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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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沿岸搜尋了十餘裏, 暫時沒有搜索到蹤跡。”

“數十艘漁船搜過,沒有在水中找著。”

“沿街的商販都問過了,沒人見到過什麽特別漂亮的小孩兒, 要不您再問問殿下詳細的特征……”

“主子!找到了點東西!”

展戎急匆匆地越過其他人, 快步走到蕭弄面前, 雙手奉上一個打磨得很精細的竹制畫筒:“方才屬下在上游花街附近的巷子裏,找到了小公子每日坐的那輛馬車, 在裏面發現了這個,裏面是一幅畫。”

蕭弄的面色辨不出喜怒:“打開。”

展戎應了聲,麻利地將裏面的畫卷取出, 徐徐展開。

那是幅寒梅棲鳥圖。

寒梅與落雪點染靈動, 枝上棲著幾只圓滾滾的小鳥, 左邊的撲騰著翅上的雪, 中間的腦袋上頂著雪,歪著腦袋棲在枝上,最右邊那只壓彎了枝條, 仿佛搖搖欲墜,隨時會伴隨著積雪將梅枝壓折。

整幅畫的筆觸十分清麗細潤,意趣盎然, 很有特色。

看成色,是這兩日才畫好的。

前兩日鐘宴笙神神秘秘的, 說親手給他準備了個小禮物。

便是這幅畫麽?

蕭弄的眉梢挑了挑,指尖摩挲了下畫中小鳥的羽翅, 圓蓬蓬的小雀兒畫得極生動, 仿佛能觸碰到細絨的羽毛溫度。

心頭因為擔憂和不可置信生出的蓬勃怒火, 突然就滅了一大截。

跑歸跑, 還知道用心給他畫這麽一幅畫。

他的手指落在頸側的咬痕上, 略微摩挲了一下。

是那只小雀兒氣急了含著淚咬的,使勁磨了好幾下,於蕭弄而言不痛不癢的。

一大早跑了,不敢見他,是害羞了麽?

那小孩兒的確臉皮薄,不小心讀到本艷俗話本都會羞得結結巴巴。

昨晚是被他哄著說了些難為情的話,說一句,少年渾身的紅意就添一分,耳垂尤其像紅珊瑚,薄薄的一片紅。

蕭弄的心情莫名又好了些,擡手將畫接過來收好,頭也不擡道:“回別院。”

不找人了?

展戎都準備問要不要去安平伯府要人了,聞言不免楞了下,不敢質疑蕭弄的決定:“是。”

蕭弄閑閑靠坐在馬車裏,忍不住又展開畫細細觀賞。

希望那小孩兒別羞惱太久。

最好下午就回來。

多虧了這些日子頻繁出城,熟悉了一些京城的小道,回侯府的路被縮短了許多。

鐘宴笙完全是吊著一口氣在堅持,回到侯府,甚至沒有多餘的心力去考慮他徹夜未歸,淮安侯和侯夫人有沒有發現,會是什麽反應。

一進屋,他只吩咐了雲成一句,不許任何人進屋,便再也沒有力氣,褪去身上濕乎乎的衣物,一頭栽進被子裏,昏睡得人事不省。

這一覺睡到了申時三刻,鐘宴笙才在強烈的饑餓感裏醒過來。

屋裏靜悄悄的,雲成很聽話,沒有讓任何人進來。

眼皮仍是沈重酸澀得睜不開,鐘宴笙昏昏沈沈的,碰了碰自己的額頭,感覺有點發熱,但居然不嚴重,像是稍微著涼。

昨晚先是被下了猛藥,又在冰冷的河水中飄落許久,還被弄到大半夜……鐘宴笙本來還以為等自己醒來後,會病得爬不起來。

沒有太嚴重真是萬幸。

鐘宴笙心底松了口氣,努力睜開眼,終於有了點閑暇感受到身上的不適,伸手把床邊的衣袍拉過來胡亂往身上套了套,小心翼翼從床上爬起來。

結果腳沾地的瞬間,小腿沒骨頭似的一軟,腰胯以往也漫上來難以言喻的疼痛,鐘宴笙砰地就跪倒在了毯子上,呼吸都停頓了幾瞬,委屈地吸了吸鼻子。

現在都這麽疼了,萬一被定王找過來,也不知道會有多疼。

據說得罪了定王的人,會被吊起來,剝皮抽筋,皮在墻上風幹,屍體大卸八塊。

而他把定王給強上了。

定王若是抓到他,會把他吊起來,大卸八塊。

鐘宴笙越想越害怕,在地上趴了會兒,回過神來,註意到自己的手按在一條薄薄的白紗上。

是蕭弄覆在眼上遮光,又被他抓出來綁腰帶的那條白紗。

之前他沒註意,現在才發現,這條白紗並非尋常的紗布,觸感極為細軟絲滑,如雲如霧,想必是極為名貴的料子。

鐘宴笙指尖一縮,頓感燙手極了,如臨大敵地盯著薄紗,慌裏慌張的,一時找不出合適的處理方式。

這可是蕭弄的東西。

他不敢丟,更也不敢燒,不知道放哪兒好。

糾結了好一會兒後,鐘宴笙把白紗抓起來,攀著床爬起身,努力將它塞進床頭層疊的紗幔裏層。

都是紗,混入其中,沒看到就不存在。

鐘宴笙心裏念念叨叨,如果定王殿下真找到他了,萬一向他討要呢,說不定還回去了,還能得到一線生機。

折騰了一通,身上黏膩的不適感愈發嚴重,鐘宴笙喜潔,從來就沒這麽臟兮兮過,實在是受不了了,一步一挪地移動到門邊,拉開條縫探出腦袋。

雲成坐在廊邊守著門,跟幾個熟悉的小丫頭說著話,就聽到後邊傳來幽幽的沙啞聲音:“雲成,讓廚房備一下熱水,我要沐浴。”

雲成擔憂了好久,聽鐘宴笙的話又不敢進屋,聞聲驚喜回頭,見到鐘宴笙,不免楞了下。

小世子滿頭烏發如雲似的,松松散散地披著,襯得臉龐格外雪白,眼下的點點青黑很明顯,分明是掩不住的疲倦,卻又因為濕紅得過分的唇瓣,透出一股頹然的糜艷來,惹眼極了。

像極了被人剛摘下來,還沾著露,揉弄得近乎破碎的柔軟花瓣。

雲成和邊上的小丫頭不敢多看,慌忙應了:“少爺,您一天沒吃東西了,廚房還溫著午飯,沐浴前用一些吧?”

鐘宴笙按了按空蕩蕩的胃,雖然餓極了,但沒什麽胃口,懨懨地點頭:“擱在外間便好,不要進來。”

等用了午飯,熱水也燒好了。

鐘宴笙泡進浴桶裏,洗著洗著,差點又睡過去,想到定王,又悲傷地打起精神,勉強沐浴完,他讓人將鋪蓋全換了一通,摸摸自己微微發燙的額頭,叮囑道:“我還想再多睡會兒,睡醒前不要打擾我。”

雲成很想知道昨日到底發生了什麽,欲言又止了下,把話吞回去:“是,少爺,您安心歇著。”

鐘宴笙剛想關上門,又想起個事,嗓音沙啞:“這幾日無論誰來找我,都幫我拒了。”

他昨天打了孟棋平一巴掌,孟棋平可能還會來找他麻煩。

沒找對哥哥,莫名其妙被孟棋平纏上,現在還不小心招惹了定王殿下。

前途一片慘淡,但鐘宴笙累到了極致,暫時提不起精神去想這些了,十分委頓地回到床上,困倦地再次合上了眼。

睡夢裏仿佛還有混雜了藥味的冷香,縈繞不散。

這一覺越睡越沈,中途外頭響起了兩次人聲,頭一次鐘宴笙迷糊著醒來,聽到外頭是很熟悉的溫柔女聲,可惜眼皮酸澀發沈得厲害,掙紮了一下,一閉眼又睡死了過去。

第二次被吵醒,是道陌生的溫雅聲音,鐘宴笙在腦子裏轉了一圈,確定自己沒聽過,又安心地繼續睡了過去。

他以為自己只是睡了會兒,豈料是昏睡了快兩日。

直到第二日晚上,鐘宴笙再次被聲音吵醒。

這次的聲音比前兩次都大許多,有人推開門進了屋,還有壓得很低的說話聲。

鐘宴笙的意識已經清醒些了,但身體還沒醒過來,清晰地感覺到有人坐在了他身邊,掀開被子,想把他的手腕抓過去。

剎那之間,鐘宴笙想起手腕上還有被捆過的痕跡,嚇得指尖一抖,縮回了被子裏。

對方只得伸手探了探他的額溫,又窸窸窣窣了一陣,一板一眼回道:“夫人,小的觀小世子面色蒼白,潮熱盜汗,不像是受了風寒,倒像是腎氣虧損,陽氣虛衰,讓廚房備點人參益氣湯藥便好。”

侯夫人的聲音隨即響起,怒不可遏:“胡說八道!你這庸醫,我家孩子很乖的,從不會出去鬼混,怎會腎氣虧損!”

鐘宴笙:“…………”

後面又有幾句對話,鐘宴笙在聽到“腎氣虧損”時,就心虛得直冒冷汗了,沒註意聽。

腎氣虧損……

腎氣虧損……

他對不起娘親的信任。

他不僅出去鬼混了,還把定王給強上了。

還廝混了整整一晚上。

直到現在,後腰以下都還殘存著某種感覺,鐘宴笙腳趾蜷縮,羞愧得無地自容。

也不知道定王殿下消氣了沒有……疼的是他,努力的也是他。

他底氣不是很足地想,定王殿下也、也不算很吃虧吧。

這麽一會兒的功夫,鐘宴笙徹底醒了過來,只是不敢睜開眼面對侯夫人,亂七八糟想了一堆,他們似是說完了,腳步聲漸漸遠去,輕手輕腳合上了門。

鐘宴笙是一點睡意也沒了,心裏長長松了口氣,模糊地睜開眼。

可能是為了怕他醒來燈光刺眼,燈盞被挪到了外間,床周一片昏暗。

而在他的床邊,靜靜地坐著個人。

外間的燭光“啪”地輕微響了一下,燭光躍動著,隱隱映照出那人端正的坐姿,目光似乎正落在他臉上,涼涼淡淡的。

萬萬沒想到屋裏還有人,鐘宴笙頭皮一炸,噌一下坐起來,連連後退,因為長久的睡眠,嗓音綿軟又沙啞:“誰?!”

椅子上的人一動未動,聲線溫和優雅,說話帶著笑意:“母親不在,不裝睡了嗎。”

聽到“母親”二字,鐘宴笙怔了怔。

他好像在睡夢中聽過這個聲音。

侯夫人之前也說過……準備將真世子接回來。

天幕上烏雲被風吹散,月色入了窗,流水般逐漸傾瀉在床邊的人身上,勾勒出一張與淮安侯有五分相似、眉目還帶有三分侯夫人溫柔韻致的臉。

面容露出來的瞬時,那人的臉色顯得很溫柔,十指交握在懷,微微笑看著他:“久仰。”

“我是鐘思渡。”

已過酉時,長柳別院內燈火通明。

在河裏游了一圈的樓清棠捧著個茶盞,發出一聲驚天爆笑:“啊?所以那小美人睡完你就跑了?直到現在也沒再出現?哈哈哈哈我的無量天尊啊!”

蕭弄面無表情:“閉嘴。”

難得見蕭弄吃癟,還是在一個來路不明的小美人身上吃的癟,樓清棠不僅不閉嘴,反而更來勁了,笑個不停:“要我說,你是不是不行,被嫌棄了啊蕭銜危?不要諱疾忌醫啊,說出來我給你開兩劑藥補補嘛,我那天都說了讓我來……”

話沒說完,一只茶盞殺氣騰騰地迎面飛來,樓清棠險險避開,低頭一看,十分可惜:“喲,珍品建盞啊,難得一見的窯寶呢。”

蕭弄:“滾。”

樓清棠一看他臉色,才發現蕭弄不是在開玩笑。

這架勢簡直比頭疾發作還恐怖,他頓時不敢再待下去,帶著股納悶勁兒趕緊溜走。

樓清棠火上澆油完溜了,展戎就跑不掉了,硬著頭皮跨進書房:“主子,城裏城外沿途都派人守著了……沒見人來。”

座上一陣沈默。

許久沒聽到蕭弄的答覆,展戎悄悄擡眸瞅了眼。

蕭弄靠坐在書案前,正慢條斯理將一條紅色的細抹額往左腕上纏,動作輕而緩,卻看得展戎眼皮狂跳不止,趕緊又將頭低下。

“吩咐下去。”過了會兒,他終於聽到蕭弄開了口,“明日回京。”

從關外回來後,蕭弄借口養病,待在別院裏冷眼看京城局勢,避了有一段時日了,現在若是回京,必然會引起軒然大波。

展戎心裏一驚:“主子,可要做什麽安排?回去是要?”

蕭弄的薄唇掀了掀,吐出兩個字:“捉鳥。”

次日午時,鐘宴笙有些僵硬地坐在飯桌前。

近來朝中事務繁重,終於在休沐日抽得空的淮安侯依舊衣冠整肅,坐在他斜前方。

侯夫人帶著一貫的溫柔笑意,坐在左前方,向他介紹道:“迢兒,這是哥哥。”

而對面坐著的、與倆人有五分相似的少年彬彬有禮地開了口:“前些時日我生著病,父親母親怕我傳染旁人,讓我在外修養了一段時間,現在才得以相見,萬望莫怪。”

鐘思渡容貌俊雅安靜,說話和風細雨的。

與鐘宴笙夢中那個讓侯府雞犬不寧、家破人亡的“反派”全然不同。

和昨晚鐘宴笙睜眼之時,坐在床邊淡漠看著他的那個人,也仿佛不是一個人。

鐘宴笙瞅著他,本能地感覺到一絲違和,但他能察覺到,淮安侯和侯夫人在若有似無地盯著他,很緊張他和鐘思渡的關系。

一邊是從小養大的孩子,一邊是流落多年的親生子。

鐘宴笙誠摯地覺得,在尋到親生的孩子後,淮安侯和侯夫人完全不必顧忌那麽多的,對他的態度也不必那麽小心翼翼,畢竟鐘思渡才是他們血脈相連的孩子。

為了讓淮安侯和侯夫人安心,鐘宴笙忽略那絲違和,望向鐘思渡,很乖巧地叫了聲:“哥哥好。”

睡了足足兩日,他看著像是又瘦了些,氣色也略微蒼白,唇色卻依舊透著股糜紅,將整張臉襯得愈發明艷昳麗,看人時眸中瀲灩水光,像含著三分情。

不知道是否是錯覺,鐘宴笙覺得鐘思渡望著他的眼裏掠過了絲淡淡的厭惡。

但只是瞬息之間,又恢覆了寧靜平和,他噙著絲淺淺的笑,回應道:“弟弟。”

倆人狀似兄友弟恭的這麽一叫,淮安侯和侯夫人緊繃的肩線都松下去了點。

恰好午飯也上來了,淮安侯一貫秉承食不言寢不語,平時一起用飯時,鐘宴笙總有些跟侯夫人說不完的小話,被淮安侯斥責像只話多的百靈鳥,今天卻是松了口氣,不吭聲了。

飯桌上只有輕微的碗箸之聲,氣氛靜得很。

鐘宴笙食不知味,忍不住撩起眼,偷偷瞟了眼鐘思渡。

鐘思渡低頭慢慢咀嚼著一片魚肉,瞧著很文雅,一言一行、乃至吃飯的動作,完全看不出前十幾年長在鄉野的痕跡。

他正偷偷覷著,鐘思渡突然一擡頭,倆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對上。

鐘宴笙心虛得很,後者卻對他微微一笑。

鐘宴笙只好倉促回了個笑,不敢再亂瞟,低頭認真扒飯。

明明跟他找錯的那位陰晴不定的性子相比,這個正牌的真世子看著要和善許多,但他總感覺……這位真世子哥哥,好像沒看上去那麽好相處。

但如果一開始沒找錯人的話,他跟鐘思渡的相處,應該是能融洽許多的,說不定已經將侯府覆滅的命運扭轉過來了。

一想到這裏,鐘宴笙就很懊惱。

他找錯人就算了,好死不死的,居然還招惹上了定王殿下。

也不能怪雲成報錯了地方,只怪他給的條件太模糊了。

昨晚醒來後,鐘宴笙問了雲成,這兩日都有誰來過,果然,他睡夢中第二次被吵醒,來的人就是鐘思渡。

那日鐘思渡剛被秘密接回侯府,住進了鐘宴笙隔壁的小院中。

不知道出於什麽原因,鐘思渡來到春蕪院,結果因為面生,又是獨自過來的,被雲成當成了孟棋平又一次買通的人,很不客氣地趕走了。

鐘思渡可能以為他是故意羞辱。

換做是他,大概也會覺得是在給他下馬威。

鐘宴笙咬著筷子發了會兒呆,一桌好菜也味同嚼蠟。

好容易挨到用完午飯,可以回房了,淮安侯擱下竹箸,冷不丁開口:“回京之前,思渡在院試中了案首,今秋便要赴秋闈。”

案首是院試頭一名,鐘宴笙震驚地望向鐘思渡,脫口而出:“哥哥好生厲害!”

他誇得真心實意,眼睛亮晶晶的,含著星星點點的光,幾乎算得上是有些崇拜了。

對上他這麽副神情,鐘思渡反倒不知道該做出什麽表情了,停頓了一下,保持謙遜的淡笑,低頭斂眸不作聲。

淮安侯神色威嚴地轉向鐘宴笙:“這些日子你總往外跑,多久沒有溫習功課了?你書房中的閑書,我都叫人收起來了,往後跟著你哥哥讀書,有什麽不懂的多請教他,不準再貪玩。”

鐘思渡:“……”

鐘宴笙:“……”

不等同時楞住的倆人反應,淮安侯一錘定音:“就如此說定了。”

鐘思渡沈默了下,笑容裏多了絲勉強:“是,父親。”

鐘宴笙慌慌地看看鐘思渡,又看看淮安侯,又看看鐘思渡:“爹,我……”

淮安侯說完就拉著侯夫人起身,擺明了不容反駁,更禁止撒嬌。

鐘宴笙簡直頭皮發麻。

讓鐘思渡教他功課?

雖然知道淮安侯是想讓他們熟悉起來,打好關系,但這也太為難鐘思渡了吧。

他敢肯定,鐘思渡很討厭他。

誰會喜歡一個鳩占鵲巢的人呢?

果不其然,兩位長輩一走,鐘思渡臉上的神情便漸漸淡了下來,看也沒看鐘宴笙,便往外走去。

鐘宴笙有心想解釋下前天的事,起身的時候腿上一軟,踉蹌了下,註意力就被轉移了。

後腰以下,還是殘存著一股怪異的感覺。

都兩三日了,定王殿下還沒出現在淮安侯府,不知道是沒找到他,還是已經消氣了。

但願是消氣了,他又不是故意的……尋根究底,也是給他下藥的孟棋平的錯。

一想到萬一自己被蕭弄找到,極有可能要被掛在墻上風幹,鐘宴笙的心情就很沈重,默不作聲地跟在鐘思渡後面,考慮怎麽開口。

鐘思渡住的是春蕪院旁邊的明雪苑,兩個院子隔得很近。

他應下了淮安侯的話,但並沒有興趣教鐘宴笙,心下覺得鐘宴笙應當也識趣。

沒想到都快到明雪苑了,身後跟著的人腳步依舊未停,繼續跟他走著。

鐘思渡步伐一頓,後背就撞上來個腦袋,聽到身後傳來聲低低的“嘶”。

蠢貨。

鐘思渡終於忍不住皺起了眉,轉過身,目光瞥過鐘宴笙一直捂得很小心、吃飯時也避免露出的手腕。

昨晚鐘宴笙睜眼發現床邊有人,嚇了一跳,驚懼之下往後退去,沒註意露出了手腕。

那兩截細瘦雪白的腕子上,有兩道清晰交錯的捆綁痕跡。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其他零碎的痕跡,若隱若現地蔓延至寬袖之後,看得出被人怎樣用力的愛撫過,不難想象,在衣物遮蔽的軀體下是什麽光景。

鐘思渡眼裏湧起幾絲嫌惡。

頂替他在侯府待了這麽多年的,就是這麽個縱情聲色、不學無術,除了撒嬌賣癡外百無一用的草包。

目光在鐘宴笙的臉上轉了一周後,鐘思渡嘲弄地在心底補充了一下,是個漂亮的草包。

可父親母親卻疼愛他疼愛得很,他待在京外養病的那段時日,母親每日來看他,總會小心翼翼地說起鐘宴笙的乖巧懂事,想讓他別對鐘宴笙產生芥蒂。

明明該補償失散多年的親生子,卻還是舍不得讓鐘宴笙多受委屈。

就這麽個草包,也妄圖留在侯府與他爭。

鐘思渡臉上的笑意已經收斂得一幹二凈,漠然地望著鐘宴笙:“別跟著我。”

鐘宴笙睡了兩日,骨頭還是快散架的狀態,不妨被撞了下,疼得眼淚花花的,揉著額頭,泛著淚光的眼和他對視了一下。

他敏感地察覺到了幾絲來自眼前人的厭惡與惡意。

鐘宴笙微微抿了抿唇,方才很艱難叫出口的“哥哥”是喊不出來了,想了想,輕聲開口道:“你別誤會,我是想解釋一下,前日你來我院中,我不是故意讓人趕你走的,而是……”

“沒必要解釋。”鐘思渡的嗓音還是很柔和,說出的話卻沒那麽和氣,“也不必在我在我面前做出這種姿態,我不是父親母親,不會被你可憐兮兮的無辜表情騙到。”

鐘宴笙楞了一下,嘴唇無意識張著:“什麽?”

那副模樣實在漂亮又無辜,看得鐘思渡愈發煩躁。

裝傻充楞麽。

附近有仆役路過,鐘思渡低身靠近了點鐘宴笙,臉上重新帶上了溫雅的笑意,仿佛是在和鐘宴笙說什麽有趣的事,低聲細語:“少在我面前裝模作樣惡心人,我嫌臟。”

除了孟棋平外,鐘宴笙是第二次當面被人用惡劣的語言這麽說,眼睛微微睜大,愕然地望著他,眼眶不受控制的紅了一分。

但他沒吭聲,只是埋下頭,悶悶地嗯了聲,就轉身走了。

得到意料之外的反應,鐘思渡眉梢略微擡了下,但也沒在意,維持著得體的笑意,轉身進了明雪苑。

鐘宴笙感覺跟鐘思渡相處,不太舒服,但沒有怨憤生氣。

他沒有生氣的立場和資格,鐘思渡沒有指著他的鼻子罵,已經很好了。

得知真相後,這個世子之位他本來就如坐針氈,如今鐘思渡被接回來了,也該還給他了。

最重要的是,早些讓鐘思渡認祖歸宗,恢覆身份,也能盡量避免侯府在話本裏的下場。

這麽想著,鐘宴笙躑躅片刻,沒有回春蕪院,掉轉腳步,打算去找淮安侯談談心。

和從前一般,鐘宴笙去見淮安侯和侯夫人不需要通報,進了院子,便有相熟的侍女迎上來。

侍女望著他的眼神有些覆雜,但很快就抿起個笑:“世子是來見夫人的嗎?侯爺和夫人在花園的亭子裏,奴婢給您引路。”

改明兒就不是世子了。

鐘宴笙心裏無端感到輕松,也朝她彎眼笑了笑:“不必了,姐姐去忙吧,我自己過去便好。”

主院裏的路鐘宴笙很熟悉,繞過前院,走向後花園的亭子。

侯夫人除了禮佛外,另一個愛好便是養花,後院裏種滿了各色花草,離京時淮安侯著人好生照看著,老仆照看得當,回來依舊繁茂,此時正是開得盛烈的時節,夫妻倆偶爾得閑時,便喜歡坐在百花環繞的亭子裏說說話。

鐘宴笙想起自己沒送出去的那袋花籽,心裏發緊。

回去得藏好了,那可是從定王私宅裏帶出來的東西!

靠近亭子時,淮安侯和侯夫人的說話聲模糊傳過來。

大概是已經討論過他和鐘思渡了,現在說的是其他的話題。

“朝中眼下的情況如何了?”

隔了片刻,鐘宴笙聽到淮安侯評論了四個字:“天翻地覆。”

侯夫人驚訝:“又是怎麽了?”

“今日一早便傳來消息。”淮安侯沈聲道,“定王回京了。”

鐘宴笙到口的呼喚一停,心臟也好似跟著停跳了,睜大了眼,貓著腰蹲到亭子邊,跟只生長在陰處的小蘑菇似的,默默抱膝豎耳偷聽。

侯夫人明顯也嚇了一跳:“回京了?怎麽突然回京了,不是說在京外養著病嗎?”

“到底是什麽情況,我也不清楚。”淮安侯道,“老周托人給我的消息,說定王今早一回京,就帶人去了安平伯府。”

安平伯府?

鐘宴笙伸長了耳朵,定王去那兒做什麽?

侯夫人有同樣的疑惑:“安平伯府?”

“對,在安平伯府內發生了什麽,無人知曉,但定王離開時臉色很不好看。”淮安侯聲音裏也帶著疑惑,沈吟了下,“據傳定王此番回京,是為了找一個得罪了他的人,想必是找錯地方了。”

鐘宴笙手一抖,無意識掐掉了一朵面前的木芙蓉。

心底最後一絲僥幸也沒了。

完了,蕭弄真的在找他!

他想起前些日子,在酒樓裏,其他人繪聲繪色說的定王傳聞。

他們說蕭弄睚眥必報,別人對他做了什麽,他都會原模原樣、再加十分地還回去。

說他不僅會把得罪了他的人掛在墻上風幹,還會生啖仇人血肉。

鐘宴笙依稀記得,那天晚上,他咬著蕭弄頸側,磨出了個帶血絲的印子。

相處了一段時日後,他覺得蕭弄的確有些陰晴不定喜怒無常,不過還不至於吃人。

但睚眥必報的定王殿下,大概真的會啃他一口。

鐘宴笙伸出手指,在自己細細的頸子上比劃了下。

他覺得,蕭弄一口下來,他的頸子就要斷掉了。

只是,蕭弄怎麽找去安平伯府了?

正茫然著,頭頂突然傳來侯夫人驚訝的聲音:“迢兒,你蹲在這兒做什麽呢?”

鐘宴笙想著事,冷不丁聽到有人在近處頭頂說話,嚇得一激靈,又掐了朵花,捧著兩朵花仰起臉,不知所措:“娘……”

那張秀美的臉被嬌艷的木芙蓉一襯,明艷灼人,望過來的眼神又清澈,侯夫人心都軟了,彎下身將他拉起來:“怎麽沒有跟哥哥在書房讀書?”

鐘宴笙不想說鐘思渡的壞話,思考了下,說:“我不想看書。”

淮安侯背著手跟在後面,聞聲不悅:“就知道玩,為何不想看書?”

“我不喜歡看書。”鐘宴笙小小聲說完,垂下腦袋,等著挨罵。

等了半晌,意外的沒挨罵。

淮安侯只是沈沈地嘆了口氣。

鐘宴笙跟著他們回到亭子裏坐下,捧著茶盞抿了口,又聽到侯夫人斟酌著問:“迢兒,今天見到哥哥,你覺得……如何?”

鐘宴笙楞了一下,露出笑容:“哥哥很好。”

侯夫人緊繃的狀態明顯又松了松,跟鐘宴笙談起鐘思渡的經歷。

鐘宴笙這才得知一些詳細的情況,鐘思渡十歲時,收養他的農夫就去世了,不久他又被一個私塾先生收養,得以開蒙入學。

直到考完院試,有個曾與淮安侯府有些淵源的學政惜才,找鐘思渡談話,認出了他身上淮安侯府的信物,又覺得他面善,多番意外之下,鐘思渡才得知了自己的身世,千裏迢迢尋來。

鐘宴笙聽完,只覺鐘思渡能找回來,確實很不容易。

說了會兒話後,侯夫人忽然想起了什麽,張了張嘴,又咽了下去。

鐘宴笙察覺到了,眨眨眼:“娘,您有話便說,不必遮掩的。”

侯夫人猶豫了很久,還沒開口,淮安侯低咳一聲,道:“昨日德王府寄來了帖子,再過七日,德王妃將在景華園主辦鬥花宴,邀你前去。爹想你若是去的話,就帶上思渡一起,你願不願意?”

京中高門風氣奢靡,鬥花宴便是其一。

每年鬥花宴,京中各大世家子弟都會想盡了辦法出風頭,四處尋來珍奇花卉,爭取在鬥花宴上驚艷四座。

鐘宴笙當然不在意和鐘思渡一起去,但是……蕭弄已經回京了。

京城那麽大,遇到的可能性很低,可他還是覺得不安。

但淮安侯讓鐘思渡去,應當是想要讓鐘思渡開始在京中世家面前亮相。

這鬥花宴,他若是不去,鐘思渡也去不成,畢竟明面上,他還是正兒八經的淮安侯世子,德王妃下的帖邀的也是“侯府世子鐘宴笙”。

只是鐘宴笙去了,就難免得面對“被淮安侯府厭棄的假世子”這些流言帶來的目光。

鐘宴笙艱難地想明白了淮安侯的意思,剛想開口,就聽到侯夫人飛快打斷:“說什麽呢,那種地方嘈雜得很,迢兒喜靜。”

淮安侯被她橫了一眼,也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收回方才的話頭:“罷了。”

他們很為難。

鐘宴笙想,想要彌補失散多年的親生孩子,又不舍得他受委屈。

他在侯府待了這麽多年,受了那麽多的偏愛,不想讓他們為難。

而且淮安侯和侯夫人待他如何,世上沒人比他更清楚了,只要他自己清楚父親母親是什麽態度,外人那些話又算什麽。

這方面鐘宴笙很豁達。

“爹,娘,我想去鬥花宴看看。”鐘宴笙笑了笑,見他們怔楞一瞬後想說話,直接打斷話頭,語氣堅定,“我想和哥哥一起去。”

反正,定王殿下對鬥花宴也不會有興趣的吧。

王伯還跟他抱怨過,大少爺很少踏足別院的花園,叫他老人家寂寞得很。

鐘宴笙應得堅決,但出於對定王極度的心虛和恐慌,鬥花宴來臨前,都老老實實縮在春蕪院裏,幾乎寸步不出。

日子越臨近鬥花宴,他越心慌,越不想露面,但話都放出去了,自然是得守約的。

與鐘宴笙烏龜似的樣子相反,鐘思渡每日都會去向淮安侯的侯夫人請安。

他態度溫雅,風度翩翩的,與人親善,很快就博得了府裏所有人的喜愛。

加之他的相貌與淮安侯和侯夫人極為相似,幾乎等同於直接告訴了所有人,外頭那些流言都是真的,他才是侯府尊貴的世子,鐘宴笙不過是個冒牌貨。

春蕪院除了雲成和幾個從姑蘇帶來的舊仆,其他都是到了京城新補進來的。

雖然鐘宴笙往日待他們很好,但在“真假世子”的真相逐漸揭開後,有幾個已經開始猶猶豫豫地往隔壁明雪苑張望了,氣得雲成罵罵咧咧的,直罵白眼狼。

府裏的情況尚且如此,外頭就更甚了,之前還只是流言,一半人信一半人不信,但一個與淮安侯夫婦長得相似、還與原來的小世子同齡的少年被接進府中,就可以斷定某些事實了。

幾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鐘宴笙是個假的。

雲成偶爾跟著出去采買,忍不住打聽消息,回來氣得睡不著,又不敢跟鐘宴笙提。

自從小少爺失蹤一夜回來了,狀態就怪怪的,還沒恢覆過來,侯爺夫人就接回來個據說是真世子的人,他怕小少爺會傷心。

直到鬥花宴當日,不得不出門了。

鐘宴笙想了幾天該怎麽掩藏自己的形貌,讓蕭弄就算面對面也很難認出他來,想到了個妙招。

他讓雲成去遞話,說他沒睡醒,先上馬車,便忙著搗鼓好自己的妙計,先坐進馬車裏等鐘思渡。

等了許久,聽到動靜,鐘宴笙悄悄掀起一角簾子,看見侯府大門處,侯夫人擡手拂過鐘思渡鬢旁的碎發,似乎在溫柔地叮囑他赴宴要註意的細節。

鐘思渡低眉順目地聽著,唇角含笑,場面十分母慈子孝。

鐘宴笙又放下了簾子。

從前站在那裏,接受侯夫人溫柔關心的都是他,以後就……不能是了。

但看侯夫人和鐘思渡氣氛這麽和諧,他很高興。

“宴上人多嘴雜,你們要互相照應。”倆人靠近馬車時,鐘宴笙聽到侯夫人耐心地又叮囑了一句。

鐘思渡的聲音溫雅:“母親請放心。”

一上馬車,鐘思渡維持的笑容便淡了下來,擡頭望向鐘宴笙,動作不由停住。

馬車裏彌漫著一股甜膩的香粉氣息,先上馬車的鐘宴笙滿身俗氣的花香,不知打哪兒摸出了頂帷帽,已經戴上了。

帷帽四周垂下兩層輕紗,那張容易招惹桃花的臉被擋在裏面,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鐘思渡沒想到他品味這麽低俗,被嗆得咳了下,眉頭皺起來:“你什麽意思?”

“……我臉上起紅疹子了。”鐘宴笙綿言細語,生怕不小心將輕紗吹飛,“戴帷帽擋一擋。”

他翻來覆去想了好幾日,最終想出了這麽個主意。

用香粉把自己弄得嗆人,戴著帷帽遮臉,還在裏面多穿了好幾件衣服,把腰塞得粗了許多,肯定看不出他的身形。

紅疹子?

隔著輕紗看不清臉,鐘思渡也沒興趣關心鐘宴笙,只覺得他在耍什麽小手段,漠不關心地掏出書冊看起來。

馬車裏的氣氛過於安靜,鐘宴笙不太習慣,他發現他很難把不知道蕭弄身份時,和蕭弄相處的態度用在鐘思渡身上。

好在鐘宴笙也不太需要鐘思渡的關心,往角落裏縮了縮,只恨不得自己失去存在感。

馬車晃晃悠悠的,朝著景華園去。

一路平平安安,沒有突然跳出定王殿下要剝他的皮。

這幾日鐘宴笙還特地讓雲成打聽了一下鬥花宴的名單,據說沒往定王府送。

佛祖保佑。

鐘宴笙懸著的那口氣差不多要吐出去了,剛露出個欣慰的笑,外頭突然傳來一個冷厲的聲音。

“前方何人,見定王車駕,為何不避。”

佛祖呢?

鐘宴笙目瞪口呆地擡起頭,前些時間他誤會淮安侯貪汙時,勤學苦讀的大雍律法起了作用。

按大雍律法,見親王車駕,需得下馬車回避,否則得受四十下鞭笞。

鐘思渡自然也聽說過定王的名號,已經果斷地先一步下了馬車。

鐘宴笙磨蹭了一下,硬著頭皮跟了下去,下馬車時他悄悄側了下眼,前方岔路口的車駕果然是定王府的標志。

車簾子後,就是他千方百計想躲的人。

鐘宴笙小心地聳著肩,跟著其餘人一起跪拜下去,把聲音壓得很低:“見過定王殿下。”

馬車上的人大概也沒興趣跟他們耗時間,只冷淡地“嗯”了聲,馬車便準備先行一步。

恰在此時,一陣風掠過,吹起了馬車簾子。

蕭弄漫不經心地往外掃了眼,視線在跪在外面戴著帷帽的人身上停頓了一下,分明看不見臉,身形也全然不像,但他鬼使神差的,突然擡了下手。

車夫立刻停下了馭馬的動作。

“何人?”

熟悉的嗓音居高臨下砸進耳中,簡短的兩個字,砸得鐘宴笙的心跳瞬間失衡。

作者有話說:

聽到腎氣虧損的迢迢:(含淚)(咬小被子)我不是乖寶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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