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秋雨奈何

關燈
秋雨奈何

拜月教的祭壇,現在變成了皇宮的雜物庫。

修整房屋、道路和城墻的土木磚石拉來,外面堆不下,祭壇內部現如今空曠無一物,於是便堆放在了的祭壇。

一堆砂石掩埋了法陣,一堆木頭淩亂地散落在祭臺的臺階上。之前放著瓶瓶罐罐和祭品的桌臺木架一個個東倒西歪,上面的東西也七零八落,跌倒在滿是塵灰的地面上。

是夜,皇宮值夜的士兵提著油燈開始了今晚的第四次巡游。從皇宮前面的大殿,到後面的偏殿,再到書房,每個地方的守衛都精神熠熠,直到他來到祭壇,門口的守衛無精打采,打了個無聊的哈欠,抱著武器似睡非睡地倚在門邊。

“餵,醒醒!守這地方,你還敢打瞌睡?”值夜士兵用油燈在那守衛面前晃了下,晃得那守衛終於擡了擡眼:“唉,拜月都死了,現在多少人改信女媧,這地方就一個石頭庫,有什麽好緊張的。”

“最近軍中在查拜月殘黨你不知道?清醒點,萬一有拜月殘黨在裏面活動呢?”這話一出,那守衛終於清醒了些,急忙站正:“抱歉,是我疏忽了。”

“進去看一圈吧,以防萬一。“那守衛點點頭,慢慢推開後面沈重的石門。

室內一片漆黑,寬闊的穹頂倒是顯得有些可怖。兩人提著油燈緩慢進入室內。

突然,只見石頭後面快速閃過一個黑色的影子。

“誰?!”

“哎?啊!啊,兩位軍爺,別動手!”一個力夫打扮的漢子灰頭土臉地從石頭後站了起來:“小的……小的是前殿的力夫,晌午幹完活後有點瞌睡,就在這兒歇了會兒,沒想到一個勁睡到了現在,宮裏都宵禁了,小的也就沒敢出去……”

“哦?”那守衛皺了皺眉,“你是叫什麽名字?誰帶的隊?”

“小的叫衣查島,是曼德羅大人隊裏的。“那人戰戰兢兢地遞上名牒,值夜士兵接過名牒,借著模糊的油燈核實了,卻有其名,只能點了點頭,道:”原來是花苗的同族。走,和我出去,明天早上我會通知曼隊長來地牢領你。“

“大人!您就替小人瞞過這一次吧,小人家裏的屋子也被魔獸毀了,現在還沒湊夠重修的錢,要是曼大人扣了我的工錢,我全家老小今年冬天可要受凍了……大人,您行行好吧!大人!“那人聽了這話,嚇得直接跪地懇求,值夜士兵猶豫了一瞬,還是堅持道:”我會替你和曼隊長說情的。現在各個地方在嚴查拜月殘黨,待在這裏的後果你可知道?“

“萬一明天早上有人發現了你在這裏活動,你只有被當做拜月殘黨處死的份!”

“不會的,大人,只要我藏好,明天早上悄悄混進隊伍就行了……如果被曼大人發現了,他會把我們往死裏打,和沒命了沒兩樣……大人,行行好吧!”

“…………這樣吧,我不送你去地牢。你出來,我帶你出皇宮。”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那人以頭搶地,叩頭不止,值夜士兵嘆了口氣,將油燈交給旁邊的守衛,從腰間摸出繩子,伸手去拉那力夫。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守衛的一聲低呼,油燈突然熄滅了,值夜士兵只楞了一瞬,突然眼前一道黑氣泛出,他喉頭部分重重挨了一擊,一陣目眩,暈了過去。

第二天早上,當眾人打開祭壇取用材料的時候,才發現了倒在地上的值夜士兵和守衛。還好二人都有一息尚存,守衛被救醒了,但醒後便變得瘋瘋癲癲的,問他昨日的情況也語焉不詳,只是一直說看到了拜月的鬼魂和魔獸;值夜士兵頸部以下一時動彈不得,但還好是保住了命,模模糊糊地說出了昨晚的情況。眾人緊急去查”衣查島“此人,發現確有此人,但到住處一尋,其人和家人早已人去樓空。

於是,“王宮內有拜月殘黨活動”便傳開了,宮內的守衛對工匠們也進行了嚴格的查驗,從力夫、木工、瓦工查到到做針線活的挑工、繡娘,一個都沒放過。長老會整日人心惶惶,曼金時常掛在臉上的笑容也早已消失不見。

“納將軍,我說,查到現在誰也沒見過那小子的人,怎麽能確定一定是花苗呢?”某一次,曼金試探著問道。

“唉,這確實也說不好,是沒證據那人一定是花苗的,只是現在有名牒佐證在此,那人恰好是您宗家帶過來的。”納羅布嘆息一聲,隨即寬慰道:“現在也只是嚴查工匠,花苗族人心靈手巧,宮裏的工匠多為花苗一族,只是純屬巧合。”

“這一批查完了,應該就能一切如常了。”納魯浮盯著士兵帶著十幾個低垂著頭的繡娘走出房間,向問詢室走去。

“你如此行事,太過草率。”納府中,納羅布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但是父親,這次我們又拔掉了不少花苗的眼睛。”納魯浮將一卷紙放在八仙桌上,“我已經很仁慈了,這十八個眼線,我一個都沒有追究。”

“那人呢?”納羅布展開那卷紙,一點點讀著上面的文字,緩慢問道。

“處理掉了。“納魯浮淡然道,”父親,您先慢看。兒子告退了。“

“不得不說,這地宮修建的真是巧妙啊。”納魯浮在寬闊的地宮中踱著步,“我找人在這邊……”他隨即伸手在墻壁的前側畫了個圈,“開了個地道。“

“誰……是誰能……”背後傳來了嘶啞的聲音,那聲音噝噝地漏著氣,完全沒有了人類的樣子,而是像是一條長居於地底的醜陋大蛇。

“你還沒想明白?當然是烏松。”納魯浮低聲笑了,“不過他最後居然真的跟著你跑了,出乎我的意料。”

隨即他轉過身去,自顧自繼續道:”之後裏面的機關一落,將此處徹底封死……從外面看,即使是那位神仙殿下,都無法發現此處的入口。“

“我當時還有些擔心,那神仙殿下會不會感覺到這裏的靈力…\"納魯浮似乎想起來什麽一樣,掉頭回來道,“是因為那時候你還沒醒,還是說這裏,真的有什麽’神魔之血‘的加護?”

“你……你……”

背後有嘩嘩的水聲響起,納魯浮走向地宮的中心——

一只有一人高的大水缸。

他玩味地用指尖敲了敲水缸的邊緣,“怎樣?考慮好了沒有?”

“和我合作,我保你不死,還有榮華富貴。”他笑了,“雖然這方式醜陋了點,但是總比死了好,對麽?”

“死了的話,還怎麽對那不負責任、混賬至極的趙家王室覆仇?要不是那老苗王趨炎附勢,非要迎娶權貴之女,放逐出身卑劣的你,你又怎麽會被送到拜月教當那什麽狗都不願意當的聖女,被那老家夥折磨數十年,淪落到今天這步境地?”

“還有那個趙葉,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廢物。如果是你來當王,納家心服口服,至少南詔朝堂,會比現在清明的多。”

“但既然現在落到了這步田地,要再翻那舊賬扶你上王位已經不可能了。但至少,我可以通過我的手段,助你覆仇。如果事成,我在明你在暗,你有任何想做的事情,我都會助你。“

“當然,我要的……我想你要的也一樣,可不止這苗疆。”納魯浮的指甲又輕輕敲了下水缸,突然一陣劇烈的水花聲,一顆淩亂的頭顱從水缸中撲出,一頭亂發如同黑色的毛氈般散亂貼在臉上,皮膚上斑斑駁駁的刺青似乎已經有些褪色,面部中央,一顆巨大的圓形傷疤分外顯眼,那頭顱下,女人枯木一般的手臂抓著缸沿,艱難地張開口,氣道上的開口如同嘴巴一樣扇動著,不時滲進去一些缸內的黑水。

“我……要……殺了……他們。”

“我也一樣。”納魯浮微笑道。

“當然前提是,你也需要幫我。正如這次一樣。“

“你需要人祭的話,我會給你送來。之後我需要你幫的忙,還有很多。”

明天就要啟程去大理了,念如要先放在草廬,小夫妻二人自然是有些不舍。

入夜,從大理趕來的馬車齊備了,也看是人多,眾人支起了烤爐,在草廬的院席地而坐,炙烤新鮮的彘肉。削尖的木枝上穿著片的薄厚均勻的肉片,一顆一顆豐潤的油脂順著晶瑩剔透的肥肉部分滑到烤的焦香薄脆的邊緣,緩慢滴到了火焰中,濺起了一顆小小的火星子。那香噴噴的味道惹得念如也哇哇大叫了起來。

可惜,他還不能吃,眾人拿著烤肉逗他,他一邊吃著手,眼睛骨碌碌地跟著烤肉轉。

“好啦好啦,你自己待一會兒。”李小遙從趙麟懷中接過李念如,“光顧著招呼你了,你爹爹還什麽都沒吃呢。”

“來來來,喝點羊奶。”她本身奶水就少,出了三個月後,更是沒奶水了,加上要出門,就換了羊奶餵。還好,小家夥吃的也很香,抱著陶瓷奶壺咂地津津有味。

“哎,殿下,之後你們要再去趟南詔?我和你們一起去唄。”代曉殷勤道,阿努白了他一眼:“代曉哥,去南詔可要跑將近一個月呢,你和龍姐姐打算怎麽辦?”

“唉,這……嗨,說來話長。”代曉擺了擺手,“最近都沒見她幾面,而且就算休沐日的時候也不見她出來,好像龍老那邊也有什麽事要忙。”

“那你直接去神殿找她不就好了?而且不是還有一線牽嗎,你問問唄。“李小遙插嘴道,代曉撓了撓頭:”唉,話是這麽說……但老打攪她,怕她煩我。“

”嘖,代曉哥你怎麽變得扭扭捏捏的。等到了大理,我陪你去神殿問。“阿努不爽地嘖了一聲,隨即將剛烤好的烤肉遞給他。

“可別了,我回頭自己去吧。”代曉咬了一大口烤肉,急忙結束了這個話題,轉向趙麟問道,”殿下,到時候你們去南詔一定也叫上我啊!”

“這樣可不行,如果有矛盾了要快些解決,不能拖的。“趙麟認真道,“拖得越久,誤會越解釋不清。”

“這可是我們小殿下的經驗之談?”一邊的阿辛笑呵呵道。

“啊……?原來阿麟哥和小遙姐,你們也會吵架?”

一邊的代曉也瞪大了眼睛:“謔!真的假的?你們也吵架?“

“不是吵架,有分歧有誤會很正常,解釋清楚就好了。”趙麟急忙解釋道。然而代曉如同得救了一般,急忙問,“哎,我覺得可能是上次,我們一起出門的時候,我說她的衣服像我奶奶愛穿的樣式,她生氣了?”

“啊……這樣啊……那你還是快些去道歉為好。”李小遙一邊嚼著烤肉一邊含糊道。代曉懊惱地一拍腦袋,“壞了,真的是因為這個啊?那我怎麽辦?殿下,怎麽和女孩子道歉啊?”

“呃………”趙麟猶豫了半天,感覺還是不知道如何開口,試探著道,“就……直接去找她,然後說對不起?”

“就這樣?”

“那……不然,再一起出去玩?”他一頭霧水的樣子看起來太好玩了,李小遙心覺有趣,一時間也想到了幾次二人產生誤會的場景,好像並沒什麽特別的。

也都是解釋清楚,便了了。從鎖妖塔那時候,到這一年多生活中的小摩擦,都是如此。

“真的這麽簡單?那殿下,你之前怎麽說的啊,就說對不起?我和她定了對不起的一線牽暗號,可我發信號,她都不理我!”

“一般也就這麽簡單吧。我們之間,好像也沒什麽太覆雜的誤會。”他笑了笑。其實一直能出生入死走到今天,二人該懂的,該說的,早已了然於心,自然不會再產生什麽大誤會。

“話是這麽說,不過\'對不起\',說的太多了可就沒用嘍。”李小遙撇了撇嘴道。

”唉,那,那我可怎麽辦喲……“

“哇啊……”李念如奶壺裏的羊奶喝完了,他空嘬了好久,喝了幾口空氣,之後終於選擇用大哭表達自己的不滿,李小遙急忙把他抱起來,“好啦好啦小祖宗,現在就去給你倒……”

“我們不在的這些日子你可得乖一點啊,別老給阿辛姑姑和聖公前輩添麻煩。”小家夥吱吱地喝著奶,喝了兩口,腦袋一轉看到了烤爐中跳動的火光,又開始哇哇大叫。

“給我吧。”李小遙拿這種情況下的李念如真的無可奈何,趙麟急忙接過去,一邊拍一邊哄,代曉湊過去摸摸他嫩呼呼的小手,給他扮鬼臉,一時逗得他咯咯笑,阿努一邊將烤好的肉分給大家,一邊哼起了清脆的山歌。

李念如記得,那天晚上,夜空中的星星特別多。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