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我來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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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我來思
鳳凰啊，鳳凰，你要帶我飛到哪裏去？
大鳥的速度終於慢了下來，她掙開眼睛，看到了熟悉的草木，屋舍，熱鬧的水邊集市，叫賣吆喝著的小販，悠閑釣魚的村民，和一望無垠的大海。
盛漁村……是盛漁村！我到家了。
鳳凰的翅膀略過天際，不少人震驚於突然從天上刮來的風，仰頭觀看，見到金色的大鳥後，無一不嘖嘖稱奇。她只能盡量伏低身體以防被矚目，鳳凰似乎明白她的想法一般，輕輕拍了拍翅膀，向盛漁村西邊，十裏坡的方向飛去，轉眼，刺眼的金色就沒入了樹叢中。
鳳凰越飛越低，轉眼間已經降落到了樹冠同等的高度，樹葉被翅膀卷起，如同暴雨一般撲向她，她揮手揮開眼前的雜物。
身邊的風突然停止了。在一片空曠的地面，鳳凰穩穩地下，然後臥下，轉過頭，一對金色的眼珠子靜靜盯著她。
“什麽意思……到了？”她試探性地問。
“讓我下去？”
鳳凰短促地鳴叫了一聲。她只能起身，小心翼翼地爬下鳳凰背，飛行了一天一夜讓她有些腳軟，整個人有些暈。而她方一下去，鳳凰蒲地站起，抖了抖雙翅，閃出了一陣劇烈的風。
振翅，金色的影子消失在了碧藍的天空中。
她站在原地目送鳳凰離去，很久才回過神來。
我回來了……她低聲說了一句，擡眼，前面是一座破破爛爛的寺廟。
山神廟？
她揉了揉腦袋，小時候的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不清了，原來山神廟連同十裏坡一起，這十年，都沒有怎麽變。
小時候自己最喜歡這裏了。如果沒記錯的話，她在這裏還有一個寶庫。
小時候的自己特別喜歡收集各種奇怪的小東西，為了防止舅舅發現，她就山神廟的供桌後面掏了兩個洞，美其名曰“寶庫”，在裏面藏了很多“寶貝”。雖然現在想起來都是些沒什麽用的破爛玩意兒，但小時候的自己可是在像模像樣地“藏寶”，甚至用了幼稚的辦法設置了解開藏寶位置的“地圖”。想到這裏，她步伐略略輕快了些，正準備向山神廟的方向走去……突然聽到後面傳來了一聲小孩的尖叫聲。
“神仙！天哪！”她急忙回頭，見到一個穿著臟兮兮短褂的小孩跌倒在地，急忙跑過去扶：“哎小朋友，你沒事……”
嗯？
“我沒事！”小孩一咕嚕翻起來，兩只臟兮兮的小手擦了擦臉，本來就不怎麽幹凈的小臉頓時抹的一片灰，然後把灰撲撲的小手在衣擺上使勁蹭了蹭，“大姐姐！你……你坐著的那只大鳥好漂亮！你，你你……你是不是神仙？”
“……”那是“她”。
歪斜的雙丫角，灰撲撲的衣服，臟兮兮的臉蛋，一雙閃著憨氣的大眼睛，撲棱著睫毛盯著她，明顯是看到崇拜之人的羨慕眼神。
原來……原來我小時候，看起來，是這樣的啊……
小土人看她一時怔在原地，扯了扯她的衣角，“神仙姐姐！你……你沒事吧？”
她似乎突然想起小時候曾經的確見到過一個騎著大鳥下落的女俠……但之後的事情，又再次地模糊了起來。
“啊……！我沒事，還有我不是神仙……小……小妹妹，你……你一個人，在這裏幹什麽？”
“我……”小小遙委屈地看了一眼山神廟的門，“本來我要去玩的，結果，那裏面有兩個人，有一個大叔好像受傷了……”
“兩個人？”
“除了那個受傷的大叔，還有一個特別兇的小孩！我本來是想去幫他們的，結果，那個小孩不許我靠近，還燒我！”小小遙委屈巴巴地扯了下自己的衣擺，果然是被燒焦了一片。
小孩和大叔？她突然想起來了什麽一般，“他們就在廟裏？”
“對啊……姐姐，我們還是去叫大人幫忙吧，那個小孩好兇的！”
咦，怎麽，難道現在的自己在小時候的她眼裏，還不算大人啊？
“你這是什麽話，我就是大人啊。”她有點不爽地給了小時候的自己一個栗子，“你看見我剛才從鳳凰上面下來了吧……我可是中原江湖有名的……逍遙女俠！”她信口胡謅，沒想到小時候的自己聽的眼睛發光！“你真的是大俠！那大俠，你是不是打敗了很多壞人，很厲害的那種？能收我為徒嗎？”
“呃……那當然！但大俠當以行俠仗義，救人於水火為重！走，本女俠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麽叫做真正的大俠！”看著小時候的自己眼睛閃閃發光，她突然很開心，甚至有種告訴她自己就是未來的她的沖動，但還是忍住了。
踏入山神廟的門，果然聽到了一陣小孩子的哭聲。
“林爺，你……你怎麽了……”角落裏，有一個一身黑苗打扮的小男孩，身上的衣服印著繁覆的花紋，她一眼就認出來了，的確是在南詔城外見到的無疑，旁邊的中年人腹部中了一箭，傷口的部位被血浸透，漆黑一片，他側坐在地上一手勉強拄著那根長杖，另一手擋開孩子，氣若游絲：“殿下，離我遠點……這箭頭有毒……”
“我不……”小男孩嗚嗚地哭著。她聽在心裏一陣著急，急忙快走了兩步，“沒事吧？”
“是誰！”小男孩突然回過頭來，見到依舊一身黑苗士兵打扮的她靠近，眼中閃出了小小的兇光： “黑苗的人！”
“我不是……”她正準備辯解讓小阿麟想起來在城外就是自己救了他們，然而她還沒說完，一團赤色的火焰嗤地一聲向她砸來，她嚇了一跳，急忙跳開，然而這火焰之強，只是晚了一步，身上的苗兵皮甲噗地一聲燒了起來。
“我沒說錯吧，這個小孩很兇的。”小小遙躲在門邊小聲嘀咕。李小遙哭笑不得，急忙再火勢蔓延起來之前以最快的速度將皮甲解下丟在一旁。火焰接觸到石板地面終於慢慢熄滅。
原來小時候的阿麟這麽兇啊……而且這麽小居然就能用這麽可怕的法術，真沒想到……
“小朋友，我不是黑苗的人，我是漢人，你還記得嗎，在城外的時候，就是我看著你們坐上鳳凰離開的！你別害怕啊，我是來幫你們的！”
“走開！”又是一團火焰撲了過來，她急忙飛身閃過，火焰在她身後的門框上爆開，將門框上留下了一個焦黑的印記，她只能後退一步：“好好好，我不過去！你別沖動！別沖動啊！”
“…………是你？”中年人終於慢慢擡起了頭來。小阿麟遲疑了一下，捏著咒決的手有點猶豫，只見中年人用長杖勉強撐起身體，“女俠……麻煩你過來。”
“林爺，可是她……她是黑苗的……”
“殿下，她不是黑苗的人。在城外，就是這位女俠救了我們。”
“啊？”小阿麟依然警惕地盯著她，她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微笑，小阿麟的臉蛋一紅，但還是睜大眼睛瞪著她，然後用力捏了捏法咒：“你……你過來可以，要是你傷害林爺，小心我對你不客氣……！”
“放心，我不會傷害你們的。”她小心翼翼的走到林爺旁邊，蹲下查看箭傷，漆黑的箭頭沒入皮膚數寸，傷口周圍漆黑一片，同時黑血還在不斷滲出，看來應該是相當霸道的毒，貿然取出箭頭可能反而會加重。她皺了下眉，“這位……大叔，您這傷，還是要去看下大夫，村裏面有一個醫術高超的洪大夫……”
“你怎麽知道洪大夫啊……”不知道什麽時候，小小遙已經跟了進來，還是像只小狗一樣小心翼翼的蹲在她後面，和看起來依舊兇巴巴的小阿麟保持著距離。李小遙敷衍道：“因為我是逍遙女俠嘛。”然後小丫頭認真的點了點頭，似乎她這無厘頭的理由理所當然一樣。
“女俠，看大夫就免了。麻煩你給我帶個信，我們自有人接應。”中年人顫顫巍巍地從懷中摸出一環羊脂白玉的玉佩，仔細一看，姜黃色的絲線緊緊系著玉佩，玉環上鏤刻著精致的鳳凰紋路，下墜飽滿的盤長結和細碎的流蘇。“拿著這個……碼頭處有一位算命先生，你將這個交給他，告訴他‘帶阿青的兒子來見凜月宮主’他自然明白。”
“算命先生？”她接過玉佩，突然覺得這東西有點眼熟，羊脂白玉環盤長結配……她模糊地記得，阿麟有一塊非常相似的，但是她並沒有註意上面有沒有這樣的鳳凰紋路……難道，這是同一塊？
“好，我現在就去。”小阿麟這時好像才消除了對她的警惕，捏著咒語的小手終於慢慢放了下來，她朝小阿麟微微笑了笑，然而小阿麟有些緊張地用一只小手緊緊地拽著林爺的胳膊，往他身後躲了躲。
不兇人的時候還是很可愛的嘛。
她站起身來正準備走，小小遙也屁顛屁顛地跟在她後面，“女俠，我陪你一起去！”
“你……？”小小遙興奮地點了點頭。
先不說萬一回去被舅舅抓個正著這事恐怕會變得更加麻煩，而且現在嘛……
她蹲下來，扯了下自己的衣袖哼哧哼哧地給小小遙抹起臉來，灰塵從小臉上擦掉後，露出了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和圓嘟嘟的小臉
收拾一下還是能看的，她對自己的作品滿意地點了點頭，然而小小遙使勁地搖著腦袋，仿佛在心疼被抹掉的灰塵，“幹嘛啊！”
“你是不是想當大俠？”
“對啊……可這和……”小丫頭還想狡辯，她按住小時候的自己，認認真真地盯著她的眼睛道：“那我教你怎麽當好大俠！首先，大俠要註意形象！”
“啊？可是故事裏那些大俠都是不拘小節的！”小丫頭居然不服氣。
“故事是故事，你想被一個臟兮兮的大俠救嗎？”
“哦……”小丫頭似乎被說服了，恍然大悟一般地點點頭。
“嗯，這就對了！其次，大俠要以保護為弱小為第一位！你想想，現在，姐姐去辦事情了，萬一有壞人來騷擾，大叔和小弟弟該怎麽辦？”
“唔！對，大俠，你真的好聰明！那我，我不去了，我要留下來保護大叔和小弟弟！”
“誰要你保護！”小阿麟的臉氣得通紅，“走開！”
林爺稍微皺了下眉頭，很快舒展開了，心想這位女俠考慮周全，這孩子要是此時亂走，一是難免洩露風聲，二是如果真的追兵恐怕性命難保，不如待在此處安全，便也順著話說了下去：“是啊，小女俠，就有勞你了。”
果然，小孩子愛聽別人誇她。小小遙的眼睛刷地一下亮了起來，然後拍了拍自己幹瘦的胸脯：“好，包在我身上!”
“林爺，你怎麽相信她！她明明什麽都不會……”林爺摸了摸小阿麟的頭，“殿下，稍安勿躁。”
“哼，你兇什麽兇，我又沒欺負你！”小小遙也不甘示弱，哼道，“會放火有什麽了不起的！”
“好了好了，小妹妹，你別和人家吵了。你看，小弟弟剛從很遠的地方過來，也沒有爸爸媽媽照顧，肯定很害怕。你是在這裏長大的對不對？那小弟弟就是客人，主人要好好招待客人，不能和客人吵架。”
“哦……”小小遙若有所思的住了嘴，有些慚愧地低下了頭，“我……我知道了。”
在小時候的自己面前，大俠的身份看來相當有用啊。
“那小弟弟，我不和你吵架，我們一起玩好不好？那個，這裏我有一個寶藏，你要不要一起看啊？”
然而小阿麟依然警惕地後退，然後緊張地瞪著她。小小遙倒是沒有放棄嘗試，撓了撓頭，慢慢靠近了一點：“你……你有喜歡玩的東西嗎？”
“……沒有。”小阿麟的聲音依舊堵著氣。
完美。她輕輕微笑，然後轉頭走出了廟門。
一切都沒變。
只是在門口洗衣的來福嬸和旺財嫂更加年輕了，年輕的丁大叔依舊在家門口的田地上勞作，村口那間學堂依舊在，白胡子的教書先生悠閑地在門口曬著太陽。
家中的客棧也沒變，只是那塊“仙劍客棧”的招牌看起來更新了一些，她匆匆穿過門口，稍微留意了一眼，年輕十歲的舅舅正在櫃面上忙碌，看來一時半會兒是不會來找她的。她輕手輕腳地路過客棧，向碼頭走去。
海風清涼。水生叔今天沒有出海，蹲在岸邊一袋一袋地抽著水煙，旁邊的張嫂子和魚嫂為一條新鮮的魚砍著價，今天青菜的生意不好，買青菜的達叔有限地坐在一邊哼著小曲，賣水果的阿福還是吆喝著那熟悉的一套。
“時令水果便宜賣啦！小夥吃了俊，姑娘吃了俏。小娃吃了長得高！”
有那麽一瞬間，她有點恍惚，以為自己從未離開過。直到身後攤子的張嫂突然發出了一陣驚叫：“李……家姑娘？”
？啊？我不是在十年前？怎會？她急忙轉過頭，然而張嫂看清楚她的臉後，嘆了口氣：“哎呀，不是啊，哎姑娘，你長得和那李家姑娘太像啦！”
“李家姑娘？”
“張嫂，我看你是眼花了吧。”魚嫂氣哼哼道，想必是為那少了的兩個銅錢不快，“這姑娘的打扮一看就不是本地人。而且李家那姑娘那裏有這麽小……”
娘。他們說的是娘親。她勉強朝二人微笑了下，加快了腳步，向停靠著船只的碼頭而去。
算命仙……哪裏有算命仙呢……碼頭上人來人往，有船只剛剛停靠在碼頭邊，上面下來一群力巴和侍從整頓補給，年輕的方老板在碼頭叉著腰四處吆喝。
不在這裏，那在哪裏呢？
她穿過擁擠的人潮，遠遠地發現了在碼頭的最邊角，幾乎沒人的角落裏，有一個瘦長瘦長的人，周圍跟著四五個學徒，那算命仙一副寒酸樣，撚著嘴角的兩抹小胡子，手中持著一白幡，上書三個大字。
“活神仙”
難道是他？
她慢慢走近那怪裏怪氣的算命仙，腦中熟悉的記憶突然被點亮。
她見過他。
“哦，這位姑娘，請問您是算卦呢，還是測字呢？”算命仙摸著胡子道。
李小遙搖了搖頭，“我認得你。”
算命仙微微一笑，“李姑娘，好久不見。”
“……為什麽？”記憶在腦海中翻騰，算命仙皺成一團的臉出現在腦中，還有一張一合的嘴和“殺破狼”“絕命”“劫難”一起湧上了腦海，“到底是為什麽？”
算命仙輕輕在額上一抹，突然，他，連同他後面的四個學徒，全部如同變戲法一般換了臉。方才的幹瘦面容現在變得穩重又莊嚴，原本松垮的道袍如今掛在這樣的一具身體上，此時卻是仙風道骨。
“……你……是凜月宮主？”
“為什麽？為什麽我會見過你？”
面前的道士微微頷首，目光沈靜，然後搖了搖頭，看似並不想現在回答他她的其他疑問。
救人要緊。她握緊雙拳，從衣襟中拿出那枚玉環。
“有人帶阿青的兒子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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鳳凰啊，鳳凰，你要帶我飛到哪裏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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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漁村……是盛漁村！我到家了。
鳳凰的翅膀略過天際，不少人震驚於突然從天上刮來的風，仰頭觀看，見到金色的大鳥後，無一不嘖嘖稱奇。她只能盡量伏低身體以防被矚目，鳳凰似乎明白她的想法一般，輕輕拍了拍翅膀，向盛漁村西邊，十裏坡的方向飛去，轉眼，刺眼的金色就沒入了樹叢中。
鳳凰越飛越低，轉眼間已經降落到了樹冠同等的高度，樹葉被翅膀卷起，如同暴雨一般撲向她，她揮手揮開眼前的雜物。
身邊的風突然停止了。在一片空曠的地面，鳳凰穩穩地下，然後臥下，轉過頭，一對金色的眼珠子靜靜盯著她。
“什麽意思……到了？”她試探性地問。
“讓我下去？”
鳳凰短促地鳴叫了一聲。她只能起身，小心翼翼地爬下鳳凰背，飛行了一天一夜讓她有些腳軟，整個人有些暈。而她方一下去，鳳凰蒲地站起，抖了抖雙翅，閃出了一陣劇烈的風。
振翅，金色的影子消失在了碧藍的天空中。
她站在原地目送鳳凰離去，很久才回過神來。
我回來了……她低聲說了一句，擡眼，前面是一座破破爛爛的寺廟。
山神廟？
她揉了揉腦袋，小時候的記憶已經有些模糊不清了，原來山神廟連同十裏坡一起，這十年，都沒有怎麽變。
小時候自己最喜歡這裏了。如果沒記錯的話，她在這裏還有一個寶庫。
小時候的自己特別喜歡收集各種奇怪的小東西，為了防止舅舅發現，她就山神廟的供桌後面掏了兩個洞，美其名曰“寶庫”，在裏面藏了很多“寶貝”。雖然現在想起來都是些沒什麽用的破爛玩意兒，但小時候的自己可是在像模像樣地“藏寶”，甚至用了幼稚的辦法設置了解開藏寶位置的“地圖”。想到這裏，她步伐略略輕快了些，正準備向山神廟的方向走去……突然聽到後面傳來了一聲小孩的尖叫聲。
“神仙！天哪！”她急忙回頭，見到一個穿著臟兮兮短褂的小孩跌倒在地，急忙跑過去扶：“哎小朋友，你沒事……”
嗯？
“我沒事！”小孩一咕嚕翻起來，兩只臟兮兮的小手擦了擦臉，本來就不怎麽幹凈的小臉頓時抹的一片灰，然後把灰撲撲的小手在衣擺上使勁蹭了蹭，“大姐姐！你……你坐著的那只大鳥好漂亮！你，你你……你是不是神仙？”
“……”那是“她”。
歪斜的雙丫角，灰撲撲的衣服，臟兮兮的臉蛋，一雙閃著憨氣的大眼睛，撲棱著睫毛盯著她，明顯是看到崇拜之人的羨慕眼神。
原來……原來我小時候，看起來，是這樣的啊……
小土人看她一時怔在原地，扯了扯她的衣角，“神仙姐姐！你……你沒事吧？”
她似乎突然想起小時候曾經的確見到過一個騎著大鳥下落的女俠……但之後的事情，又再次地模糊了起來。
“啊……！我沒事，還有我不是神仙……小……小妹妹，你……你一個人，在這裏幹什麽？”
“我……”小小遙委屈地看了一眼山神廟的門，“本來我要去玩的，結果，那裏面有兩個人，有一個大叔好像受傷了……”
“兩個人？”
“除了那個受傷的大叔，還有一個特別兇的小孩！我本來是想去幫他們的，結果，那個小孩不許我靠近，還燒我！”小小遙委屈巴巴地扯了下自己的衣擺，果然是被燒焦了一片。
小孩和大叔？她突然想起來了什麽一般，“他們就在廟裏？”
“對啊……姐姐，我們還是去叫大人幫忙吧，那個小孩好兇的！”
咦，怎麽，難道現在的自己在小時候的她眼裏，還不算大人啊？
“你這是什麽話，我就是大人啊。”她有點不爽地給了小時候的自己一個栗子，“你看見我剛才從鳳凰上面下來了吧……我可是中原江湖有名的……逍遙女俠！”她信口胡謅，沒想到小時候的自己聽的眼睛發光！“你真的是大俠！那大俠，你是不是打敗了很多壞人，很厲害的那種？能收我為徒嗎？”
“呃……那當然！但大俠當以行俠仗義，救人於水火為重！走，本女俠今天就讓你見識見識什麽叫做真正的大俠！”看著小時候的自己眼睛閃閃發光，她突然很開心，甚至有種告訴她自己就是未來的她的沖動，但還是忍住了。
踏入山神廟的門，果然聽到了一陣小孩子的哭聲。
“林爺，你……你怎麽了……”角落裏，有一個一身黑苗打扮的小男孩，身上的衣服印著繁覆的花紋，她一眼就認出來了，的確是在南詔城外見到的無疑，旁邊的中年人腹部中了一箭，傷口的部位被血浸透，漆黑一片，他側坐在地上一手勉強拄著那根長杖，另一手擋開孩子，氣若游絲：“殿下，離我遠點……這箭頭有毒……”
“我不……”小男孩嗚嗚地哭著。她聽在心裏一陣著急，急忙快走了兩步，“沒事吧？”
“是誰！”小男孩突然回過頭來，見到依舊一身黑苗士兵打扮的她靠近，眼中閃出了小小的兇光： “黑苗的人！”
“我不是……”她正準備辯解讓小阿麟想起來在城外就是自己救了他們，然而她還沒說完，一團赤色的火焰嗤地一聲向她砸來，她嚇了一跳，急忙跳開，然而這火焰之強，只是晚了一步，身上的苗兵皮甲噗地一聲燒了起來。
“我沒說錯吧，這個小孩很兇的。”小小遙躲在門邊小聲嘀咕。李小遙哭笑不得，急忙再火勢蔓延起來之前以最快的速度將皮甲解下丟在一旁。火焰接觸到石板地面終於慢慢熄滅。
原來小時候的阿麟這麽兇啊……而且這麽小居然就能用這麽可怕的法術，真沒想到……
“小朋友，我不是黑苗的人，我是漢人，你還記得嗎，在城外的時候，就是我看著你們坐上鳳凰離開的！你別害怕啊，我是來幫你們的！”
“走開！”又是一團火焰撲了過來，她急忙飛身閃過，火焰在她身後的門框上爆開，將門框上留下了一個焦黑的印記，她只能後退一步：“好好好，我不過去！你別沖動！別沖動啊！”
“…………是你？”中年人終於慢慢擡起了頭來。小阿麟遲疑了一下，捏著咒決的手有點猶豫，只見中年人用長杖勉強撐起身體，“女俠……麻煩你過來。”
“林爺，可是她……她是黑苗的……”
“殿下，她不是黑苗的人。在城外，就是這位女俠救了我們。”
“啊？”小阿麟依然警惕地盯著她，她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微笑，小阿麟的臉蛋一紅，但還是睜大眼睛瞪著她，然後用力捏了捏法咒：“你……你過來可以，要是你傷害林爺，小心我對你不客氣……！”
“放心，我不會傷害你們的。”她小心翼翼的走到林爺旁邊，蹲下查看箭傷，漆黑的箭頭沒入皮膚數寸，傷口周圍漆黑一片，同時黑血還在不斷滲出，看來應該是相當霸道的毒，貿然取出箭頭可能反而會加重。她皺了下眉，“這位……大叔，您這傷，還是要去看下大夫，村裏面有一個醫術高超的洪大夫……”
“你怎麽知道洪大夫啊……”不知道什麽時候，小小遙已經跟了進來，還是像只小狗一樣小心翼翼的蹲在她後面，和看起來依舊兇巴巴的小阿麟保持著距離。李小遙敷衍道：“因為我是逍遙女俠嘛。”然後小丫頭認真的點了點頭，似乎她這無厘頭的理由理所當然一樣。
“女俠，看大夫就免了。麻煩你給我帶個信，我們自有人接應。”中年人顫顫巍巍地從懷中摸出一環羊脂白玉的玉佩，仔細一看，姜黃色的絲線緊緊系著玉佩，玉環上鏤刻著精致的鳳凰紋路，下墜飽滿的盤長結和細碎的流蘇。“拿著這個……碼頭處有一位算命先生，你將這個交給他，告訴他‘帶阿青的兒子來見凜月宮主’他自然明白。”
“算命先生？”她接過玉佩，突然覺得這東西有點眼熟，羊脂白玉環盤長結配……她模糊地記得，阿麟有一塊非常相似的，但是她並沒有註意上面有沒有這樣的鳳凰紋路……難道，這是同一塊？
“好，我現在就去。”小阿麟這時好像才消除了對她的警惕，捏著咒語的小手終於慢慢放了下來，她朝小阿麟微微笑了笑，然而小阿麟有些緊張地用一只小手緊緊地拽著林爺的胳膊，往他身後躲了躲。
不兇人的時候還是很可愛的嘛。
她站起身來正準備走，小小遙也屁顛屁顛地跟在她後面，“女俠，我陪你一起去！”
“你……？”小小遙興奮地點了點頭。
先不說萬一回去被舅舅抓個正著這事恐怕會變得更加麻煩，而且現在嘛……
她蹲下來，扯了下自己的衣袖哼哧哼哧地給小小遙抹起臉來，灰塵從小臉上擦掉後，露出了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和圓嘟嘟的小臉
收拾一下還是能看的，她對自己的作品滿意地點了點頭，然而小小遙使勁地搖著腦袋，仿佛在心疼被抹掉的灰塵，“幹嘛啊！”
“你是不是想當大俠？”
“對啊……可這和……”小丫頭還想狡辯，她按住小時候的自己，認認真真地盯著她的眼睛道：“那我教你怎麽當好大俠！首先，大俠要註意形象！”
“啊？可是故事裏那些大俠都是不拘小節的！”小丫頭居然不服氣。
“故事是故事，你想被一個臟兮兮的大俠救嗎？”
“哦……”小丫頭似乎被說服了，恍然大悟一般地點點頭。
“嗯，這就對了！其次，大俠要以保護為弱小為第一位！你想想，現在，姐姐去辦事情了，萬一有壞人來騷擾，大叔和小弟弟該怎麽辦？”
“唔！對，大俠，你真的好聰明！那我，我不去了，我要留下來保護大叔和小弟弟！”
“誰要你保護！”小阿麟的臉氣得通紅，“走開！”
林爺稍微皺了下眉頭，很快舒展開了，心想這位女俠考慮周全，這孩子要是此時亂走，一是難免洩露風聲，二是如果真的追兵恐怕性命難保，不如待在此處安全，便也順著話說了下去：“是啊，小女俠，就有勞你了。”
果然，小孩子愛聽別人誇她。小小遙的眼睛刷地一下亮了起來，然後拍了拍自己幹瘦的胸脯：“好，包在我身上!”
“林爺，你怎麽相信她！她明明什麽都不會……”林爺摸了摸小阿麟的頭，“殿下，稍安勿躁。”
“哼，你兇什麽兇，我又沒欺負你！”小小遙也不甘示弱，哼道，“會放火有什麽了不起的！”
“好了好了，小妹妹，你別和人家吵了。你看，小弟弟剛從很遠的地方過來，也沒有爸爸媽媽照顧，肯定很害怕。你是在這裏長大的對不對？那小弟弟就是客人，主人要好好招待客人，不能和客人吵架。”
“哦……”小小遙若有所思的住了嘴，有些慚愧地低下了頭，“我……我知道了。”
在小時候的自己面前，大俠的身份看來相當有用啊。
“那小弟弟，我不和你吵架，我們一起玩好不好？那個，這裏我有一個寶藏，你要不要一起看啊？”
然而小阿麟依然警惕地後退，然後緊張地瞪著她。小小遙倒是沒有放棄嘗試，撓了撓頭，慢慢靠近了一點：“你……你有喜歡玩的東西嗎？”
“……沒有。”小阿麟的聲音依舊堵著氣。
完美。她輕輕微笑，然後轉頭走出了廟門。
一切都沒變。
只是在門口洗衣的來福嬸和旺財嫂更加年輕了，年輕的丁大叔依舊在家門口的田地上勞作，村口那間學堂依舊在，白胡子的教書先生悠閑地在門口曬著太陽。
家中的客棧也沒變，只是那塊“仙劍客棧”的招牌看起來更新了一些，她匆匆穿過門口，稍微留意了一眼，年輕十歲的舅舅正在櫃面上忙碌，看來一時半會兒是不會來找她的。她輕手輕腳地路過客棧，向碼頭走去。
海風清涼。水生叔今天沒有出海，蹲在岸邊一袋一袋地抽著水煙，旁邊的張嫂子和魚嫂為一條新鮮的魚砍著價，今天青菜的生意不好，買青菜的達叔有限地坐在一邊哼著小曲，賣水果的阿福還是吆喝著那熟悉的一套。
“時令水果便宜賣啦！小夥吃了俊，姑娘吃了俏。小娃吃了長得高！”
有那麽一瞬間，她有點恍惚，以為自己從未離開過。直到身後攤子的張嫂突然發出了一陣驚叫：“李……家姑娘？”
？啊？我不是在十年前？怎會？她急忙轉過頭，然而張嫂看清楚她的臉後，嘆了口氣：“哎呀，不是啊，哎姑娘，你長得和那李家姑娘太像啦！”
“李家姑娘？”
“張嫂，我看你是眼花了吧。”魚嫂氣哼哼道，想必是為那少了的兩個銅錢不快，“這姑娘的打扮一看就不是本地人。而且李家那姑娘那裏有這麽小……”
娘。他們說的是娘親。她勉強朝二人微笑了下，加快了腳步，向停靠著船只的碼頭而去。
算命仙……哪裏有算命仙呢……碼頭上人來人往，有船只剛剛停靠在碼頭邊，上面下來一群力巴和侍從整頓補給，年輕的方老板在碼頭叉著腰四處吆喝。
不在這裏，那在哪裏呢？
她穿過擁擠的人潮，遠遠地發現了在碼頭的最邊角，幾乎沒人的角落裏，有一個瘦長瘦長的人，周圍跟著四五個學徒，那算命仙一副寒酸樣，撚著嘴角的兩抹小胡子，手中持著一白幡，上書三個大字。
“活神仙”
難道是他？
她慢慢走近那怪裏怪氣的算命仙，腦中熟悉的記憶突然被點亮。
她見過他。
“哦，這位姑娘，請問您是算卦呢，還是測字呢？”算命仙摸著胡子道。
李小遙搖了搖頭，“我認得你。”
算命仙微微一笑，“李姑娘，好久不見。”
“……為什麽？”記憶在腦海中翻騰，算命仙皺成一團的臉出現在腦中，還有一張一合的嘴和“殺破狼”“絕命”“劫難”一起湧上了腦海，“到底是為什麽？”
算命仙輕輕在額上一抹，突然，他，連同他後面的四個學徒，全部如同變戲法一般換了臉。方才的幹瘦面容現在變得穩重又莊嚴，原本松垮的道袍如今掛在這樣的一具身體上，此時卻是仙風道骨。
“……你……是凜月宮主？”
“為什麽？為什麽我會見過你？”
面前的道士微微頷首，目光沈靜，然後搖了搖頭，看似並不想現在回答他她的其他疑問。
救人要緊。她握緊雙拳，從衣襟中拿出那枚玉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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