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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之永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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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之永矣

“林大哥,你沒事吧?”那縷青絲一晃,他心心念念的姑娘飛快從草垛後面鉆了出來,沖上來扒住牢門,一對杏核眼中是藏不住的焦急,“有沒有受傷?我剛才在城中的藥鋪拿了些藥。”

真的是她。

他一時心頭五味雜陳,張了張嘴,居然一句話也說不出。要不是隔著牢門,雙手還被捆住,他恐怕真的會忍不住擁這個喋喋不休的瘋丫頭入懷,然後——大概再埋怨她兩句……?

“沒事,我能有什麽事。你怎麽又回來了?”

“都這時候了還……”她咬緊下唇,搖了搖頭,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面前她喊“林大哥”的這人,倒是像個摔傷了還逞強著不告訴媽媽的小男孩一般,“他們對你用刑了?我這裏有從藥鋪裏買的膏藥,不然……”

“咳,不用不用,都說了沒事。都是些皮肉小傷,過兩天就好了。”雙手都被捆住了,他不由得想到了些尷尬的場景,感覺臉都燒了起來。她似乎也是料到了什麽,蹙眉想了想:“當務之急還是要早些放你出來,我剛都聽衙役說了,明天早上太守還會提審,到時候……”

話說到一半,林岳如本能地緊張了起來:“你要幹什麽?你不會打算去找那個太守吧?”

這倒也是個辦法……只是聽他這麽緊張李小遙倒是好奇了起來:“怎麽?”

“……總之絕對不行。”林岳如又急又氣,但“那太守對你圖謀不軌”這話又說不出口,旁邊帶她進來的衙役哼了一聲:“找我們老爺?你以為我們老爺的府邸是你家後院?想進就進的?”

見林岳如又要說什麽,李小遙生怕他再惹怒那衙役,急忙出言打斷,“知道了,我不去就是了。”

“晚上這地方宵禁,你快點回去。”他似乎終於放下心來,冷靜想了想, “這樣,我寫封信,你先找個驛站讓他門快馬送到京城,讓姬尚書派人來確認這姬三郎的身份,到時候自然能弄清楚。”隨即,他對李小遙身後的衙役道:“這位衙役大哥,你有紙筆嗎?”

那一直斜倚在旁邊的衙役晃了晃腦袋,“嗯,這也算個辦法。你等著,我給你找找,你小子可別動什麽歪腦筋!”

“不行。這裏到京城還有那麽遠的路,一來一回再怎麽快也要個十天半月,誰知道這太守還會做什麽!萬一……”這時,那衙役不知道從牢房的那個破箱子裏翻出來了一張花紙,展開捋了捋,翻到空無一字的背面,連同一只快磨禿了的毛筆,晃晃悠悠地走到牢門前,“喏。”

“哦……”那衙役似乎才反應過來林岳如雙手還被鎖著,將紙筆塞給李小遙,轉身走到側邊,取出口袋裏的鑰匙。

李小遙接過那破紙,隨意翻了下,感覺這背面糙得有些怪異,翻到有字的那面一看……這東西,居然是一封海捕文書!

那墨跡早已褪色,看來是有些年頭了,但上面的那紅印依然鮮明,看那年號——明朔二年。

正是三年前。而文書上的畫像,那一對桃花眼,高聳的鼻尖,似笑非笑的薄唇,越看越覺得眼熟……李小遙楞了下,突然反應過來了這畫像上的人是誰。

這不正是那“姬三郎”嗎?

“大盜‘飛天鼠’舒榮,此人入室盜竊,身法詭異,神出鬼沒,若有線索賞三千——”

“林大哥!你看!”林岳如剛被解開了鎖鏈,剛活動開手腕,擡頭一看,她舉著那張破紙,滿臉興奮:“這不就是那個姬三郎嗎?”

“的確……”他湊近細看了一遍,那衙役也探過頭來,上下打量了下:“別說,還真像。這當年是從京城發過來的,貼了小半年也沒什麽線索,後來也就撤了。”

“哼,明明三年前還被到處通緝,現在就能憑著一把扇子到處招搖。”李小遙哼道,那衙役不屑道:“我說你這小丫頭,長得像的人多了去了,你憑什麽一口咬定姬公子就是賊?”

她沒心思回答那衙役,一個大膽的念頭在腦海中慢慢成形,攪得她的血液都跟著戰栗了起來。她稍微沈默了片刻,隨即揚起頭道:“林大哥,明天早上,我讓那太守老老實實把你放出去。”

說罷她不再耽擱,將那頁破紙收入懷中,轉身就走。林岳如一下子懵了,急忙道:“餵,你要幹什麽?”

她回頭,丟下一個如三月初醒的春江般明媚又篤定的笑容,那一對眸子中迸出的光芒卻淩厲似劍:“翻天。”

“等等!”然而她已經消失在牢門口了,那衙役嘖嘖嘆道:“好一個重情重義的小丫頭,看那樣子,是打算去找姬公子對峙?”

這正是他擔心的。他們二人對上那飛賊尚且如此吃力,何況她一個人?更別說那賊人昨天還……

“哎,她真不是你娘子啊?”那衙役一臉的不懷好意,“聽那小丫頭說,你是她哥?”

林岳如本已心亂如麻,聽了這話更是煩躁,黑著臉一言不發,旁邊牢房裏一個摳著腳從頭聽到了尾的大漢噌地一聲跳了起來,哈哈笑道:“哎呦,那我可得提前叫聲‘大舅哥’了~”

“哼,你也配?”林岳如甩過去一個淩厲的眼刀,嚇得那大漢摸摸鼻子,嘀嘀咕咕地蹲了回去繼續玩弄他的一對香足。

“小子,你又欠扁了不是?”那衙役翻了個白眼道。

那富商知道葫蘆有了著落,一顆懸了大半天的心終於落到了肚子裏,此刻正輕哼著小調坐在房中品茶。突然聽到一聲猛烈的敲門聲,還沒等他起身去開門,一個身著墨色勁裝,頭發高高豎起的小姑娘居然一把推開了門,嚇得他一哆嗦:“這!救……”

命字還沒出口,李小遙急忙打斷了他:“這位員外,我沒有惡意,只是希望你明早辰時去一趟衙門做個證,你是見過那個飛賊的。”

“可……可賊人已經……”

“我們是被那飛賊陷害了!況且,這紫金葫蘆現在就放在衙門裏,今天太守走得急忘了收,你覺得,如果你明日不早些過去,還能見到你的葫蘆?”

“這……”那富商楞了下,想了想,好像說的有點道理,畢竟那太守可是出了名的貪財摳門,“好,我明早……明早得過去。”

這邊算是解決了,她走出客棧,快步奔向那河邊的武器鋪。

“前輩,我的那把劍修好了嗎?”她沖進武器鋪,卻沒見到那位老人。屋裏的老太太放下了手裏的賬本,皺了皺眉,“小姑娘,買武器?”

她急忙向老太太解釋了來意,老太點頭道:“真巧,我家老頭早上就進了工房,還沒出來呢!不然你直接去找他?”

她點點頭,急忙向老太指的方向沖了過去,一進工房,一股熱浪鋪面而來,模糊的視線中間,她看到那老人一身短打,長袖高高卷起,從他身側傳來了規律的叮當聲,那鑄劍臺上的,是一把半尺長的短匕。

她一眼便認了出來,那正是她的那把斷劍,看樣子已經成型,只需再稍稍打磨後便可用了。老人擡頭,“喲,小姑娘,你怎麽來啦?”

“前輩,這劍還有多久能好?”

“你急著用?”那老人瞇起眼睛,將這小姑娘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一遍:“這馬上要入夜了,你去哪裏?”

“抓人。”

“抓人?怎麽抓?”那老人講匕首緩緩放進旁邊的一缸液體中,發出了微弱的滋滋聲,“就憑這個?”

“啊,今天是弄不完嗎?那前輩您這裏還有沒有別的刀劍賣?我……”

那老人隨即將那鐵提到了臺子上,“不用,算你小姑娘走運啦,昨天那官老爺定的寶刀不要了,老頭我這才得空。這一個時辰後便好,不過……你能抓得到那飛賊?”

“……”李小遙半句話噎在了喉嚨裏,“您……您怎麽知道的?”

“小姑娘勇氣可嘉啊。”那老人撩起肩頭的巾子擦了擦汗,“這地方熱,你不如先出去等著。正好先考慮個萬全之策,以你的武學資歷,定然是打不過人家的。”

“呃……前輩你何出此言?”雖然知道他說得對,但小遙心中難免不忿,只聽那老人呵呵一笑,“從你這斷劍上我就看得出來,哪個劍客會用劍身硬扛鐮刀的?”

“?!”李小遙一下子反應了過來,急忙行禮道,“前輩,還請指點……”

“我指點不了你的啦,我這老頭就有點兒鑄劍的本事。行啦,這裏熱,你趕緊去外屋吧。”

李小遙只能行了一個禮後默默退出,剛走到門口,聽那老頭的聲音又傳來:“小姑娘,要不要給這把匕首起個名字啊?”

她思索片刻,點點頭,轉身道:“那……就叫思天。田心思。”

“呵呵,好名字!有氣勢!”

但願不知道在何處的母親,能保佑她度此難關。

但憑她一人……真能翻天?

她走出後院的工房,向天空望去。馬上就要入夜了。

前面傳來了潺潺的水聲。可能是快要到揚州城了。前面探路的黑苗士兵舒了口氣,這些日子,為了不惹麻煩,一隊人馬盡挑些沒人的小路,一路上磕磕絆絆耽擱不少時間,倒是終於到揚州城了。

“石長老,前面就是揚州城!”那紅衣老太劍眉一抖,輕輕點了點頭,“嗯,今夜便就在河邊紮營。明日再啟程,繞過揚州。”

“這……不進城?”

“哦,你們是禍還沒闖夠?”

“這……屬下不是這個意思……”

趙麟就在這吵嚷聲中下了轎,這幾日趕路途中,那石長老非給他找了臺轎子,他也懶得爭辯,便隨她去了,倒也少了不少顛簸,只是轎內實在是太悶。他走到河邊,深深呼吸了幾口清甜的水汽。

這些黑苗的男女士兵們見他下轎,都低著頭行了禮,畢恭畢敬地退了開。倒有兩個黑苗女沒走遠,悄悄地低著頭打量他,一個對另一個小聲道:“之前我還真沒想到,王子殿下長得這麽俊啊~”

“你是沒見過當年的巫王,聽說啊,當年巫王和陛下在一起後,多少白苗女鬧著說要給陛下下蠱啊~哈哈哈哈。”

“還有這一出啊,要不是巫王那身份……嘖,不知道殿下有沒有受影響,如果有的話,那可還真是可惜了……”

“陛下可說了要接殿下回去的,什麽身份又怎麽樣,只要能當王後,誰管他那麽多。”

“說的好聽,那你去找殿下說話啊?”

“我可不敢。”那苗女悄悄瞟了一眼站在水邊若有所思的趙麟,“這段路殿下一直冷著張臉,我可沒那個膽子……”

“那是殿下還沒放下那個漢人姑娘啦……”

他聽的一清二楚。但並不想出言解釋什麽,石長老見此情景,咳了一聲,那兩個黑苗姑娘如同受驚的小鳥一般,胡亂行了個禮退開了,她行至水邊,問道:“殿下在看什麽?”

“沒什麽。”趙麟簡短地答道,那老太皺了下眉,望向他在看的方向——

揚州城。

也不知道為什麽,他總想往這地方多看幾眼。

仿佛他在想的人就在城裏一般。

運河水嘩啦啦地淌過橋頭,李小遙坐立不安地在房間內打轉。

夜色慢慢暈開了,一點一點,將天幕染成了深邃的墨藍色,家家都點起了燈火。

這時,那城西頭的太守家裏居然傳來了器樂聲。

是琵琶。

弦絲輕抹,挑碎了半輪殘月,滑落至那河水中,隨那卷起的波濤悠悠而去。那其後,還隨著歌女清脆婉轉的歌聲:

“南有喬木,不可休思。”

“漢有游女,不可求思。”

“漢之廣矣,不可泳思。”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呵,這太守,不讓百姓聽曲兒,自己倒是真會享受。”那老太太抱怨道,李小遙聽到歌聲,楞了下,下意識向窗外望去。

琵琶聲悠悠飄滿了揚州城。居然都傳進這牢房裏了,林岳如急的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並無閑心欣賞,而那群獄卒和其他囚犯卻一副優哉游哉的樣子,“人間快事,幸哉樂哉!”

“樂個屁。”他心頭火起,差點一屁股坐下,就在彎下腰的一瞬間他才想起屁股還痛著,急忙起身,嘆了口氣。

河水很安靜,那樂聲就沿著那平靜的江水,靜靜地淌到了城外的黑苗營地裏。

“呦!你聽到沒有,這是什麽聲音?城裏飄出來的?”

“是漢人的琵琶?蠻好聽!”

“江之永矣,不可方思……”最後的這半句詞從他耳邊流過,那石長老微微皺了下眉頭,有些擔心地望了趙麟一眼。沒想到,這幾日一直沒什麽表情的殿下的面部線條居然柔和了那麽一瞬。

雖然是短短的一瞬。

“呃,殿下?”

趙麟輕輕嘆了口氣,將目光從那城中移開,“石長老,南詔的事,你了解多少?”

“請殿下盡管問。老臣定知無不言。”石長老如同松了口氣一般,舒展開了眉頭。

“那便好。我的確有些事情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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