要保烏族全族安寧 ,只有聽取他的命令,臥底拜月教,吾兄為家族性命,鋌而走險,終於獲得拜月教主信任……”

“隨後,納家在朝中利用拜月,籠絡勢力,只手遮天。二代王閉目塞聽,日益昏庸。”

“幸有白苗的巫王陛下在其中,才得安撫人心,解決災變。”說完這句,烏柏特地觀察了下白苗族長的表情,“可惜好景不長,拜月教主楊華視巫王陛下為眼中釘,肉中刺,屢次三番尋找緣由,打壓巫王陛下。在此過程中,根據相關的文書和資料,我們推測她發現了水魔獸封印的松動以及其導致的天象變化,便認為可以以此一舉將災難的源頭嫁禍給巫王,徹底削除巫王的潛在威脅,在過程中,巫王大義犧牲,封印了水魔獸,之後魔核被拜月輾轉找到並保存。”

“此數年間,拜月和納家已是虛與委蛇,只不過拜月在明,納家在暗,威逼吾兄,禍亂朝綱。沒有了巫王殿下的力量制衡,拜月愈發張狂,挾持二代王發號施令,利用法陣多次制造妖魔,發展大量拜月教徒,打壓花苗紅苗二族,挑撥南詔和大理的關系,同時一直在密謀覆活水魔獸完成對苗疆的完全統治。拜月控制王上,納家根基深厚,長老們雖然心有憂憤,但均是敢怒而不敢言……”

“幸而後來,王子殿下克服重重困難,回到苗疆,解除天災,兩族人民重歸於好,聯合粉碎了拜月的野心。誰想到,納魯浮心狠手辣,一直想要利用拜月實現自己統一苗疆的理想,將拜月偷偷替換,此後在宮內一直由拜月作暗樁,制造宮變,納魯浮狼子野心,養虎為患,最終被拜月反噬……”

“王子殿下在大敵當前,舍身取義,終是終結了一代王、拜月和納家之前的糾葛,徹底消滅了天災,有道是,解鈴還須系鈴人……”

“呵。”安靜的會場上突然出現了一聲冷笑。

“好一個解鈴還須系鈴人啊。”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她的臉上。會場一時間寂靜如死,窗外有信鴿飛過,似乎還能聽到鳥兒拍動翅膀的聲音。

她冷笑了一聲,站起身來,依舊握著那份厚厚的文書,死死盯著那一時間不知所措的男人。

“所以這就是你們的結論?這麽多年來就放任內政一塌糊塗,拜月為所欲為,然後現在來說,解鈴還須系鈴人?這一切,和你們的王子殿下有什麽關系?”

“呃,王子妃殿下,這個,臣下只是想表達王子殿下有一代王的血脈,呃——是屬下用詞不當了。”烏柏急忙解釋道,腦門上涔涔滲出汗來,“只是那拜月,納家,確實是一手遮天,我們沒有王子殿下那樣無以倫比的力量,也是無能為力,實在沒有辦法啊……”

“沒有辦法?那我們就有辦法了?阿麟就有辦法了?”她冷冷的目光掃過黑苗的那幾位德高望重的長老,趙珂張了張嘴,還是低下了頭回避了她的視線;曼金也是略微移開了目光,望向窗外;依然坐的穩穩的甘嵐略略扯出一絲譏笑;黎江哼了一聲,小小的眼睛中射出了不屑的兇光。不知道是什麽情緒驅使著她,血氣上湧,她一把將手中厚厚的文書摜在桌子上。

“呯!!!”

紙頁四散破碎,在安靜的會場中,震耳欲聾。

她聽到自己全身顫抖著,用自己無法想象的刺耳聲音對著那幾個高高在上的長老吼了出來。

“他才十八歲!”

“他對王位沒有興趣,只想讓苗疆重歸和平,百姓安居樂業。”

“他有好多地方都沒去過,好多東西都沒見過……也有好多人都看不透。”

“但是在座的各位哪個不是德高望重?哪個不是學識淵博?哪個不是根基深厚?”

“這麽多年,我不信你們看不明白拜月?我不信你們弄不懂朝中的那些亂七八糟,我就問你們,憑什麽?”

“憑什麽這一切要丟給你們的王子殿下承擔?”

“王子妃——殿下啊。”黎江故意把聲音拖得很長,膀大腰圓的胖子緩慢開口道,“話可不是這麽說,這怎麽能說是我們丟給王子殿下承擔呢,這也是天道倫常,天命所歸,不是我們凡人有力去左右的……”

“那我問你們,一代王,二代王,最開始的拜月教主,納家,哪一個,不是凡人???”

“咳咳,王子妃殿下。”坐在一側的甘嵐撫摸了下下巴,開口了,“烏長老所述的內容,也是我們近日多方調查得出的結果。此前我們就算有些懷疑,也是一葉障目,不知全局,您看,連強大的巫王陛下,不也是被妖人蒙蔽了麽……要是我們能早一日知曉,必然會采取行動,怎會有王子殿下的……”

“甘長老。”趙珂突然伸手,打斷了甘嵐的長篇大論,甘嵐頗感意外地頓了一下,但終於還是乖乖閉了嘴。

“抱歉。”趙珂低聲道。

南詔和大理的人同時都楞了一下。

“抱歉。王子妃殿下……我……我有責任。”趙珂突然站起身來,後撤了一步,俯身。

膝蓋彎下,青年跪地,伏下身,額頭緊緊貼於地面。

那是只有罪大惡極之人才會行的,屈辱至極的伏禮。

“啊??!”“殿下,使不得!!!”左右的南詔長老們紛紛跳起來去扶,白苗族長眉頭一皺,急忙示意旁邊的侍從加入拉人的隊伍,龍老急忙站起來,一邊急的搓手,一邊用殷切地目光看著她,小心翼翼地開口:“王子妃殿下,這……這……”

“苦肉計,真會推卸責任!”阿努冷冷地哼了一聲。唐長老和蓋羅驍都未開口,蓋羅驍聽及此言,掃了阿努一眼。

“王子妃殿下……”白苗族長見勢不對,也想開口勸兩句。少女紅了眼眶,盯著眼前這一出大呼小叫的鬧劇,最終狠狠咬了下抽動的嘴唇,猛地轉身,一把拉開議事廳的木門,摔門而去。

“小遙姐!”阿努見狀,迅速起身追了出去,蓋羅驍嘆了口氣,緩慢站起身。

趙珂已被眾人扶起,侍從殷勤地為其加上茶水。

他依舊低垂著頭,發絲遮住了眼眸,看不清表情。但在他身旁的甘嵐,不經意間露出了一絲滿意的微笑。

…………

也就片刻,在他追出來的時候,李小遙的背影已經消失在了走道的盡頭。他三步並做兩步,快速地沖出了議事廳建築的大門,然而周圍人來人往,他一時間也不知道該走哪個方向。

小遙姐會去哪裏呢?神殿?市集?還是回了住處?他一邊想著,一邊努力從人群中搜尋著她的背影,就在他剛看到一個類似的背影向市集走去的當口,突然被猛地搡了一把。

那力道之大讓他幾乎跌倒,迅速點燃了他壓在心裏很久的憤怒。他立刻握拳揮向那推搡他的方向,然而他的拳剛剛打出,恰好就被一只健壯的手臂格住了。

“阿努。”他擡頭,是蓋羅驍。

“跟我回去,胡鬧前想想你自己是誰,別忘了你是誰的兒子。”

“回去?回去幹什麽!”他掙紮了幾下,蓋羅驍按住他的拳頭不松手,他根本無法掙脫,“我胡鬧?他們黑苗推卸責任不是事實?害死阿麟哥不是事實?還有什麽繼續和他們談的必要?”

“呵。”蓋羅驍一把扯住他的衣領,向十步開外的一片房屋廢墟中走去。

“師兄?餵!”蓋羅驍將他甩到地上,腰部撞到地面生疼,他憤怒地坐起來,“你幹什麽!為什麽攔我!”

“冷靜點沒有?”蓋羅驍抱著手臂,斜倚在一根傾斜的柱子旁,居高臨下地盯著他。

“冷靜?冷靜個屁!你讓開!你要我回去是吧,行啊,我這就回去把這群裝模作樣的王八蛋趕走!”他掙紮著起身,蓋羅驍皺了下眉,依舊是微微一搡,他吃痛噝了一聲,再次跌了回去。

“行啊,那你去,和龍老說,和唐長老說,你爹說,全是黑苗的責任,明天和黑苗開戰把南詔一鍋端了!我們可還有活路?”蓋羅驍仰頭一指那議事廳的方向,冷笑道。

“沒活路?呵,現在大理兵強馬壯,南詔百廢待興,怎麽著就沒活路了?”屁股摔得生疼,他咬牙坐起,怒吼道。

“呵,你是真的什麽都不知道。你真的覺得我們現在是胸有成竹,南詔現在是茍延殘喘?”

“你現在就進去說,最高興的肯定是龍老。他一個兒子娶了曼金的侄女。”

“紅苗現在沒了納家牽制,那位小黎長老年齡太小,你覺得紅苗族裏又有多少像這個黎江一樣的人虎視眈眈?你猜如果有花苗給他們一點好處,他們會怎樣?”

“我們本身軍力就不占優勢,現在又沒了殿下。黑苗是元氣大傷,但花苗現在保留了大部分軍力,一旦他們聯手,整個苗疆聽誰的?”

“神殿的大祭司都是龍老的人,龍蕓兒也已經正式成了祭司。她現在還沒有婚約,如果龍老想,他完全可以如法炮制,一手把持白苗神殿,一手伸向南詔朝堂,到時候內憂外患,你我可還有立足之地?”

“這…這怎麽會!阿爸信任龍老,肯定有他的道理…”他是第一次聽到這些,龍老,在他印象裏一直是那個慈祥和藹的老人,怎麽會做這些事?而且……,“龍姐姐不是和代曉,他們……”

“代曉的家族用什麽和龍家比?”蓋羅驍嗤笑一聲,“龍老在白苗人裏有多大影響力你知道麽?你猜你阿爸為什麽一當上族長就開了先河,增加了一個漢人長老唐長老?”

“再如果,龍老成功聯手花苗,你是知道的,花苗對漢人的排斥比黑苗要嚴苛的多,在他們的族群裏,漢人都是不值得交流的下等人和奴隸。到時候你讓唐長老她們怎麽辦?坐以待斃?還是離開大理?”

“然後,你覺得沒了唐長老她們漢人帶來的通商資源,大理又能撐多久?”

………

他呆楞在原地,一時間腦中轟然作響。

他也是第一次聽到這些,一時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此前心中略感微妙的地方,終於或多或少都有了些分辨。

“你知道什麽?你什麽都不知道。”一口氣說了這麽多,蓋羅驍的聲音終於逐漸地低了下去,他閉上眼睛,從胸腔中,緩慢發出了一聲悠長的嘆息。

那之後,他如同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氣,高大的身軀緩慢靠著柱子滑落。

男人最終倚著石柱坐下,疲憊地將強壯的手臂搭在膝上。

“你恨黑苗那群人,我也一樣,殿下犧牲了,納家父子死了,一群高高掛起的混賬東西口口聲聲說自己無知者無罪。誰不知道,納家和趙珂有旁支親戚,花苗一群人在南詔搞了多少年的鬼——誰他媽的信!”

蓋羅驍背對著他望向那廢墟外,似乎在看那議事廳的方向,也或許是透過議事廳,看向了更遠的地方?

“所以師兄,這才是女媧族的宿命麽?”

“…對,都想控制苗疆是吧,黑苗,花苗,龍老…”他癱坐在旁邊的石墩上喃喃著,石墩陰寒冰冷刺骨,穿堂風滲入廢墟中,爭先恐後的鉆入他的外套,想鉆進他的骨骼裏,他的聲音越來越低,牙齒逐漸打起了顫。

蓋羅驍頓了頓,或許想到方才對他動粗有些不忍,緩慢站起身來,轉身道:“冷靜下來了就回去吧。”

“那為什麽不能是我們?”

“用我…不,我們的方法。”少年爬了起來,眼眶還有些微紅。

…………

“抱歉,耽誤了一會兒。”片刻後蓋羅驍和阿努一起回來了,白苗族長狠狠瞪了擅自離席的阿努一眼,阿努視若無睹,徑直走到自己方才的位子上坐好。

“咳咳,那我們到下一個議題吧。剛才王子妃殿下也說了,王子殿下不想繼承王位,如此這般,王子妃殿下的想法,已經很清楚了。”烏柏咳嗽了兩聲,“那麽關於我們兩族未來的合作……”

“此前感謝大理的相助,安置了我們不少災民。之後,我想我們兩族還是要不計前嫌,同心協力,消弭偏見和此前的誤會,共克難關……”烏柏冠冕堂皇地說了些廢話,阿努突然清了清嗓子。

烏柏楞了下,征詢地望著白苗族長,白苗族長同樣是一臉訝異,望向目光灼灼的阿努。

“烏長老說的一點沒錯。但是我想,珂殿下能親來大理實在是不容易,我們是不是可以聊點實際的?”這話說完後,趙珂和眾黑苗長老肉眼可見地緊張了起來,阿努頓了一下,面對白苗族長審視的目光,繼續說了下去。

“方才烏長老也提到了,南詔此前缺少信息,也缺乏人才,無法得知全局,才導致拜月教一手遮天。如今拜月教被毀,南詔百廢待興。同為苗疆子民,我想提議,我們白苗一族派遣女媧神殿祭司支援南詔,彌合我們兩族之前的矛盾,也盡快幫助南詔重建。”

“一來,拜月教覆滅,經過天災,南詔的百姓也希望得到安撫。祭司可以將女媧娘娘的聖意和殿下的功績傳達給人民,是當下最好的安撫民眾的方式;二來,祭司們多少都會一些醫治的法術,而現在南詔人力有限——如果大夫人手夠的話,小黎長老就可以親自前來了。”他說道,隨即裝作不經意掃了一眼黎江,果然,在胖子小小的眼睛中看到了不忿的兇光。

“唔——這,這也未嘗不可啊。”曼金點了點頭,“少族長所言有理,只是殿下犧牲後,想必神殿祭司多了許多工作,來支援南詔,不知是否方便……”

“這沒問題。”在龍老開口前,阿努向龍老笑了笑,然後繼續道,“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三了,南詔的很多災民還安置在神殿內,這些災民遠離家鄉,整整一個冬天,在神殿中一直無事可做。大家都是苗疆子民,互相幫助理所應當,如果讓他們學習女媧族教義,朝拜女媧娘娘和殿下,做些力所能及的祭司的工作,也可以有一些收入糊口,這不是一舉三得嗎?”

白苗族長輕輕微笑了下,讚許地瞟了一眼兒子,然後轉向趙珂:“正是如此。珂殿下,不知我兒的此番提議,諸位長老意下如何?”

“這……”幾位長老都有些猶豫,龍老焦灼地摩挲著方才的文書,眼見有些坐不住了。白苗族長低聲對幾位白苗的自家人道:“此事如成,我想讓蕓兒帶隊前往南詔,也是對蕓兒的一個歷練。”

“如此……也好。”龍老的眼睛飛速轉了下,隨即慢慢點了點頭,蓋羅驍輕輕勾了下唇角,看到阿努從桌下向他遞來的紙條。

“代曉哥一起去。”

他飛速掃了一眼,微微一笑,摸出炭筆,在那紙條下面補上幾字。

“少主證婚。”

………………

她離開議事廳後,頭疼似乎更加劇烈了,太陽穴一刻不停地跳動著,那冰涼的膏藥也不再管用,她揉著痛苦的額頭,只能再去一次市集的藥鋪。

這次藥鋪換了一種膏藥貼,又開了丸藥給她。告訴她丸藥要嚼碎用水送服,她拿過丸藥後,沒有絲毫猶豫地,在藥鋪老板驚訝的神情中直接放入了口中,嚼碎咽下,苦澀在口腔中爆開,蔓延。

“王子妃殿下,外面風大,要不要待一會兒再走……”在老板擔心的呼喚聲中,她拉上風帽包裹住頭臉,付了錢,匆匆說了一聲謝謝,消失在了集市裏。

去哪兒呢?

不知道。

她突然感覺到一股巨大的疲憊,似乎要將她的所有力氣抽幹。

回去……想回去。她迷茫地喃喃著,回去,回去哪裏呢?

要先去取行李吧。她在街市上如同行屍走肉般走著,面前突然晃出了一片褐紅,攔住了她的目光。

是個賣糖葫蘆的大叔,不熟練地吆喝著:“賣——糖葫蘆了!好吃,香甜的糖葫蘆!”

草棍上插的糖葫蘆看起來有點寒酸。不是很均勻的褐色糖殼裏,裹的是暗紅色的,皺巴巴的山楂。或許是口腔和嘴唇已經被苦到發麻的本能反應,她在那糖葫蘆前停了下來。

“啊,阿妹,你要糖葫蘆嗎?好吃的糖葫蘆!就前年祭典的時候,王子妃殿下做的那種,可好吃啦!”那大叔興致勃勃地為自己那可憐的糖葫蘆宣傳著,她默默地聽完,從口袋中摸出銅錢。

“兩支糖葫蘆。給我包起來吧。”

“哦!好嘞!阿妹是要等會兒帶給阿哥一起吃嗎?哈哈!”那大叔收了錢,一邊取糖葫蘆一邊打趣道,“我給你挑兩支最好的!”

她沒有說話,沒有搖頭,也沒有點頭,只是看著大叔興致勃勃地摘下兩支相對不那麽寒酸的糖葫蘆,取油紙,然後把包好的糖葫蘆遞到她的手裏。

她回到了族長府邸,從後門進出,取了自己的行李。來往的侍衛們神色驚訝,但沒一個人敢上前阻攔。

然後呢?然後去找車馬吧。

她帶著行李,穿過街市,租了一架馬車。由於裹著頭臉,沒人認出她來。馬夫為難地撓了撓頭:“啊,阿妹,你要出城?可你看著天氣,萬一下雪了我們困在雪裏,那豈不是……”

“我付你雙倍的錢。”她從口袋中掏出了一枚銀錠,那馬夫的眼睛瞬間亮了,連連點頭:“好!好!行!阿妹,你等我倆時辰,我這就去準備,不管是雪具馬刺還是幹糧飲水我都給你準備的妥妥的,咱可是當年也跟著族長雪天行軍過的,經驗豐富的很!你就放心吧!”

那馬夫收了她的錢,飛速地從板凳上跳了下來,掌櫃也殷勤地迎了上來,“阿妹,你還有什麽吩咐?想吃什麽?我讓手下給你買來!”

他手中的煙草熏出了嗆鼻的味道,沖的她太陽穴再一次呼呼地跳了起來。她後退一步,轉向門外。

“不用了。兩個時辰是吧,兩個時辰後我再回來。”

“好嘞!您慢走!阿妹,你行李那麽重,要不要先放在車上……”然而她充耳不聞,依舊帶著行李,背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嘈雜的市集裏。

去哪裏呢?

她迷茫地走啊走,不知不覺地又回到了神殿附近。

穿過神殿,再往後走,是大理的洱海。

去年在夏季悶熱的時候,他們也曾經來過洱海邊玩水吹風……

夏季的洱海邊永遠都是最涼爽的,她還記得眾人來到洱海邊嬉鬧,可惜的是當時她月份漸長,不那麽方便嬉鬧玩水,於是便和趙麟一起弄了只小船去湖裏釣魚。

阿努連同其他幾個苗疆的年輕人在水裏嬉笑打鬧,濺起一大片一大片的水花,結果剛一有魚靠近,就被嚇得四散逃竄,釣了半天自然是一條都沒釣上來。最後她來了火氣,卷起褲腿一起踩下水,放禦劍叉魚,最開始幾個苗疆少年都不信她真的能叉魚上來,沒想到試了三五次後,果然有收獲,引得周圍的苗疆少年們紛紛驚呼。

她還記得一條大魚掙脫了劍刃忍痛逃脫,還沒逃出去幾米,就被一道水流卷了回來丟回船上,轉頭,是趙麟會心的笑容。

她們帶著收獲回到岸邊,趙麟一個法咒,輕輕松松就在岸邊的木炭上生好了火。眾人玩耍累了,劈開竹子做簽,串於其上圍火烤魚,好幾條魚因為太大,竹簽只能穿透一半,李小遙幹脆掏出無塵當簽,意外的好使,完全忽略了用神劍烤魚是否有點大逆不道。

眾人圍著火堆吃魚飲酒,談天說笑。

四周還刮著寒風。現在偌大的洱海岸邊,空無一人。

她緩慢摸索到此前眾人嬉笑玩耍的岸邊位置。岸邊的泥土有一輪一輪的黑色,似乎是此前炭火的痕跡,滲入了泥土裏。

寒風順著水面再次吹了上來,將她裹得嚴嚴實實的鬥篷風帽吹開。她拉住風帽,在那黑色的痕跡邊坐下。

然後打開包裹糖葫蘆的油紙。

風依舊呼呼地刮著,不知道從哪裏來的草籽和灰塵也被風一起刮起,黏在了那堅硬的糖殼上。

她咬了一口。

居然是苦的。

怎麽做,才能把糖葫蘆做成苦的?不光糖殼是苦澀的,裏面的山楂更是酸澀異常,酸的她皺起了眉,眼睛也不由自主地跟著酸了起來。

“好難吃啊……怎麽會這麽難吃。”她又咬了一口,又酸又苦的味道充盈了口腔,比方才藥物的苦味更加折磨。

口腔中的酸澀似乎逐漸蔓延,從舌根緩慢擴散到了每血液,她的身體似乎也被那苦澀包圍了,在鉆入衣領的寒風中,苦的發抖。她閉上眼睛,突然一股無邊的疲憊向她湧來。

“阿麟。”

“我好累。”

“想回去了。”

手中的糖葫蘆掉落在地。她合上眼喃喃。緩慢蜷起身體。

裹在披風裏的身體劇烈顫抖著,在寒風中縮成一團。

…………………

過了很久之後。

雪白的天空莫名泛起了一點點橙黃。或許是到了傍晚吧。

她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只知道眼睛很痛,頭也很痛,冰冷的水痕布滿臉頰,寒風吹過,水痕似要結冰,如同刀子一般刺入她的皮膚。

好累。好冷……

過去多久了?是不是已經兩個時辰了?

“小遙姐!小遙姐!你……你怎麽在這裏啊!”從身後傳來了阿努急切的呼喚聲,她楞了下,輕輕嘆了口氣,緩慢坐直,用衣角擦拭了下冰冷的臉頰。

“小遙姐!”少年焦急地沖了過來,跳到岸邊的時候甚至還滑了個趔趄,站穩之後他急忙在李小遙身邊蹲下,用自己的身體幫她擋住風,“你怎麽在這裏啊!不是頭疼麽,吹風會更嚴重的!”

阿努手忙腳亂地摘下脖子上的圍巾,然後亂七八糟地裹在她的頭上和身上,“小遙姐,走,我們回去,我叫阿爸的廚師燒點雞湯給你,喝了就好了!”

“不了,我打算回去了。”李小遙緩慢站起來,輕輕道。

阿努楞了下,望了一眼雪白的天空和漸漸暗下去的天色,“回去?去哪裏?”

“小遙姐,你是打算回師父家裏看阿榴嗎?還是回江江……江南?”不知道是風凍住了他的唇齒,他在說“回江南”的時候,舌頭似乎銹住了一般,怎麽也說不順暢。

“……不知道。就是,想回去了。”或許她也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麽。她望遠方的湖水,天色在逐漸沈下去,洱海的水面,似乎沒有終點一般,一望無際。

“都這麽晚了,可能會下雪的!”阿努急道,“小遙姐,我們先回去!你好好休息幾天,過幾天我找人,我們一起去師父那邊!”

“好久不見阿榴,他,他說不定也想阿努叔叔了。”他突然如同想到了什麽一般,急切地補充道,“對了,唐長老說,有商隊來大理了!明天我去挑點玩具給阿榴玩!”

“今年冬天這麽長,這都幾月了,還這麽冷,真的要命。”他一句接一句地說著,似乎一停下來,她就會立刻消失一般,“那個,小遙姐,之後你要回江……南的話,我去找阿爸,讓他來安排!”

“至少等到春天啊,我聽老人們說了,冷冬後必有暖春,今年雖然冷,但是我剛路過神殿就看到有一串迎春花打起花苞了,到了春天,一定很好看的!”

看著急切的少年,她不知為什麽唇邊牽起了一絲淡淡的微笑,那折磨她的頭疼似乎也舒緩了不少,她閉上眼,輕輕將少年亂裹在她頭上的圍脖解下來,重新系回少年的脖子上。

少年長得很快,第一次見她的時候她還可以輕而易舉地看到他的頭頂,但現在,已經需要少年微微彎腰了。

“我已經定好了馬車了,你放心,沒事的。”她輕輕拍了拍他的頭,少年後面的話全部堵在了喉嚨裏,他囁嚅了下,低聲吐出了一句:

“真的……真的不能明天走嗎?”

“車錢都付了。應該快到約定的時間了。你放心,阿努,我應該還會在聖公那裏待一些時日吧。之後你空了,再來就行。”她輕輕笑了笑,然後轉頭。

“小遙姐!”他留在原地,沒有去追。

她心意已決,決定的事情從來都是說一不二,他勸幾句,難道真的就能留下麽?

結果最後,他還是個沒用的阿努弟弟。甚至沒有追上去,堅定地告訴她不要走的勇氣。

但……事到如今,他又有什麽理由去追她呢?又有什麽顏面去追她?

想到今日議事廳上的種種,他緩緩閉上了雙眼。

冷風中,似乎只有眼角的位置是滾燙的。

李小遙遠遠地向他揮了揮手,向市集的方向走去。

“小遙……姐……!你,你別回頭!”少年的聲音遠遠傳來,似乎還有些斷斷續續的……

哽咽。

她楞了下,下一瞬間,在刺耳的寒風呼嘯聲中,隱約聽到了一絲清脆的笛音。

她微微咧了咧嘴,繼續向前走,沒有回頭。

笛音在一點一點沈下去的天幕中回蕩,漸漸飛過冰冷的洱海,飛過茫茫的蒼山,飛過喧鬧的街市,飛過蕭瑟的竹林,飛過馬車輪轂上的泥水。

…………

天空逐漸開始飄雪了。

細碎的,微小的雪片。

雪片越來越大,馬兒的行進也愈發艱難,馬蹄雖然上了防滑的蹄鐵,但面對那越來越厚,幾乎要沒到馬腿的雪片,也是越來越吃力。

“噅兒——”突然聽到了一聲馬兒的哀鳴。她急忙掀開車簾,“怎麽了?”

“他大爺——啊,王子妃殿下,這個,這個出了點狀況。”那車夫方才還在罵罵咧咧,見她探出頭來,急忙改口,“地上應該有個坑,不平,一個輪子陷進去啦!我們在弄了!您放心,很快就好,今天一定能到!”

鵝毛般的大雪飄飄灑灑,大地被銀白色覆蓋。車夫吃力地清著輪子旁邊的雪,輪子陷的很深,馬兒不安地摩擦著蹄子,噴出了刺耳的響鼻聲。

“那我下來吧。”她道。

“啊,不用不用,王子妃殿下,您坐著,很快就好,很快就好!”

她還是裹好鬥篷,下了車。一個車夫急忙殷勤地湊上前去:“殿下,您上去坐著就好,不遠啦!很快就到!”

順著他指向的方向,她確實看到了白茫茫一片的大地上的那座小院子。

“看起來也不遠了。不麻煩了,再往前馬車也不好走。我走過去吧。”她上車,從車中直接取出了她的行李,向車夫們點了點頭,獨自一人向那小院子的方向走去。

“啊?王子妃殿下,這可使不得啊!萬一您受了風寒怎麽……哎呦!”那馬又“噅兒——”了一聲,猛地一拽那馬車,這下好了,方才清到一半的積雪又簌簌掉了下來,那輪子陷的更深了。

另一個車夫急忙拽住馬兒,防止馬兒再亂動。攔住她的車夫使勁一跺腳,雙手握成喇叭狀舉在唇前大喊:“王子妃殿下!殿下!您走慢點,我們馬上趕上來!一定把您送到!”

她沒有回頭,只是提高聲音,回了一句敷衍的“知道了”。

天色漸暗,雪還越下越大,她在雪地裏慢慢地走著,感覺世間的一切都在緩緩變得模糊。

雖然穿了鬥篷,但她沒帶上兜帽,就任由著雪鉆進脖子裏。

不知道走了多久。小院的柴門,終於近在眼前了。

窗內有燈火閃動。聖公應該是在的吧?

她這麽想著,鉆進脖頸的雪片化成了水,她感覺到渾身確是滾燙的,那種刺骨的涼意了似乎已經不明顯了。

到了,終於到了啊……她輕輕嘆了口氣,漫天的鵝毛大雪依舊在飄著。

現在已經是春天了吧……為什麽還有這麽大的雪?

突然,雪停了。

她感覺到有什麽東西遮在了她的頭頂,擋住了那些向她脖子裏拼命鉆的雪片。她疑惑地擡起頭。

是一把紅色的傘,刺眼的雪光透過傘面打下來也柔和了些許,投射在她身上,居然讓她的皮膚有了些暖意。

“誰……?”一轉眸的瞬間,她看到了一個高大的,熟悉的身影。

林岳如。

青年掖著一件黑色的鬥篷,墨黑長發豎起,劍眉鳳眼,纖薄雙唇,一如此前。

似乎鎖妖塔的事情從未發生。

他懷中還有一個嬰兒,被嚴嚴實實地裹在鬥篷裏,就露出了一張嫩呼呼的小臉,那嬰兒長大了些許,一如既往調皮搗蛋的眼睛骨碌碌地轉,看到了她,瞪大了眼睛,小嘴兒咧出了一個憨憨的笑容,然後哇哇地叫了起來。

“林……林大哥?”她一時驚呆了,“你……”

“他要出來透氣。”林岳如低頭,阿榴從他厚重的鬥篷中伸出小手來,去抓她鬥篷上滾邊的絨毛。

從他懷中接過嬰兒,阿榴也是長時間沒見到母親,揮動著小手興奮地叫著,小手緊緊摟住她的脖子不放。

青年望了一眼茫茫的大雪。

雪片依舊在落,只是在遠方,似乎出現了一個小小的黑點。

像是一輛馬車?

“餵——王子妃殿下——我們來啦!”大雪中,兩名車夫熱情洋溢地吆喝著,“殿下~~!討杯熱茶喝啊!!!”

“什麽動靜?”聞言,聖公也掀開了厚重的門簾走出了屋子。

“哎呀!是小姑娘回來了啊!怎麽不提前告訴我們一聲?”阿辛也從廚房沖了出來,“我今天燉了排骨湯!要不要喝?”

“那倆討茶的,跑快點!排骨湯有你們一份!”阿辛隨即沖著大雪中呼喊道,那倆人聽了這話,快馬加鞭,直跑的那馬四蹄打滑,周圍的雪片刷刷的飛濺。

屋子裏確實慢慢飄出了排骨湯的濃香。她懷抱著嬰兒,阿榴長著沒牙的嘴阿巴阿巴,把兩根小手指砸吧的香甜,仿佛那手指比排骨湯更加美味。

“進屋吧。”林岳如將傘向她一側移了移。

她點點頭,轉身掀開草廬的門簾。

身後,依舊是漫漫的雪飛。

聲聲慢·天寒日晚

天寒日晚。零露蔓草,應是笛聲吹亂。舊恨新愁,無計慰人腸斷。南雲瘴海路遠,經年過,半晌貪歡。念昔時,漁郎戲,笑說魚長竹短。

渺渺秋魂誰挽。鹓鶵過,鴟鸮食鼠彈冠。皚皚新雪,雁聲鴻爪未殘。明朝野塘水闊,待春歸,鵬喙再換。卻躊躇,誤了舊人,竹扉影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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