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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知旦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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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知旦暮

“爹,這二位說是那位公子的朋友。”藥鋪的少年掀開內室的門帷,向門內那位坐在案頭翻看書卷的高瘦的中年人道,那人聽了,忙站起身來,“可當真?快請二位進來!”

李小遙率先沖了進來,甚至顧不上和韓醫仙打招呼,直奔到內室的榻前,那平躺在那裏的,正是她心心念念的阿麟,心裏的一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眼淚不爭氣地湧了上來。李小遙急忙吸了吸鼻子,努力把湧出來的眼淚憋了回去,仔細打量依然沈睡的趙麟。比起昨日,現在他的臉色如紙般蒼白,眉心似乎凝著一股黑氣。剛剛放下來的心又懸到了嗓子眼,她抖抖地伸手,想去探他的額頭……但又怕驚擾了睡著的他,猶豫了片刻,還是怯怯地收了手回來。

林岳如向韓醫仙點點頭,壓低聲音道:“想必您就是韓醫仙,久仰。這位的確就是我們的朋友,請問……他到底得了什麽病?”

韓醫仙瞟了一眼李小遙,嘆了口氣,道:“二位,莫擾了病人。我們出去說。”

“韓醫仙,阿麟他到底是……”三人剛走出,李小遙便搶著問道。韓醫仙遲疑了下,“……姑娘莫急,不礙事的。”

“啊?我看他的臉色很差……真的沒事嗎?”而且,之前醫館的少年提過,這位醫仙今日都會在內室診病,如果真的不礙事,何以如此費神?面對李小遙的疑問,韓醫仙頓了頓,才緩緩開了口:“這位公子是氣虛血虧,倒也不是什麽疑難雜癥,只是磨人罷了。老夫會醫好他的。”

“那拜托您了。如果有什麽我能幫得上忙的,一定要告訴我!”

“既然姑娘開了口……老夫的確有個不情之請。”韓醫仙從寬闊的袖口中摸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方子,“我開了張方子,只是最近由於黑水鎮之亂,怕是湊不齊這方子上的藥材了。要是姑娘得空,可得麻煩你跑一趟,取些藥材來。”

李小遙急忙接過方子,研讀了起來,林岳如湊過來,念道:“蟾蜍咀,狼心,鹿茸,野山參,炮臺芪,廟當歸,九地黃,炙國老,僧術。”隨著最後一味藥材看完,林岳如的眉頭緊緊鎖了起來。僅對醫藥稍有涉獵的他都能看出這幅方子的虎狼之勢:先不論那幾味名貴的鹿茸山參,奇詭的蟾蜍咀和狼心,單說那幾位看似平常的黃芪白術,開出的都是同類之中的絕品,如果這位韓醫仙真的名不虛傳,那麽趙麟的病癥恐怕不是什麽普通的“氣虛血虧”……但他為何要刻意隱瞞?

“炮臺芪廟當歸這幾味,若是一時難得,用一般的黃芪當歸亦可。”韓醫仙道,“老夫先去看看那位公子的情況,若是二位找齊了藥材,交給我兒子孟慈便是。”

“多謝韓醫仙。”李小遙急忙隨著林岳如一起向韓醫仙道謝,韓醫仙點點頭,轉身回內室去了。剛剛掀開內室的門帷,他發現躺在床上的趙麟居然睜開了眼睛,急忙壓低聲音道:“公子,你醒了?感覺如何?”

趙麟長長嘆了口氣,似乎想要把胸口淤積的東西吐出來一般。“好些了。”

“午後再行一遍針,等到服了藥,再好生歇兩日。”韓醫仙行至榻邊,見趙麟點了點頭,正欲起身,急忙阻止:“公子你切不敢起身!”

“我總得去說一聲,免得小遙擔心。”

“唉。”韓醫仙嘆道,“我見這位姑娘和你很親,想必是你的……”韓醫仙刻意止住了話,望著他的反應。趙麟閉上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我見那位姑娘並非薄情寡義之人,為何要瞞著她?”

趙麟聽到這話,目光挪到韓醫仙臉上,韓醫仙自也是見慣了生死之人,見過的病人數以千計,只是這少年的目光,冰冷的可怕,似是完全將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一般的絕望,讓他也心頭一痛。少年望著他,苦笑道:“韓醫仙,我該如何開口?”

“這連您都難以斷言的奇詭之癥,告訴了她,也只會讓她平白擔心而已。”

“老夫這半輩子見得奇病異癥不在少數,而這狀況,倒是第一次見。”韓醫仙轉身,合上了八仙桌上攤開的醫書,”若是普通的氣虛之疾,不至於讓你的氣血損耗的這麽快。如此情況,常人估計挺不過兩日,倒是這於公子你也有將近半月之久,居然還能有如此底子,的確極不尋常。”

“我聽說,有些江湖邪術能剝奪人的氣力,以老夫看來,倒像是那些邪術所致,若要破法,可是解鈴還須系鈴人啊。”

“我明白。”趙麟嘆道,“我大概知道那是什麽了。”

“那便也好,至少還能得一絲解決之機。公子,你好生休息吧,若是一定要起身,至少等到傍晚,行過針後再走動,也恢覆的快些。”

“好,韓醫仙,多謝您。”

“呃,那現在我們去哪裏找這些藥啊?”看著方子,心中的大石頭剛剛卸下來的李小遙也犯了愁,兩人走出韓醫仙家的小院子,林岳如從她手中奪過方子,“你去找鹿茸,蟾蜍和狼心。剩下的都交給我了。”

“啊?可你去哪裏找這些啊?”

“我堂堂林家堡還缺這幾味藥材?要是換了你,恐怕就得扛著鋤頭上山了。”

“……”雖然氣不過這少爺得意洋洋的態度,但她明白他說的沒錯,現在,如果不靠他,單單是一味山參就能要了她半條命。“那好吧,你要回林家堡?那可還要穿過山洞,會不會很危險?要不要我一起去?”

“妖怪都殺完了,還有什麽危險的?你還是先抓緊時間想想去哪裏找狼心和鹿茸吧。”林岳如抽出方才收在腰側的鞭子,“劍留給你了,打獵的時候用得著。”

“………………”李小遙越聽越火氣,昨天怎麽沒感覺到這林家大少爺這麽損?也或許是她終於放下心了,這才聽得那些損話進去。她翻了個白眼,張口道:“啊也對,打獵抓蟾蜍這種粗活,怎麽能讓大少爺幹呢。”

“知道就行,那我們約好,傍晚為限。”林岳如轉身就走,“韓醫仙家後面有個池塘,說不定有你要的蟾蜍。”

“那真是謝謝你了。”李小遙將他的劍配在身上,轉身走回韓醫仙家的方向。

果真如他所說,韓醫仙家後有個淺淺的池塘,附近草木叢生,一群小孩在泥巴裏打滾嬉鬧。李小遙小心翼翼地跨過一塊青石,草叢後面,幾個小孩正在圍著一個什麽東西嘻笑著,她走過去一看,才發現這群小孩兒居然抓了好幾只癩蟾蜍,可憐的蟾蜍們被拴住了後腿,系在一起,徒勞地掙紮著。

“小弟弟,蟾蜍可以給我一只嗎?”李小遙小心翼翼地問道,那幾個小孩兒回頭,“不行!我們抓了一個早上才抓到的,怎麽能隨便給你!”

“那姐姐用酥餅和你們換?”她這才開始慶幸在蘇州多買了些糕點,總可以拿來哄哄這些小孩兒。果然,這些小孩兒看到撒了芝麻的金黃色酥餅後,一個個雙眼發亮,蟾蜍也不玩了,一個個都在衣擺上擦了擦自己黑乎乎的小手,其中一個孩子一把提起拴著蟾蜍的繩子,“給,全給你!”

果然小孩子都無法對點心說不啊。李小遙道了謝,提著拴蟾蜍的繩子偷偷走到池塘後面,把兩只掙紮著的蟾蜍放掉,然後問旁邊釣魚的老頭借了只魚簍,對著那只跑的最慢的蟾蜍一扣,那只蟾蜍自知也是逃不掉了,在魚簍下發出了洪亮的哀嚎。

“對不起啦。”李小遙小聲道,提著魚簍轉回韓醫仙的家。韓孟慈依然穿行在那群病人中間,忙的滿臉都是汗,見她提著魚簍來,急忙喚小寶來接。

“姐姐,這個給我就好。”小寶搖搖晃晃地從她手裏接來魚簍,走到一個大缸前,踮著腳,然而以她的個頭還是太小,根本夠不到杠子的邊兒。李小遙早就忍俊不禁了,“只要倒進去就好了?我來吧。”

“嗯。”小寶望著李小遙將蟾蜍倒進水缸,踮起腳尖,合上水缸的蓋子。李小遙看著孩子小小年紀,居然這麽能幹,不由得蹲下來,問道:“小寶,你多大啦?”

“我馬上就四歲啦。”小寶搓衣角,似乎是有些害羞似得,不敢擡頭看她,“我,我要去幫哥哥了。”

“嗯。”目送著小姑娘跑遠,李小遙拍了拍手,轉身將魚簍還給釣魚的老大爺,隨口問道:“大爺,您知道哪裏能找到狼心嗎?”

“狼心?哼,去駱記米店,裏面坐的掌櫃老爺們,個個都長了狼心!”那老頭憤憤不平道。

“那邊的掌櫃哄擡糯米價格?”

“豈止是哄擡糯米價格,那該死的掌櫃,還規定每人只能買一包!這黑水鎮的屍妖鬧得這麽兇,要不是韓醫仙提過糯米能防屍妖,誰會去買那糯米?”

“屍妖?大爺,這屍妖到底是個什麽怪物?真的如此駭人?”

“咳,小姑娘,你是從外面來的,可能不曉得這情況。”老大爺一甩魚竿,一尾鱗片閃著光的大鯉魚躍上了岸,大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魚,甩進了魚簍裏,“就從上個月開始,黑水鎮不知怎麽的,就屢屢傳出僵屍咬人的事兒,剛開始村裏人都當笑話聽,誰都沒當回事。結果沒想到,還沒過多久,那邊鎮子居然就荒啦,幾個大膽的跑去看,發現鎮子裏全是活死人,一個個見人就咬,被咬了之後,不久就也變成那僵屍啦!”

“這麽可怕,那難道沒人能除了那些僵屍嗎?”

“咳,要是玉佛寺那群和尚能多做點實事,說不定真能把那群屍妖解決了,就是那群禿驢每天就知道念經敲鐘,誰請的動他們?”

“算啦,小姑娘,和你說這些有什麽用,你真的要找狼心的話,不如去村西頭那個獵戶那裏問問。”老人遙遙一指,“穿過那米行,大樹旁邊就是。”

“哎,謝謝你大爺。”李小遙站起身來,拍拍衣擺上的灰塵,緊了緊腰間的劍,“大爺,你別看我這樣,我也是會武功的,等到這邊的事了了,我就幫你們除了那屍妖!”

“嘿,小姑娘,年紀不大,還愛說大話。”老頭瞇著眼睛笑道。

米店那邊的隊越來越長了,收錢的夥計哪裏,銅錢已經堆了滿滿一筐子,後面的人擁擠著,咒罵著,有一個試圖插隊的人很快被群起而攻之。隊伍裏吵吵嚷嚷,站在門口記賬的夥計扯開嗓子喊道:“安靜!安靜,再嚷嚷今天米店就關門!”

隊伍裏瞬間安靜了下來,從人群裏傳了幾聲小聲的嘀咕聲。李小遙小心翼翼地穿過排隊的人們,走到剛才老人說的大樹下,旁邊有一座不起眼的小屋子,門口堆著些獵獸常用的機關鐵叉,想必就是那獵戶家了。李小遙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有人嗎?”

“誰啊?”年輕的獵戶不耐煩地一把拉開門,嚇了李小遙一跳,“什麽事?”

“呃,是這樣的,我需要狼心和鹿茸入藥,不知……”

“沒有。”那獵戶說罷便要關門,李小遙急忙頂住門檻,“等等,你告訴我地方,我自己去也行!”

“你自己去?哼,像你這樣的小丫頭,還自己去,恐怕上山就得餵狼了!”那獵戶罵罵咧咧地又要關門,李小遙急忙死抓著門不放,“我會武功,你只要告訴我地方就好!”

“你會武功?”獵戶瞟了一眼她頸上的傷,語氣倒是松了下來,“算了,你趕快回去吧,這山沒法上。”

“可是因為山上會有僵屍?”那獵戶聽到這話也楞了下,屋內,傳來了女子的抽泣聲。

獵戶嘆了口氣,終於打開了門。李小遙道了謝,小心翼翼地走進屋子,那獵戶一屁股坐在桌子旁邊,嘟囔道:“別哭啦,有外人來,像什麽樣子!”

“嗚……不行,就是不能去,隔壁張大嬸她相公,前幾天上山采藥,你看看現在……現在……那樣子估計活不了幾天了,你不許去……”那少婦低頭哭得停不下來,獵戶站起來,在屋裏焦急地轉悠,“那你說咋辦?都多少日子不上山了,家裏也快斷糧了,你說這日子還過不過了?”

“你們沒買到糯米嗎?”李小遙忍不住問道,那獵戶楞了下,然後開始使勁撓頭。那少婦哭道:“這個死鬼,招誰不好,偏偏要去駱員外那裏嚷嚷,這被人趕出來了,那你說日子怎麽過啊……”

聽到這裏,李小遙算是明白了。她從包裹裏摸出了一錠銀子,遞到獵戶手裏,道:“獵戶大哥,這些你先收著,算是我付東西的錢,糯米的話,我等下去米行幫你買來,下午可要拜托大哥和我上山一趟了。”

“獵戶接過銀子,掂了掂,這也有差不多一兩,要單買狼心鹿茸倒也是足夠了,“……那行吧,兩個時辰後村口見。”

李小遙點點頭,轉頭出了獵戶家。向米行走去,老老實實排到了買米的隊伍的最後。望著前面黑壓壓的一片人,暗自發愁。

“這黑心的掌櫃。”李小遙氣道,若是他不搞這一出,平常人還至於為一包糯米憂心?

“小姑娘?買糯米嘛?”在一旁記賬的夥計端著算牌走了過來,“唔,小姑娘你不是本地人對吧?”

“不是,怎麽了?”李小遙一頭霧水。

“那對不起啦,這糯米800文一包。”那夥計慢悠悠地打著算盤。

“什麽?你們這分明就是敲詐!”李小遙怒道,“現在妖孽作亂,人心惶惶,你家財萬貫,不對窮苦人家施以援手也就算了,還趁機哄擡物價,大賺黑心的錢,不怕天理報應嗎?”

“呦呦呦,天理報應,那可當不得。”夥計嘻嘻笑道,“小姑娘,你說這村裏大大小小的人家,有幾戶掏不起100文的?”

“……”

“想活命,總得有點誠意的啦。發生了這種事兒,糯米早晚都得漲價,我家老爺也只是看準了時機而已。況且,如果不是我家老爺提前把糯米收了,這一小包可能就不止100文了。”

“這什麽歪理,所以你們老爺還是難得的大善人了?韓醫仙在騰出了自家的院子治病救人,你們就這樣搜刮民脂民膏?”李小遙怒瞪著夥計那張依然嬉皮笑臉的臉,周圍買米的人聽到了這動靜,都紛紛小聲附和道:“就是,這掌櫃也太黑心了!”

“各位,若是還想買米,就安靜點啦。”夥計朝著依然怨聲載道的人們說道,“是是是,我們老爺可不比韓村長。那你去問他要米啊。”

“韓醫仙怎麽會有米?”

那夥計嘻嘻笑道,“我也估計沒有啦。”

李小遙沈默了一會兒,轉身走出了隊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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