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雨黃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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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雨黃花
風在她耳邊呼呼地吹。
眼前被一片金色填滿。金翅鳳凰的金色羽毛在昏暗的天空下燦若流火，她緊緊地抓著大鳥，閉上雙眼，巨翅在她身側拍打，帶起了又一陣猛烈的風。
洪水慢慢退了。籠罩在天空中的烏雲也在一點一點地消散，融化，遠處的晨昏線漸漸溢滿了白光，如同誰人一刀斬斷了日夜一般，半個太陽慢慢從那縫隙中伸出頭。
那家夥太強了。
站在那東西的面前時，她其實心裏明白的，那東西不是以人類的力量就可打敗的。
所以她無能為力。
幫不了巫王……反而會給他拖後腿。
地面上不少人在為久違的晴天狂歡，載歌載舞，喜悅的笑容掛在每個人臉上。民眾喜氣洋洋地見到洪水一點點退離了他們賴以為生的屋舍，開始收拾那些漂浮在殘餘洪水中的物什。
巫王陛下不在了。原來早在十年前……他就已經離開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帶給阿麟這個消息。
……所以其實這一切都是註定的嗎？
可既然是註定的……為什麽我會回來？
不少人跪下，雙手合十，望著神殿的方向喃喃自語。也有些人結束了禱告，一擡頭，看到了金色的巨鳥劃過天際，驚呼出聲。
“神跡！神跡！一定是教主的法力，使得天神顯靈了……”
然而洪水正是你們教主放出來的魔獸帶來的。
籠罩著苗疆的潮氣漸漸淡了。大鳥越飛越高，越飛越遠，身形漸漸沒入金色的晨昏線。
大鳥的羽毛在掌心中漸漸變得濕潤了，她將臉埋進厚重的金色絨毛。
好暖和。就像在溫暖的被窩裏一樣。
那一瞬間她才感覺到了自己仿佛變回了那個四處依賴著別人的小女孩，很久很久以前，她肆無忌憚地依賴著舅舅，阿麟，林大哥……有他們在，一切都那麽輕松，她只用嘻嘻哈哈地一邊打鬧一邊優哉游哉地做著空蕩蕩的大俠夢，為路上打贏的三兩個流氓地痞得意洋洋。
那樣的時光似乎已經過去了很久了。那個快活的女孩的記憶那麽的陌生，仿佛經歷這一切的不是她，是一個和她同名同姓，卻完全不相幹的人。
林大哥不在了。巫王陛下也不在了。阿麟也處於昏迷之中，不知道何時才能蘇醒。
我該怎麽辦？告訴我……
……
不知道過了多久，大鳥的飛行慢了下來。
大鳥拍打著翅膀，緩緩放慢了飛行速度。帶她來到了一個有點熟悉的山洞，然後在洞口，俯下身子，示意她下去。
就在她猶豫是否要前行時，前方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小遙。”
洞內一片昏暗。她集中視線，接著洞外透進來的光，發現了不遠處有個人影，漸漸看清後，猛然睜大了眼睛：“啊——”
“林——林大哥？”
為什麽？他……他不是已經……
聽到她的聲音後，那人轉過了身。
從樣貌到聲音，和林岳如別無二至。他臉上掛著淡淡的，寵溺的笑意，點了點頭：“是我。”
“為什麽……林大哥……你不是……已經……”她一時語無倫次，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這裏是十年前，即使是真的……那時候的他也只應該九歲，而現在出現在她面前的，卻是已經長大成人的他，為什麽？
“你在說什麽？”他卻是一臉疑惑，“怎麽了？”
她說不出口，嘴唇顫抖著，只是搖頭。她還未來得及再回答。林岳如大步走至她面前。
然後，緊緊將她攬入懷中，力道之大。如同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
她在他懷裏僵的如同一塊鐵板，大腦一片空白，“你——”
他從沒抱過她。
每次都是小心翼翼地……和她保持著距離。
他輕輕一揮手，只見她進來的洞口一點一點塌陷，從洞外透進來的光芒一點一點消弭，她本能地想回身，卻發現自己如同被定在了原地一般，動彈不得。
“好了。”手指溫柔地摩挲著她的頭發，如同柔軟的微風輕拂，林岳如俯下身子，在她耳邊輕輕地開口，她甚至能聽到他的唇齒摩擦聲：“這些都是噩夢。”
“別怕，都結束了。”
聲音越發深沈，漸漸變了調子。
“你什麽都不用做，什麽都不用想……只要安心在我身邊就好。”
“從此後，我們就在這裏……永遠一起，沒有人再會來打擾我們。”
“忘掉那些讓你難過的人和事……你在這裏會永遠開心快樂。”
“永遠。”
開心快樂？
意識漸漸模糊。
不。
奇怪的異香緩緩縈繞在洞窟內，大腦越發昏沈。只見“林岳如”埋下頭，手指劃過她的耳側，將一縷碎發別至她的耳後，然後捧住她的臉，雙唇距她的越來越近。
不是這樣的。
“不……”身體動彈不得，她拼命睜開眼睛，“你不是林大哥……”
什麽“你什麽都不用想，只要在我身邊就好”—那不是他。
“他不會說這種話……你……你到底是誰？”
“小遙，你怎麽連我也不認識了？”他擡起身體，雙手從她的臉頰滑落，握住她的肩頭，面孔湊近，眼睛對著她的眼睛，漆黑色的眼珠閃爍著隱約的陰光，“你是太累了。”
一模一樣。
但即使長得再像，那也不是他。
“你是什麽東西，居然敢裝成林大哥的樣子？”
“小遙，別說笑。”
聲音一樣。她拼命挪動身體，但是卻完全無法移動分毫，肩頭一陣刺痛，“妖怪，你以為這樣就能騙到我？”
“騙你……？我沒有騙你……永遠的歡樂……到底有什麽不好？只要和我在一起，你再也不會有煩惱……憂愁……痛苦……”
“林岳如”雙手撫過她的背部，輕輕將她重新推進自己懷裏，異香愈發濃烈，她的確感覺不到痛苦了。心裏異常的平靜，宛如浸泡於溫暖的泉水中，溫泉一波波浸過她的皮膚，意識漸漸混沌，身體似乎要漸漸融化，全身心……只有無窮無盡的安詳，和舒適。
“這裏只有我們……永遠只有我們。”
不。
不行。她勉強抓著最後的一點意識，“不……我還有，我還有事情要做。”
縱然痛苦……縱然痛苦。
他的手指如同冰涼的水蛭，漸漸向上移動，然後，緩緩劃過了她的肩頭，鎖骨，然後停留在她的脖頸兩側。
是妖怪。擾亂心智的妖怪。
他想殺掉我。
但她動不了。
……我不能……不能死在這裏。
攀在她脖子上的手指的顏色慢慢加深，漸漸地，黑色的長條緊緊纏繞在她的脖子上，漸漸形成了一團漆黑，如同棉被一樣，將她緩緩包裹，而面前的“林岳如”的身側隱約籠罩著一股黑氣，她幾近窒息，周圍的黑暗開始旋轉。
“是有點難受，忍一忍就好了。”那越來越猙獰的面孔居然依然吐著溫情的話語，“之後我們就可以永遠一起在這裏……只有快樂，美好的夢……”
……夢……？所以……這裏到底是……
鼻腔和口腔裏泛起了血腥味，雙眼被激出了淚水，她顫抖著伸出手，身體如同銹住了一樣，她用盡了平生的力氣，手臂終於緩緩擡了起來。
她閉上眼睛，猛地將身體一送，狠狠一口咬住了手臂外側。
鮮紅色的血液噴湧而出。
溫暖的海洋消失了。
渾身被難以忍耐的痛苦占滿，她完全沒有尖叫出來的力氣，只能緊緊咬著牙，被痛苦激出的眼淚湧上眼眶。
好疼。
但是……能動了。
纏繞她的黑暗突然散開，面前是“林岳如”那張惱羞成怒的臉。她緩緩擡起頭，苦笑，心道或許這樣才更像一點。
“為什麽？為什麽你寧願傷害自己，也不願意和我……”
“別演戲了。我聽夠了……”她虛弱地緩緩開了口，額頭上豆大的汗珠落下，嘴唇慘白，鮮血順著她的手臂如同泉湧般滴落。
“愚蠢！”那妖怪突然暴怒了起來，“凡人求極樂尚不能得，今日我居然見到了自墮苦海地獄之人！”
“呵，那又如何！你給我閉嘴！不許再用那聲音說話。現出你的原型！”
“原型？”“林岳如”微笑了，然後伸開手臂，周身要害全部坦露在她面前，唇邊掛著一抹不屑的微笑，“這就是我的原型。”
“你，下得了手？”
她摸向懷中匕首的右手稍微一頓。
“怎麽，想認輸了？”
…………
“這才剛剛開始呢。”她低低笑了。
……才沒有。
不會輸給你，自然也不會輸給這怪物。
匕首尖猛地紮向“林岳如”的胸口。
那妖怪發出了不屬於人類的長嘶聲。然後，“林岳如”的腹部噴出了一大團黑漆漆的濃煙，身形瞬間矮了下去，激的她眼睛生痛。李小遙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手中匕首尖顫抖不停。周圍的一切黑暗隨著怪物的消弭慢慢地融化，變得透明……
她猛然睜開眼睛。
什麽也沒有。只有幾點星星，零星地在沒有月亮的漆黑夜空中一閃一閃。
大鳥從未將她丟下。
周圍什麽都沒有，只是她的手臂還在隱隱作痛，她緩緩擡手去撫，卻並沒有碰到想象中鮮血淋漓的皮肉，只是觸手處滾燙，炙熱的紅印布滿了她的皮膚。。
好痛。她又打了個冷戰，衣服已經被汗濕透，冷風一吹，她將自己深深裹進柔軟的羽毛裏，只露出一雙眼睛，靜靜盯著遠處隱匿在黑夜中的群山。
林大哥不在了。
她看到過的。那天在黑暗裏，他丟下她一個人走了。甚至都沒有回頭。
不會回來了。
自墮苦海地獄之人？
她舔了舔嘴唇，有點想笑，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她累了。
醒來後她會發現自己躺在客棧的床上，陽光從窗戶裏射進來，落在被子上，聞到的是舅舅熬好的八寶粥的味道。
舅舅知道她喜歡吃甜的，總會加很多糖進去。每次盛出來的粥總冒著一股香甜的熱氣。棗子，花生，各種豆子，核桃仁……甜甜地混在一起。
她吃飽肚子後，蹦出客棧，劃小船溜上島，和阿麟兩人一起從眾人眼皮子底下溜走，然後偷偷乘大船去趕蘇州的廟會。熱鬧的花燈，各式各樣香噴噴的好吃的，各種各樣的漂亮衣服和新奇玩意兒，她抱著一大包糖球往嘴巴裏塞，阿麟一邊勸她少吃點當心壞了肚子，但當她嬉笑著餵他的時候還是乖乖地張口，然後眼睛亮閃閃地點頭說好吃，她拉著他鉆出買花燈的攤子，圍在路邊看白發蒼蒼的手藝人畫糖畫，糖汁流淌，勾出了一條栩栩如生的金龍。
遠處傳來了嘈雜的車馬聲。擡頭，透過嘈雜的攤位，見到了林家一家出行游船，林夫人還是那麽雍容華貴地被傭人圍著，緩緩下轎，林岳如牽著赤色的烈馬走在母親旁邊，在人群中依然高的顯眼，踏上游船前的片刻，眼神稍在她的方向一點，然後跨上甲板，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星星點點的河燈在水面上搖曳。
然後，焰火在空中爆開。
萬紫千紅，如同絢爛的花朵，綻開於晴朗的夜空。
飛了多久呢？
夢再次醒來的時候，空氣的味道混漸漸讓她懷念了起來。
天空飄著濕軟的綿綿細雨，遠方蒸起了裊裊的炊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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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水慢慢退了。籠罩在天空中的烏雲也在一點一點地消散，融化，遠處的晨昏線漸漸溢滿了白光，如同誰人一刀斬斷了日夜一般，半個太陽慢慢從那縫隙中伸出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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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那東西的面前時，她其實心裏明白的，那東西不是以人類的力量就可打敗的。
所以她無能為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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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上不少人在為久違的晴天狂歡，載歌載舞，喜悅的笑容掛在每個人臉上。民眾喜氣洋洋地見到洪水一點點退離了他們賴以為生的屋舍，開始收拾那些漂浮在殘餘洪水中的物什。
巫王陛下不在了。原來早在十年前……他就已經離開了。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回去帶給阿麟這個消息。
……所以其實這一切都是註定的嗎？
可既然是註定的……為什麽我會回來？
不少人跪下，雙手合十，望著神殿的方向喃喃自語。也有些人結束了禱告，一擡頭，看到了金色的巨鳥劃過天際，驚呼出聲。
“神跡！神跡！一定是教主的法力，使得天神顯靈了……”
然而洪水正是你們教主放出來的魔獸帶來的。
籠罩著苗疆的潮氣漸漸淡了。大鳥越飛越高，越飛越遠，身形漸漸沒入金色的晨昏線。
大鳥的羽毛在掌心中漸漸變得濕潤了，她將臉埋進厚重的金色絨毛。
好暖和。就像在溫暖的被窩裏一樣。
那一瞬間她才感覺到了自己仿佛變回了那個四處依賴著別人的小女孩，很久很久以前，她肆無忌憚地依賴著舅舅，阿麟，林大哥……有他們在，一切都那麽輕松，她只用嘻嘻哈哈地一邊打鬧一邊優哉游哉地做著空蕩蕩的大俠夢，為路上打贏的三兩個流氓地痞得意洋洋。
那樣的時光似乎已經過去了很久了。那個快活的女孩的記憶那麽的陌生，仿佛經歷這一切的不是她，是一個和她同名同姓，卻完全不相幹的人。
林大哥不在了。巫王陛下也不在了。阿麟也處於昏迷之中，不知道何時才能蘇醒。
我該怎麽辦？告訴我……
……
不知道過了多久，大鳥的飛行慢了下來。
大鳥拍打著翅膀，緩緩放慢了飛行速度。帶她來到了一個有點熟悉的山洞，然後在洞口，俯下身子，示意她下去。
就在她猶豫是否要前行時，前方傳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小遙。”
洞內一片昏暗。她集中視線，接著洞外透進來的光，發現了不遠處有個人影，漸漸看清後，猛然睜大了眼睛：“啊——”
“林——林大哥？”
為什麽？他……他不是已經……
聽到她的聲音後，那人轉過了身。
從樣貌到聲音，和林岳如別無二至。他臉上掛著淡淡的，寵溺的笑意，點了點頭：“是我。”
“為什麽……林大哥……你不是……已經……”她一時語無倫次，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這裏是十年前，即使是真的……那時候的他也只應該九歲，而現在出現在她面前的，卻是已經長大成人的他，為什麽？
“你在說什麽？”他卻是一臉疑惑，“怎麽了？”
她說不出口，嘴唇顫抖著，只是搖頭。她還未來得及再回答。林岳如大步走至她面前。
然後，緊緊將她攬入懷中，力道之大。如同要將她揉進自己的身體。
她在他懷裏僵的如同一塊鐵板，大腦一片空白，“你——”
他從沒抱過她。
每次都是小心翼翼地……和她保持著距離。
他輕輕一揮手，只見她進來的洞口一點一點塌陷，從洞外透進來的光芒一點一點消弭，她本能地想回身，卻發現自己如同被定在了原地一般，動彈不得。
“好了。”手指溫柔地摩挲著她的頭發，如同柔軟的微風輕拂，林岳如俯下身子，在她耳邊輕輕地開口，她甚至能聽到他的唇齒摩擦聲：“這些都是噩夢。”
“別怕，都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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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此後，我們就在這裏……永遠一起，沒有人再會來打擾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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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這樣的。
“不……”身體動彈不得，她拼命睜開眼睛，“你不是林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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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會說這種話……你……你到底是誰？”
“小遙，你怎麽連我也不認識了？”他擡起身體，雙手從她的臉頰滑落，握住她的肩頭，面孔湊近，眼睛對著她的眼睛，漆黑色的眼珠閃爍著隱約的陰光，“你是太累了。”
一模一樣。
但即使長得再像，那也不是他。
“你是什麽東西，居然敢裝成林大哥的樣子？”
“小遙，別說笑。”
聲音一樣。她拼命挪動身體，但是卻完全無法移動分毫，肩頭一陣刺痛，“妖怪，你以為這樣就能騙到我？”
“騙你……？我沒有騙你……永遠的歡樂……到底有什麽不好？只要和我在一起，你再也不會有煩惱……憂愁……痛苦……”
“林岳如”雙手撫過她的背部，輕輕將她重新推進自己懷裏，異香愈發濃烈，她的確感覺不到痛苦了。心裏異常的平靜，宛如浸泡於溫暖的泉水中，溫泉一波波浸過她的皮膚，意識漸漸混沌，身體似乎要漸漸融化，全身心……只有無窮無盡的安詳，和舒適。
“這裏只有我們……永遠只有我們。”
不。
不行。她勉強抓著最後的一點意識，“不……我還有，我還有事情要做。”
縱然痛苦……縱然痛苦。
他的手指如同冰涼的水蛭，漸漸向上移動，然後，緩緩劃過了她的肩頭，鎖骨，然後停留在她的脖頸兩側。
是妖怪。擾亂心智的妖怪。
他想殺掉我。
但她動不了。
……我不能……不能死在這裏。
攀在她脖子上的手指的顏色慢慢加深，漸漸地，黑色的長條緊緊纏繞在她的脖子上，漸漸形成了一團漆黑，如同棉被一樣，將她緩緩包裹，而面前的“林岳如”的身側隱約籠罩著一股黑氣，她幾近窒息，周圍的黑暗開始旋轉。
“是有點難受，忍一忍就好了。”那越來越猙獰的面孔居然依然吐著溫情的話語，“之後我們就可以永遠一起在這裏……只有快樂，美好的夢……”
……夢……？所以……這裏到底是……
鼻腔和口腔裏泛起了血腥味，雙眼被激出了淚水，她顫抖著伸出手，身體如同銹住了一樣，她用盡了平生的力氣，手臂終於緩緩擡了起來。
她閉上眼睛，猛地將身體一送，狠狠一口咬住了手臂外側。
鮮紅色的血液噴湧而出。
溫暖的海洋消失了。
渾身被難以忍耐的痛苦占滿，她完全沒有尖叫出來的力氣，只能緊緊咬著牙，被痛苦激出的眼淚湧上眼眶。
好疼。
但是……能動了。
纏繞她的黑暗突然散開，面前是“林岳如”那張惱羞成怒的臉。她緩緩擡起頭，苦笑，心道或許這樣才更像一點。
“為什麽？為什麽你寧願傷害自己，也不願意和我……”
“別演戲了。我聽夠了……”她虛弱地緩緩開了口，額頭上豆大的汗珠落下，嘴唇慘白，鮮血順著她的手臂如同泉湧般滴落。
“愚蠢！”那妖怪突然暴怒了起來，“凡人求極樂尚不能得，今日我居然見到了自墮苦海地獄之人！”
“呵，那又如何！你給我閉嘴！不許再用那聲音說話。現出你的原型！”
“原型？”“林岳如”微笑了，然後伸開手臂，周身要害全部坦露在她面前，唇邊掛著一抹不屑的微笑，“這就是我的原型。”
“你，下得了手？”
她摸向懷中匕首的右手稍微一頓。
“怎麽，想認輸了？”
…………
“這才剛剛開始呢。”她低低笑了。
……才沒有。
不會輸給你，自然也不會輸給這怪物。
匕首尖猛地紮向“林岳如”的胸口。
那妖怪發出了不屬於人類的長嘶聲。然後，“林岳如”的腹部噴出了一大團黑漆漆的濃煙，身形瞬間矮了下去，激的她眼睛生痛。李小遙大口大口地呼吸著，手中匕首尖顫抖不停。周圍的一切黑暗隨著怪物的消弭慢慢地融化，變得透明……
她猛然睜開眼睛。
什麽也沒有。只有幾點星星，零星地在沒有月亮的漆黑夜空中一閃一閃。
大鳥從未將她丟下。
周圍什麽都沒有，只是她的手臂還在隱隱作痛，她緩緩擡手去撫，卻並沒有碰到想象中鮮血淋漓的皮肉，只是觸手處滾燙，炙熱的紅印布滿了她的皮膚。。
好痛。她又打了個冷戰，衣服已經被汗濕透，冷風一吹，她將自己深深裹進柔軟的羽毛裏，只露出一雙眼睛，靜靜盯著遠處隱匿在黑夜中的群山。
林大哥不在了。
她看到過的。那天在黑暗裏，他丟下她一個人走了。甚至都沒有回頭。
不會回來了。
自墮苦海地獄之人？
她舔了舔嘴唇，有點想笑，然後緩緩閉上了眼睛。
她累了。
醒來後她會發現自己躺在客棧的床上，陽光從窗戶裏射進來，落在被子上，聞到的是舅舅熬好的八寶粥的味道。
舅舅知道她喜歡吃甜的，總會加很多糖進去。每次盛出來的粥總冒著一股香甜的熱氣。棗子，花生，各種豆子，核桃仁……甜甜地混在一起。
她吃飽肚子後，蹦出客棧，劃小船溜上島，和阿麟兩人一起從眾人眼皮子底下溜走，然後偷偷乘大船去趕蘇州的廟會。熱鬧的花燈，各式各樣香噴噴的好吃的，各種各樣的漂亮衣服和新奇玩意兒，她抱著一大包糖球往嘴巴裏塞，阿麟一邊勸她少吃點當心壞了肚子，但當她嬉笑著餵他的時候還是乖乖地張口，然後眼睛亮閃閃地點頭說好吃，她拉著他鉆出買花燈的攤子，圍在路邊看白發蒼蒼的手藝人畫糖畫，糖汁流淌，勾出了一條栩栩如生的金龍。
遠處傳來了嘈雜的車馬聲。擡頭，透過嘈雜的攤位，見到了林家一家出行游船，林夫人還是那麽雍容華貴地被傭人圍著，緩緩下轎，林岳如牽著赤色的烈馬走在母親旁邊，在人群中依然高的顯眼，踏上游船前的片刻，眼神稍在她的方向一點，然後跨上甲板，消失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星星點點的河燈在水面上搖曳。
然後，焰火在空中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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