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系連環（上）

“苗疆十年前的那場浩劫，和我爹有關？”

石長老輕輕嘆了口氣：“殿下，還請允老臣從頭道來。”

他默默頷首，石長老稍微猶豫了片刻，開口道：

“您父親——巫王，在與陛下結合之前，曾是白苗的大祭司。說來不怕殿下笑話，當時巫王和陛下……其實是老臣一手牽的線。”

“原來如此，那石長老，想必你當年就知道我爹的身份？”

“不，老臣也只是隱約聽過白苗關於女媧血的傳說。但對於巫王……不是人類這件事，包括白苗內部都沒幾個人完全了解。”說到這裏她突然停了下來，那氣場強勁的戎裝老婦居然少見地面露難色，本來銳利如鷹的目光游移不定，“殿下，您…對巫王的……血脈，了解多少？”

看來她想問這個問題很久了。

“石長老，你也不必如此拐彎抹角，如果想知道我到底是不是和我爹一模一樣，直接問就好。”他的表情依舊淡然，倒是石長老尷尬了起來，“你們擔心的沒錯。”

“和爹相同，我的確是你們所說的‘妖怪’。”

“殿下，可千萬別這麽說！”石長老面色慌亂，下意識地向四周望了一眼，還好，周圍的苗族士兵們都退開了，隨即壓低聲音道，“唉…若不是巫王那次現了真身，恐怕也不會有人知道…”

“巫王雖說有此身份，但據白苗那邊的傳說，也算是神族後裔，除卻靈力高強之外，也與一般人無異。當年在擔任白苗祭司的時候，就曾動用法力祈雨解了苗疆的旱災。”

“陛下是我看著長大的。當年黑白苗雖然一貫不和，但在你爹娘結合後，雙方達成協議，休戰共奉陛下為王…直到十年前。”

“那年苗疆氣候大變，臘月剛過，天氣便宛如炎夏，而那之後，明明是六月中間，卻突然飄起了漫天大雪，城內外顆粒無收，荒原野外中屢屢傳來魔獸傷人的消息，一時間生靈塗炭，民不聊生。而之前解決了數年大旱的巫王，也是束手無策。”

“教主咬定這是妖邪觸怒了上天，所降下的天罰。蔔卦後，認定這妖邪就是巫王。陛下最開始是不信的，直到……”

“直到什麽？”

“直到……巫王某次親率隊伍討伐魔獸，這魔獸異常強大，巫王或許是迫不得已現真身才將其斬殺……那之後陛下暫且囚禁了巫王，奇怪的是，自那以後，城外出沒的魔獸數量少了許多。”

石長老見他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少年低下頭，低笑道：“呵，是……”

已經過去十年了，幼時關於苗疆記憶早已支離破碎，但就這殘餘的一半幅場景，如同粘在心頭一樣，久久無法忘懷。今日聽石長老所言……那混沌的記憶瞬間明晰了起來。

原來正是那個時候。

“數百士兵親眼所見，你難道還想抵賴？”

“沒想到……教主說的果然是真的，怪不得，真是糟了天譴了！再這麽下去，我們苗人早晚要被這妖怪害死！”

“我就知道，白苗的人都不可信！”

父親鏖戰歸來，法袍上沾滿了青色的獸血，赤色的披風難掩一身的憔悴。他頓了頓，俯首對著王座上的母親拜了下去。

“陛下，無論臣的身份為何，對陛下的忠心從未變過。”

“忠心？妖怪的忠心又有何用？”那是一個尖利刺耳的女聲，堂下數步開外，一個玄色法袍的女子開口道，父親擡頭，目光凜凜，“臣從未動過一絲害人之心。還望陛下明鑒。”

堂下早已亂成了一鍋粥，唯有坐在王座上的華服女子一言不發，那望向父親的眼神……有驚訝，有猶豫，有懷疑，也有一絲的不可置信。堂下的聲音越來越大：

“陛下，請務必嚴懲蛇妖！”

“陛下，臣以死相諫，若不處置蛇妖，我黑苗定將毀於一旦啊！”

父親似乎要被這聲音淹沒了。當時只有六歲的他瑟縮在柱子後面，聽到母親的聲音似乎從天邊傳來：“……青哥，你……真的不是人類？”

“快……回答我。”那熟悉的聲音越來越低，似乎要低進塵埃中去。

沈默。

片刻後，父親輕輕嘆了一口氣，點頭。

“……傳旨。”

“蛇妖禍亂南詔，觸犯天罰……自今日起打入地牢，無旨意任何人不得見。”

這話說完後，他喚作“娘親”的那個女人從王座上站起，轉身離開了大廳。

“阿麟乖，爹爹沒事的，去玩吧。”當年的他扯著他的衣襟不放手，背後已經逼來了兩個虎視眈眈的士兵，而父親依然摸著自己的頭，疲憊的面容上露出了溫柔的微笑。

那應該是他最後一次見到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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