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合作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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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作2

“……我一直在找麗蓮。她被姐姐和莫蘭迪帶來了虹色天堂。為了混進來,我只能通過這樣的方式。”戴著白眼罩的女人將眼罩向上推,露出了左眼。那眼球竟沒有瞳孔和虹膜,一片全白,只有一串編號刻在其上。

安等三人早已見過這些“德彌神”,並無太大反應;革命軍們則是第一次,人群裏響起了一片低低的驚呼。

天色早已完全黯淡了下去。

在海軍本部正因一只不知何處寄來的錄像電話蟲而爆發了不小的騷亂時,位於霍辛西比亞西部,虹色天堂坍塌形成的巨坑裏,海軍、虹色天堂內部成員、賞金犯以及三百革命軍或坐或站圍在一起。有陣營明確的,也有立場含糊的,大家誰都不怎麽信誰,卻形成了一個奇怪的平衡。

裴大大方方將自己瘆人的左眼球展示了一圈,重新戴上了眼罩。

“這就是虹色天堂制作出來的‘德彌神’。”她好像說的不是自己一般,平淡地解釋,“制作方法很簡單,只需對人體灌輸大量的三月極樂即可。三月極樂中含有劑量巨大的致幻成分,短時間內大量攝入,這種成分將在人體內各處堆積,尤以眼球沈澱最多。”

她點了點自己的左眼,示意道:“為了方便管理,我們會在剛開始就被戳瞎一只眼睛,刻上編號。而這只眼球將迅速壞死,在三月極樂的沈澱下,瞳孔、虹膜、鞏膜、睫狀體等等,色素將全部流失,整個眼球慢慢全白,最後只剩下編號。”

“不覺得諷刺嗎?”她白慘慘的眼罩在幽幽月光下冰冷又怪異,“因為三月極樂的含量最高,眼球是整個人體售價最昂貴的部分。就好像人們真的通過三月極樂看到了一個更美好的世界一般。”

人群一片寂靜。關於“三月極樂”,別說有明確證據了,情報部都只有推演出來的猜測。像這樣大量的直面接觸第一手可靠情報,簡直是無法想象的好運。

奧拉眼角餘光瞥見有同伴已悄悄掏出了錄像電話蟲。她向旁挪了一步,擋住了那白眼罩女人可能發現的角度。

“……不好意思打斷一下,什麽叫‘售價最貴的部分’?”她面色如常詢問道。

裴解答的十分爽快:“三月極樂在剛開始,其實是一種肉食性樹木的名字。這種樹隨水漂流而生,集體捕獵。它們會聚成一圈,形成一個巨大的島嶼,水下的根部交纏,形成一個巨大的中空地帶,裏面盛著消化液,作為‘胃’。這種消化液在水面上的樹幹部分也會分泌。它們用這種含有強烈致幻成分的汁液吸引動物。無論是鳥類還是水生動物,只要因此靠近便會落入陷阱,掉入它們的‘胃’,被消化成養分。而這種消化液,才是我們現在所熟知的三月極樂。”

“這種奇特的植物還有很多神奇的地方。親眼見過的灰鼠少將可能比我更清楚。”她瞥了一眼坐在自己對面的安,繼續道,“而由此形成的那座島嶼名叫‘古萊茲麗’,三年前,毀滅在了屠魔令之下——”

“啊,這個我知道!”一名革命軍戰士忍不住讚嘆道,“很神奇,這個島嶼不在我們的記錄範圍內。海軍的屠魔令已發動完畢,我們都不知道目標在何處。”

“沒有記錄才是正確的。與傳聞中的象主一樣,古萊茲麗隨浪逐流,沒有固定地點。” 裴不欲在這個話題上多加討論,繼續剛才的話題道,“因為古萊茲麗的毀滅,三月極樂的原材料沒了,市場因此混亂了很長一段時間。不過‘幸運’的是,走私犯們發現了一個特殊的少女。”

裴盯著自己對面臉色陰沈的安,也不知是惡意還是憐憫,破天荒笑了一笑。可惜,她應該是很久沒笑過了,這笑容分外僵硬且怪異,再配上那白眼罩,看上去陰森詭異令人發怵。

“她就是我一直在找的阿麗·麗蓮。”裴說道,“這個少女出生在古萊茲麗,因某些原因被族人拋棄了,獨自一人靠啃食三月極樂樹根生活了十年。也許是因為沒有直接攝入汁液,也許是因為時間跨度太長,身體產生了耐性……總之,她竟沒有被幻覺支配,體內的三月極樂含量卻積累到了一個可怕的程度。

“她變成了一個只要還活著就能源源不斷生產三月極樂的‘原材料’,彌補了古萊茲麗被毀後原材料缺失的漏洞。虹色天堂便以她為基礎,重建了一套完整的三月極樂變種加工鏈。至於加工的是什麽……”

聽到這裏,不少有所猜測的人臉色都十分難看。克比坐在安的身邊,不言不語,只呆呆地盯著身邊昏迷的毀容男人瞧。或許是夜深露重本就寒涼,那巨坑上方幕布般漆黑色的夜色都陰森了起來,輕輕一陣晚風,那冷意便沁入了骨髓,讓人不禁打了個寒戰。

“奴隸是最方便的。”裴平淡道,“即使失蹤了,也不會造成任何騷亂。不過無數實驗下來發現,人們的性格、意志、接受劑量等等的因素,都會對制作‘德彌神’的效果產生影響。雖然很少,但也有人能成功從幻想中回歸現實,保持清醒狀態——也就是我們,戴上白眼罩,成為了虹色天堂的奴隸。

“而沈溺在虛假美夢中的人們,食著別人的血肉,經營自己的美夢。在夢做到最幸福之時,也是屠刀落下的那一刻。

“骨肉最劣,內臟次之,血液上等,其中以腦與眼球最優。這就是——‘售價最貴的部分’。”

耽於美夢,無論你我,皆為口糧。

好一會兒,沒有人說話。

克比覺得自己狀態並沒有什麽不好。但是這樣細致的描述讓人總忍不住地想起還在C11時,每天被灌下的那些肉糊。

剛開始的很長一段時間,他們都不知道這肉糊是什麽東西,克比看到那戴著白眼罩的女人一張一合的嘴唇,慢慢變成了兩條海軍總部隨風飄蕩的鯉魚幡。才暗下沒多久的天色竟又漸漸亮堂了起來,嗡嗡的說話聲變成了演武場上熱鬧的交談閑聊,齊莫林、娜娜、紮希爾、塔司婭、貝貝、尼亞、庫西比……正是午後,他們67班在哨聲中紛紛集合。

天光大亮,曬得人睜不開眼睛。他猜應是盛夏,風異常灼熱,身邊每一人都似個火炭般,燒得人焦頭爛額。大家汗躁躁地挨在一起,肩挨肩,胳膊碰胳膊,每吸一口氣,都似吞了滿肚子滾燙的熱浪。

今日十分罕見,偌大的演武場裏擠滿了人,卻也沒站隊,大家混在一起,開心地笑著,鬧哄哄等待著什麽。

“班長,這是要做什麽?”他迷惑地問。

他這麽一回頭,便撞上了庫西比結實的胸肌,差點摔個跟頭。一雙手扶住了他,身材高挑地塔司婭笑瞇瞇地順手揉了揉他的頭發:“克比,還沒睡醒嗎?昨晚做什麽夢了,臉色竟這麽難看?”

他的臉色很難看嗎?克比恍惚地揉揉臉。這傻樣卻更是令塔司婭笑出聲來。

“今天是我們的畢業儀式呀克比!”又是一雙手臂從旁而來,齊莫林展臂一摟,便將他當扶手般撈在了懷裏,笑道,“昨晚不還在說嘛!今天面臨分別,有一些話,不論如何都必須讓我們聽聽來著?”

他有話,想對他們說?克比看著齊莫林揶揄的笑臉,茫然重覆道:“我有話,想對你們說?”

“你小子可不許耍賴啊。”齊莫林勾著他的脖子不許他跑,另一手對著他胸口,威脅地捶了兩拳,“我都打算和娜娜表白了……啊,阿婭,我不是不喜歡你的意思……如果娜娜拒絕了我,我一定用畢生追隨你直到天涯海角……”

“滾吧。”齊莫林腆著臉只對塔司婭笑,沒了興趣去管克比。塔司婭卻絲毫不吃這套,一雙細長的鳳眼睨著他,眼角的淚痣活了一般,嫵媚又勾人,“等娜娜拒絕了你,再忙著想怎麽與我獻殷勤也不遲。”

“阿婭……嘿嘿……這是要等我的意思?”齊莫林被這麽一眼瞪得酥了骨頭,傻笑道。

“嗯,等你回來看看還剩幾塊兒皮。我總不能比娜娜扒的少。”塔司婭不緊不慢叼上根煙,卻還沒來得及點火,就有一簇火苗急吼吼送了上來。

齊莫林捧著打火機,笑呵呵地給她遞火。見她沒反應,便再殷勤地往上送了送。

塔司婭哼笑,湊過身去,就著他的手點著了煙。

“行吧,饒你這一次。”她唇一張,飄渺的煙霧便自口中漫溢開來,飄飄忽忽升騰而去。

克比看著這煙向上彌散,漸漸消失在青空白日之中,嘴裏說道:“對,我有話想對你們說。畢業儀式結束之後,我想耽誤你們兩分鐘的時間……”

耽誤兩分鐘的時間,做什麽呢?克比茫然地想。

這天氣實在炎熱,熱得讓人身上都僵硬了。克比搓搓手,望著被凍出斑駁血點的手背,慢慢解開了衣扣,脫下了外套。

“這也太熱了,我們等會兒去吃冰吧……”他嘟囔道,“我請你們,就當最後一次聚餐了。我已經遞交了去十三風紀的志願,一周後就和貝魯梅伯去本部了……之後恐怕就與你們很難再見……”

對了,他要去十三風紀來著。他很想親眼見一見那位赫赫有名的灰鼠少將。卡普中將的問題,他還沒有一個明確的答案呢。

“我要去見一見那位灰鼠少將。”他說道,“我有一個夢想,要實現它將十分困難……在此之前,我想知道達成這個夢想的目的……我想知道我的‘正義’是什麽……”

“十三風紀?克比,你不要命了?”塔司婭怪異地看著他,取下嘴裏的煙,勸道,“你知不知道十三風紀的死亡率有多高?”

“克比,你開玩笑的是不是?”齊莫林震驚地瞪著他。

“我沒有開玩笑,我……”

他想解釋,烏泱泱的人群卻忽然爆發出激烈的歡呼,將他的支吾一股腦淹沒了去。他回頭去看,卻見是G3支部的卡普中將出席了大會,出現在了主席臺。

“啊咳咳……”一片浪潮般熱烈的歡呼鼓掌中,卡普中將的聲音清晰蓋過了所有雜音,清晰傳到了每一人的耳朵,“閑話不多說。首先恭喜諸位畢業,正式分編入伍……”

卡普中將的聲音、海兵們的歡呼聲匯成了一大片嘈雜的巨浪,他還沒聽出個所以然,胳膊卻被猛的一拽。不知何時,貝貝和尼亞、紮希爾、喬森、娜娜都會聚了過來。齊莫林嚴肅地盯著他,附在他耳邊大喊道:“克比,你倒是說,為什麽要去十三風紀?!”

“向來都是十三風紀挑人,從沒有人主動上趕著進去的。”庫西比道。

“十三風紀太危險啦!”貝貝也踮著腳尖湊上來喊,“克比比尼亞還愛哭呢!有人欺負你可怎麽辦?和我們一起去本部進駐城隊伍吧!”

貝貝被氣急敗壞的尼亞用胳膊繳住脖子拖走了,紮希爾便補了上來,擔憂地抓著他的肩:“何況還有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灰鼠少將呢!克比,你知道那是個什麽人嗎?”

“就算咱們不聽信那些流言,你就看看她做的事情。”塔司婭搖頭道,“有什麽理由能讓一名本部少將像個海賊一樣推翻了海軍的堡壘?自家人打自家人!除了‘瘋子’之外,我想不到別的解釋。”

卡普中將開始說話時,海兵們便已慢慢停下了呼喊。但是克比仍覺得自己四面八方都盡是震耳欲聾的雜音。戰友們圍著他,每個人都在說著什麽,卻大多都只見唇動不聞其聲,他依稀聽到了幾句,便也只能扯著嗓子回應道:“灰鼠少將是有隱情的!我們不是在霍辛西比亞看到了嗎?灰鼠少將對抗的什麽,你們不是也都看到了嗎?雖然你們還沒來得及見到她就——”

——“克比。”有人在他耳邊喚道。

他剛才要說什麽來著?克比茫然地回憶。他說他的戰友們還沒見到灰鼠少將就怎怎麽樣了來著?

耳中嗡嗡作響。戰友們的聲音、海兵們的叫喊歡呼聲、卡普中將的說話聲混成一團。他剛才要說的是什麽?剛才那是誰的聲音?清晰得像是附在他耳邊說的一般。他努力辨聽,卻依然只能聽到沸反盈天的雜音;抻長脖子四處尋找,卻發現天日竟愈發明亮了起來。夏天本就招搖毒辣的烈日,已漸漸亮成了一顆不可逼視的白光球,那亮光愈發擴大,將整個晴空都吞噬了去,他的眼睛被晃的陣陣發黑,不得不低下了頭。

即使捂住了耳朵,也擋不住耳邊愈發嘈雜的聲浪。各種各樣的聲音、各種各樣的人歡呼的、說話的聲音漸漸匯成了一道依稀可辨的洪流,潮水般一遍遍沖刷,告訴他,你不對。你不該去。十三風紀很危險。克比,若不想嘗那樣生不如死的痛苦,就不要去。

“不是這樣的!”他望著自己的戰友,大聲叫道,“若是只求升官發財,明哲保身,我才不會選擇灰鼠少將!”

克比雙目被日光晃得發黑,一圈圈兒的都是天上那白光球刺眼的形狀。他眨眨眼,竟就在這一圈圈焦黑的光暈裏漸漸聚焦,將自己腳下踩著的巨石慢慢辨認出了形狀。

這石頭灰撲撲的,一半被埋在土中,另一半覆滿了塵土,他能看到灰塵下頭是瑩瑩泛白的石質,橙黃色的裂紋隱隱點綴其中。在這暗淡的月色下,這石頭被其他亂石靜悄悄埋在下頭,倒是如蒙塵的珠子,若不是他正巧站在其上,倒是永遠找不出它的好來。

他能聽見自己急促的呼吸聲。除此之外便只有巨坑裏嗚嗚咽咽的夜風,吹得草葉沙沙作響,樹影婆娑搖曳。那演武場上千百的新兵竟這麽一眨眼之間,就如一顆石子打散的水中月不知去向,滿耳的沸反盈天之聲,也同夢中泡影,消失了個幹凈。克比恍惚地搓了搓手,這才發覺自己的手早被冷風吹得冷硬發僵。

“我沒想到,你對我的評價竟會這麽高。”剛才那個聲音又說道。

克比擡起頭,卻見剛才還在自己與戰友們的話題中的灰鼠少將,本人正盯著他瞧呢。周圍也不清凈,不少人都扶著墻幹嘔。有的人吐出來了,那汙穢物難聞的味道就染進了風裏,鉆到了每一人的鼻子。

“不要升官發財明哲保身,那你要什麽?”她望著他,今晚神色就沒放松過,現在竟有了一點笑模樣,“多的可給不成了。這些連我都沒有呢。”

“……啊!這個……我、我是想……”克比與她對上了目光,那雙黑眼睛沒了之前冷冰冰的氣勢,又成了奴隸船上時溫和可愛的模樣,剛才還混混沌沌的腦子宛如被潑了盆涼水,便陡然清醒過來。克比意識到了自己在幻覺中說的話竟真的在現實訴諸於口,不免害臊,支支吾吾道,“我沒什麽……!安娜……不對……少、少將……大人……我只是……有個問題……”

他反思自己之前幾次都悖逆了她的話,弄不清這位將來的長官有沒有記恨自己,不免心下忐忑,覷著她的臉色,試探道:“少將,我的志願去向……”

“啊,關於那個,老頭子已經和我說了,沒什麽不好的。”安只當沒看到他放松地卸了口氣,平和地說道,“你可以無限期掛名在十三風紀。但是在正式入編前,你還是先在衛生部呆一段時間吧。”

誰都沒有想到霍辛西比亞的革命竟會牽扯出三月極樂的秘密,而這三月極樂,竟是如此惡心至極的東西。

不少革命軍戰士來求助隊醫。希爾加將自己一頭紮進藥箱,為戰友們翻找清涼止吐的藥,臉色也十分不好看:“這麽說的話,這虹色天堂豈不就是個‘人吃了人又被人賣了給人吃’的地方!惡心死了!”

“覺得惡心還說出來,豈不又惡心了其他人。”奧拉見自己身後舉著錄像電話蟲的夥伴已憋的臉色發綠,只好過去接手了錄像工作。

那位灰鼠少將倒是註意到了這邊。她也不避著,大大方方地舉了舉電話蟲,就當已知會過。

安並不在乎這群革命軍是否在記錄情報。她看克比的目光已不再發滯,也不在乎他聽了這話蒼白的臉色,繼續問裴道:“那你呢?你找麗蓮,又是為什麽?”

裴卻不答這問題,說道:“姐姐遭到通緝後,我就卸了軍務。追著消息來到霍辛西比亞後才發現,莫蘭迪竟和阿爾傑叛軍攪在了一起。虹色天堂有駐軍,我要想混入,十分困難。不過庫夏王與我目標一致,於是我答應成為間諜,庫夏王幫忙偽造身份,混入了虹色天堂。

“一個月前,我在虹色天堂聽到了叛亂軍準備攻打舊都的消息。因為三月極樂牽扯繁雜,庫夏王不敢冒險。於是我們決定將計就計,一方面求助於海軍本部,另一方面,趁著叛亂軍攻打東霍時,由安潔莉卡王太後率領女王軍推翻虹色天堂。叛亂軍……”她頓了頓,“就只好交給庫夏王了。”

哈庫蹙眉道:“叛亂軍有幾千,兵臨城下,你們的計劃便是讓庫夏王一人守城?她能怎麽處理?”

“同歸於盡。”面對周圍面色各異的革命軍戰士,裴不想過多置喙他國內務,“殘局有朱利安王子繼承王位後處置,安潔莉卡王太後在旁協持,庫夏王已做好決斷。至於麗蓮,她就在虹色天堂地下暗道中,卻被姐姐藏得很好,我一直沒找到她。

“今日便是女王軍動手的日期。我正趁亂找人,躲過了虹色天堂的清理,躲過了女王軍的搜捕,就在剛才,整個地下五層卻突然坍塌了。”裴盯著灰鼠少將,語氣平淡,火藥味卻十分濃烈,“麗蓮作為三月極樂變種的原材,至關重要。要想救助被三月極樂攻陷的地區,麗蓮便必不可少。虹色天堂的地下暗道太過錯綜覆雜,我不知道麗蓮是否還藏在其中。如果她因為塌方被砸死,灰鼠少將,請恕我將罪責怪在您的身上。”

雖然按姐姐的性格,絕對不會讓麗蓮脫離她的視線範圍;依她的身手,也不太可能被這塌方困住。

裴這麽想著,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昏迷的毀容男人,卻並不打算將自己的推測告訴這個冒冒失失差點害死人的家夥。

所有人都能看到,灰鼠少將的臉色十分難看。

周圍一片靜悄悄,每個人都悄沒聲兒關註著這位頗不好惹的年輕少將,在安氣咻咻地挨個兒瞪視過去時,又一個個低了腦袋,只當自己是個蘑菇。

安確實被這番明晃晃的指責刺得差點蹦起來。好不容易按捺住怒火,她轉頭一想,卻發現好像的確是自己理虧。

即使將錯推在和她打架的革命軍頭上,這架好像也是她先不分青紅皂白揮了第一個拳頭。

“行,這錯我認了。”想來想去,越想也越覺得是自己的問題。她索性不想了,負氣地抱起手臂,幹脆認下,“我確實不該由著興頭亂來。如果麗蓮真的死在了坍塌裏,若能彌補,我自當盡全力。若損失無法償還,我自請革職查辦。”

“是非對錯,一件件清算就是。我怕個鬼。”她瞪了一眼裴。

裴低眉順眼,只作自己從沒對本部少將說過不敬的話,也從沒看到過少將這孩子氣的挑釁舉動。

“倒是你剛才說‘求助本部’……”這番話說出來,安感覺暢快了很多。錯已鑄成,坍塌一時無法清理,即使麗蓮真的被埋在了下面也暫時無法。於是她便將此事暫且擱置一旁,提起其他事來,“我們出了一個多月的外勤,現在才正準備回去。除了十三風紀,即使在海軍本部,你又能求助於誰?”

“即使是在本部,也不一定有可信之人——這一點我當然知道。所以很長一段時間,我們都在打聽您的消息,可惜一無所獲。”裴說道,“今日在此遇到您實是幸運。我現將所有情報如實告知,希望您能立刻返回本部。若是您的話,想必不論是調兵還是封鎖港口,戰國元帥都不會拒絕吧。”

奧拉一直默默舉著錄像電話蟲。聽到這裏,不禁暗暗瞥了一眼哈庫。

哈庫卻沖她使了個眼色,示意她暫勿輕舉妄動。

直到目前為止,東霍舊都的庫夏王獨自迎敵,阿爾傑王子和莫蘭迪率叛亂軍已兵臨城下;

西霍新國的虹色天堂則已被安潔莉卡王太後所率的女王軍占領,斐和麗蓮不知去向;

若哈庫沒有撒謊,革命軍總長現在也在東霍,而革命軍的300革命軍戰士卻在西霍待命……

安在心裏盤算著目前的局勢,卻想到了在紅色天堂見到的那吉普賽老婆婆——“美麗的安潔莉卡小姐”。她喃喃道:“安潔莉卡‘王太後’……”

“少將,怎麽了嗎?”裴疑惑地問。

“沒什麽。”安搖搖頭,暫時將這段偶遇拋卻腦後,略一思忖,便下了決斷。

“現在西霍有女王軍與革命軍戰士,可是要搬救兵前往東霍也來不及了。”她說道,“沒辦法,庫夏王此次保不住了。之後莫蘭迪與三月極樂事宜都需人手。我會盡快聯系元帥派軍隊入駐。虹色天堂這邊就交給他們,我會盡快前往東霍逮捕莫蘭迪。抓住了那家夥,不愁找不到斐。至於霍辛西比亞的內務,我們無權置喙,就交給安潔莉卡王太後和朱利安王子……”

說到這裏,安突然頓住了。裴見她臉色一陣青一陣白,便問道:“少將,發生什麽事了?”

安看著她,卻想到了在不久之前,那個不谙世事的小王子。她最後見他的一面,還是在那條密道裏。她將他扔出焚屍坑外,就再沒見過他。

安環顧了一番這片被自己整出來的巨坑,抓抓後腦勺,哈哈幹笑道:“其實我今日白天,還見到過朱利安一次……”

裴眼睛一亮:“這不是很好嗎?看樣子他平安無事。王太後也在找他。”

“……我最後一次見到他,是在虹色天堂的地下暗道裏。”安小聲說。

“……”

巨坑裏靜得仿如這三百多人都是鬼魂一般。這一次,所有人都光明正大地打量起這位灰鼠少將來。

只需舉目四望,便能看到周圍盡是殘垣斷壁,塌得不能再塌的廢墟。

灰鼠少將的西洋景兒怎麽可能不好看呢。一個麗蓮,一個朱利安。兩個足以左右戰局的關鍵人物,竟都有可能正埋在這足有幾十層樓的廢墟裏。除非那兩個倒黴的小家夥有上天入地的本事,否則早就被壓成餅了。

“我的錯!都說了是我的錯了!”眾目睽睽之下的灰鼠少將十分暴躁,“如果那小子也死在這兒了,我將三月極樂事宜解決後,給庫夏王賠命就是!我波特卡斯·D·安說話算話!到時候若惜命不踐諾,我讓元帥判我死刑!”

若是朱利安小王子真的死了,即使她當真要償命也沒人會同意。她大概也知道這一點,才會搬出戰國元帥的吧。

裴面色不變,心裏卻嘆了口氣。

世人只知灰鼠少將是如何兇神惡煞,卻沒人覺察她也才剛過20歲。小屁孩的優點是有,缺點也一點沒落下。就算她願意說,又有誰相信3年前的灰鼠少將還是個我行我素貪玩不擔責的孩子心性呢?

人群中不知何處響起了一聲短促的輕笑。雖然立刻憋住了,但在一片寂靜中再清晰不過。

哈庫瞥了一眼身邊的發聲源。奧拉捂著嘴,笑著悄悄辯解道:“因為實在太有意思了嘛。這可是那位灰鼠少將哦?像這樣思考欠奉的事情,我以為只有希爾加才會做呢。”

“奧拉,不要因這種小插曲喪失了警惕。”哈庫告誡道,“不論灰鼠少將本人性格如何,最重要的是,她的名字出現在了樂譜之中。我們不清楚她的立場,要時刻做好她反水的準備。”

依據情報部從蛛絲馬跡中推出來的情報,這位獨自撐起十三風紀的年輕少將,應是一位多謀擅慮、沈著果斷的人,不是英雄,也是一方梟雄的人物。

不是與三月極樂鬥到底的瘋子,就是投身於三月極樂事業的共犯。

總長的猜測如果成真,前者還好,若是後者,這才真是讓人笑不出來的噩耗啊。身上的傷口隱隱作痛,哈庫不禁默默想。

就在這時,不知是誰的電話蟲突然響起。裴掏出了一只正噗嚕噗嚕響的火紅電話蟲,略一頷首,避到一邊去接了。

哈庫側耳傾聽,只聽那白眼罩女人在不遠處接聽了電話蟲,正和什麽人窸窸窣窣地說話,卻聽不清具體說了什麽內容。正要細聽,“疑似噩耗”的危險人物卻主動朝他搭了話。

安按耐住煩躁的情緒,將這些已沒法更改的事實放在一邊,再次細細將現在的情勢理上幾遍,斟酌再三後,便已冷靜了不少。

於是她開口道:“哈庫,現在能左右戰局的兩個關鍵人物都下落不明,即使從本部調兵,也需要時間。

“我也沒空管你們革命軍來霍辛西比亞有什麽目的了。”她沒好氣地揮揮手,“僅限霍辛西比亞這一次,我就當沒見過你們。但是相對的,在女王軍離開、海軍部隊還沒抵達虹色天堂前,你們得幫忙駐守。成交嗎?”

哈庫:“……”

他有多少年沒見過如此強詞奪理的交易了?上一個這麽不講道理的家夥,還是亂掛電話蟲的總長。

“……少將,您講點理。”他抓抓腦袋,“我們幫您駐守虹色天堂,那我們的好處是什麽?”

“我說了啊,你們幫我駐守,我這次就不抓你們了。”她理所當然地道。

哈庫:“……”

哈庫和奧拉面面相覷,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無奈。

灰鼠少將不好招惹,但是這完全等同於剝削的“交易”又不能答應。哈庫只能推脫道:“都是為了霍辛西比亞,我們倒是無妨。只是我們的領隊是薩博總長,若不經過他的意見……”

“哦,還要問一下你們那什麽總長。”灰鼠少將道,“那你們總長呢?”

“剛才聯系上了克爾拉幹部,她還沒同總長匯合。”哈庫回答。

“意思是還是聯系不上?我猜你也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聯系上?”安冷笑。

“……是的。”哈庫有苦不能言,只能老老實實承認。

“我還道你們敢鬧革命的家夥都是些爽快人,竟也同本部那些官腔打得彎彎繞的蠢貨一個模樣。”安冷冰冰盯著他道,“想要穩住我,又不能真的幫了我的忙,是不是?”

哈庫:“……”

奧拉眼見哈庫敗退,只好收起錄像電話蟲,嘆道:“灰鼠少將,您別誤會。外出任務的時候,我們總長真的很難聯系。您若不信可以問克爾拉幹部。總長平時就愛亂掛電話蟲,有事兒忙起來了,根本懶得管誰在找他。我們是真的聯系不上。”

足足三百多人,談又談不妥,殺又不好殺,抓捕更是困難,安對那個叫薩博的什麽總長印象差到了極點。她冷著張臉,正欲再開口,裴卻攔住了她。

“灰鼠少將,革命軍這邊暫且放一放,我這邊有王太後的消息了。”裴已不是軍人,懶得理會什麽通緝犯。她打完了電話蟲回來,卻見灰鼠少將與革命軍竟是馬上要吵起來的架勢。連忙頭疼地將人拉開。

“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裴說道,“麗蓮找到了。她在安潔莉卡王太後那裏,性命無憂,還知道了朱利安小王子的下落。”

安聞言一喜,連忙問道:“那壞消息呢?”

“壞消息,小王子可能在姐姐手裏。虹色天堂陷落,誰都不知道姐姐會怎麽處置小王子。”裴望著她道。

麗蓮有了下落,就表示這次三月極樂的清掃行動基本等於滿載而歸;小王子沒死,她也不用賠命了。安早已將那什麽總長拋去了九霄雲外,高興地道:“剛才來信的是安潔莉卡王太後嗎?她還說了什麽?”

“她還說……”裴稍有遲疑,“少將,我將這邊的情況簡短報告了王太後,她說……想見您一面。”

“正巧,我也想見見這位王太後。”安笑道,“事關駐軍問題,即使是本部,也得請示一下人家的意見。”

足足三個小時的洽談。

那位鼎鼎大名的灰鼠少將同霍辛西比亞的安潔莉卡王太後握手結盟的這一刻,天邊正巧亮起了曙光。

經過一整夜漫長的屠戮與廝殺,虹色天堂遍地都是留守的叛亂軍和女王軍冰冷的屍體。趴在矮墻上的,倒在門邊的,摞在一起滾在墻邊的,躺在臺階上的……層層疊疊,靜默無聲。血在地上凝成了一層薄薄的血糕,一步一個血腳印,黏得拉絲,腳甚至被粘在地上拔不起來。

以安潔莉卡王太後為首的女王軍、灰鼠少將、以及300革命軍戰士立於滿地屍體之上,迎著噴薄而出的朝陽,如期迎來了2月22日。

與此同時,西霍的港口,巴索羅米·大熊下了小船,一步步朝岸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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