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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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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定王府車駕裏傳出的聲音很熟悉, 但又有著很大的不同。

在長柳別院中,被鐘宴笙叫“哥哥”的蕭弄,語氣總是慵懶散漫的, 甚至偶爾帶著幾分零星的笑意, 而此時此刻, 這道聲音與上次在長街上遇到的、呵斥蕭聞瀾的定王殿下是一樣的。

掌握生殺予奪大權的上位者,居高臨下的冷漠。

帷帽之後, 鐘宴笙的眼睫顫了一下,很不熟悉這樣的蕭弄。

可是這樣的蕭弄才是眾人熟知的定王殿下。

若是被發現身份,他要面對的, 恐怕是更可怕的定王。

心裏有點悶悶的委屈, 鐘宴笙一時晃神, 沒有立刻回答。

鐘思渡目前在侯府裏無名無分, 自然輪不到他開口,不著痕跡地用手肘拐了鐘宴笙一下,遞過來的眼神不耐又疑惑。

鐘宴笙驀地回神, 裝作被定王的氣勢嚇傻了,其實也確實是很害怕地顫了顫,壓低嗓音開口, 努力把那點不自覺的姑蘇口音拗回來:“回殿下,小臣淮安侯府鐘宴笙。”

也不用特地壓嗓音, 他這幾日休息不好,又有些受風寒了, 嗓子顯得粗粗啞啞的, 聽不出以往的清澈聲線。

馬車外的聲音粗啞低沈, 是字正腔圓的京城話, 沒有那點熟悉的柔軟調調。

那副因恐懼說不出話, 又發著抖開口的樣子,與其他任何人沒什麽不同,和他心裏那只小雀兒更是天差地別。

方才莫名生出的那縷興趣倏然消散,蕭弄松開撩起一角的車簾,閉眼靠回去。

沒什麽意思。

見定王車駕重新動起來,先一步前去,直到那輛馬車走遠了,淮安侯府的眾人才松了口氣。

雲成擦了把冷汗,小腿肚抖抖的,湊過來想扶鐘宴笙起來。

鐘宴笙現在被人碰就覺得別扭,哪怕是雲成,搖搖頭,自己搖晃了下站起身,註意到了鐘思渡望過來的冷淡眼神。

怎麽了這是?

鐘宴笙不知道怎麽又惹著他了,他不太應付得來鐘思渡,便默默爬上馬車,縮到角落裏,減少存在感。

鐘思渡也上了馬車,看他跟只攏著羽毛縮在樹枝上的小鳥兒似的,心頭的無名火更旺,冷不丁開口:“看看你自己,有一點淮安侯府世子該有的樣子嗎?”

鐘宴笙迷茫地擡起腦袋:“嗯?”

自小侯夫人就跟他說,他只要安康太平、開心自在便夠了,淮安侯雖嚴厲,但除了管他看閑書,也不會約束太多。

他不太理解鐘思渡說的“淮安侯府世子該有的樣子”,是什麽樣子。

就算被帷帽遮擋著,看不見鐘宴笙的臉,鐘思渡也想象得出他會是什麽表情。

裝傻充楞,見到定王嚇得話都說不出來。

漂亮的廢物。

若是沒那張臉,簡直一無是處。

鐘思渡按下胸口的無名火,冷著臉把方才沒看完的書卷重新翻開,不再搭理鐘宴笙。

見鐘思渡不搭理自己了,鐘宴笙反倒松了口氣,輕輕掀開簾子,又朝著定王府車駕離開的方向看了眼。

方才他不敢擡頭,沒見到蕭弄……不知道定王殿下現在還有多生氣,追查他追查得怎麽樣了?

鐘宴笙惴惴的時候,蕭弄也莫名其妙地掀開簾子,瞥了眼後方。

車夫察覺到動靜,謹慎地詢問:“殿下,可是有什麽不對?”

腦中又將方才跪在地上發抖的人身形摹了一遍,蕭弄沒甚趣味地往後靠了靠,漫不經心問:“淮安侯府鐘宴笙?”

車夫稍作思考:“回殿下,鐘宴笙原是淮安侯府世子,前些日子京中傳出消息,言鐘宴笙是假世子,真世子另有其人。看他們的方向,應當是要去景華園參加鬥花宴,與我們要去的地方距離不遠。”

蕭弄隱約有了點印象,先前信報上提到過此事,他漫不經心掃了眼,更在意悶悶不樂的小雀兒,沒細看。

見蕭弄沒有打斷,車夫以為他有興趣,便斟酌著繼續道:“當年淮安侯夫人身懷六甲時,因邪祟入夢,便到京郊的金福寺求福,下山之時,不小心跌落臺階,動了胎氣,金福寺方丈辟出了院落給侯夫人生產,本該等孩子生下後,就回京城的,沒料恰逢京城大亂。”

蕭弄的手肘撐在車窗邊沿,懶散托著腮,食指有一下沒一下點著腦袋,本來是沒耐心聽下去的,聽到最後一句,眼皮擡了擡,語調上揚:“大亂?”

“是。”車夫目視前方,聲音壓低了三分,“先太子逼宮。”

聽到“先太子”三個字,蕭弄的表情頭一次有了變化。

先太子裴羲,是老皇帝最寵愛的嫡子,從小教養在身邊,十二歲就立了儲。

太子生病,老皇帝親自去佛光寺祈福,太子喜歡書畫,老皇帝頂著言官的規勸壓力,讓人蓋了一座宮殿收集字畫,就這麽寵著,竟也沒將太子養歪,反倒養出個時人盛讚瑤林瓊樹光風霽月的謙謙君子。

老皇帝手把手為先太子開蒙、親自教他騎馬射箭,然後在先太子二十五歲那年,派人將逼宮的先太子射殺在了紫禁城的東角門外,屠遍了東宮上上下下。

自此無人再敢提先太子,老皇帝也沒再立儲。

那場逼宮引起的大亂持續了很久,傳到了漠北,老定王與先太子私交甚好,聽聞消息臉色頹然灰暗,望著京城的方向長長地嘆了口氣。

那晚年幼的蕭弄偷聽到父母的對話,老定王說:“蕭家之禍已臨。”

兩年之後,韃靼突襲漠北,邊防重鎮接連失守,援軍久久不至,老定王攜滿城將士死守一月之後,滿城被屠。

漠北混亂了十來年,才被他親手平定。

“據傳先太子的殘黨逃到金福寺附近時,劫持了侯夫人與其剛出生的幼子,引發混亂,才導致淮安侯府抱錯了孩子,將真正的世子遺落在外。不過那位真世子身上有信物,才又找了回來。”

蕭弄托著腮,對這些往事徹底沒了興致:“有消息了嗎。”

車夫知道蕭弄在問什麽,語氣一窒,低首道:“回殿下,暫時還沒有。”

蕭弄閉著眼揉了揉太陽穴,心情越來越煩躁。

回京當日,他沒有在安平伯府找到他的迢迢。

當初小雀兒是跟著安平伯府的車駕來的,安平伯賊心不死地送了好幾次美人和珍寶巴結,眾人先入為主,以為他是安平伯府的人,又查到安平伯的確有個養子,名字聽起來與“迢迢”相似,於是所有人都以為,迢迢是安平伯府的人。

然而並不是。

想起那日在安平伯府的驚喜與驚怒,蕭弄的腦子克制不住地突突發疼,又掐了把眉心。

快十日了,他的小雀兒像是當真飛走了,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也沒能再睡一場囫圇的好覺。

頭疾隱隱有再度覆發的征兆。

京中那些企圖往他後院送人的,現在已經挨個查了個遍,並未查出小雀兒的蹤影,現在暗衛正分散出去,打探那些世家豪門的私宅莊子,挨個地方排查。

這番動靜不算小,他一回京就攪得天翻地覆的,那些世家怨聲載道的,也沒誰敢站出來說什麽。

“殿下,到了。”

馬車停了下來,不等車夫撩開車簾,蕭弄已自行擡起簾子,寬大的袖子滑落下去,黑色箭袖上緊緊纏繞著一條紅抹額,灼灼逼人。

馬車外所有人都垂眸斂息,不敢多看。

蕭弄面無表情地彎身跨出,步伐利落,袖口重新垂下,又擋住了那條艷麗的額帶。

原本以為那只小雀兒是害羞了躲起來,如今看來恐怕不是。

更像是在故意躲著他,藏了起來。

蕭弄輕輕磨了下發癢的犬齒,墨藍色的眼睛如冰,底下隱隱蘊著風暴。

乖迢迢。

要藏可得藏好了,別給他逮出來。

馬車在景華園前停下時,鐘宴笙無端端後背一麻,低頭小小打了個噴嚏。

五月的京城已經漸漸熱起來了,鐘宴笙卻穿得比旁人厚許多,甚至還打噴嚏。

鐘思渡坐在對面,眉頭又皺了下。

嬌生慣養,弱不禁風的。

今日鬥花宴,京中的權貴子弟大多都被邀了過來,外頭停了一長串華麗的馬車,不少人正站在園外攀談。

淮安侯府的車駕一到,原本還在客氣寒暄的氛圍霎時一變,眾人紛紛望過來,盯著淮安侯府的車駕,掩唇偷笑,竊竊私語。

這幾日京城關於淮安侯府的傳聞,可謂如火如荼,無人不曉。

據說那位真世子已被接回了侯府,品貌不凡,才學滿貫,原先的假世子平平無奇,已經被侯府厭棄了。

但大夥兒也聽說了,那個流落在外的真世子是從鄉野來的。

高門貴族之子,居然抱錯了,淮安侯白養了個兒子十幾年,這麽有趣的事,沒人能放過。

京中的貴人們有的是空閑,就愛看熱鬧,候在外面的,粗略一數也有二十餘人,大部分擎等著看笑話。

等了片刻,便見一個身著青蓮色直裰的高挑少年挑簾而出,腰環螭紋玉帶鉤,容色如玉,極為俊雅,眸色淺淺如茶,天然帶著溫和的氣息,手持鳶尾,氣度不凡。

眾人不免楞了楞,還沒仔細辨出這位是真是假,又見到只白生生的手挑開簾子,下來個身量更細弱些的少年,一身縹色圓領袍,戴著帷帽,帽上別著一束火紅的石榴花,雖看不見臉,但身姿輕盈,莫名惹眼。

一眾權貴子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分不清哪個是真的,哪個是假的。

乍一看,怎麽兩個看起來都不像假的?

鐘宴笙猜到了會被人看熱鬧,但沒想到這麽多人閑的沒事看熱鬧,下來瞅見這麽多人,忍不住縮了一下。

沈默了一瞬後,鐘宴笙默默地往鐘思渡背後挪了挪。

他伸出纖長的手指,輕輕戳了下鐘思渡的腰,綿言細語:“你先走。”

反正他今日就是陪鐘思渡來亮相的,鐘思渡夠吸引視線就行了,他相當於一張通行的請帖,不需要有什麽存在感。

鐘思渡冷不丁被戳了下後腰,倏然之間,身後的人撲得過於厚重的香粉裏,仿佛鉆出了一縷清潤的香氣,順著一股麻麻癢癢的感覺順著那根搭在他腰上的手指,迅速流向四肢百骸,身子頓時一僵。

但那根手指又很快收了回去,一觸即離,似乎只是單純為了提醒他走前面。

單純?

能把淮安侯和侯夫人哄得團團轉,出去鬼混一身痕跡的人怎麽可能單純。

鐘思渡的笑容差點沒維持住,迅速將腦子裏的想法摁滅。

他明白今日來鬥花宴意味著什麽,不著痕跡地瞪了眼鐘宴笙,忍下那絲別扭,先擡步走了過去。

眾人的目光不由又聚集到了鐘思渡身上,看他取出帖子,交給外面的禮官,笑意清淺:“這是淮安侯府的帖子。”

偷偷豎著耳朵聽的大夥兒恍然大悟。

這就是那位被抱錯的倒黴世子。

那後面那個戴著帷帽不露面的,應當就是淮安侯府白養了十幾年的假世子了。

感受到周圍若有若無的目光和氣氛,雲成攥緊了拳頭。

自打這位鐘思渡少爺被接回來,侯府裏的氣氛就變了,不少人都被他迷惑,漸漸偏向了他,但雲成和幾個舊仆都不喜歡他。

什麽真的假的一點也不重要。

雲成見不得小少爺受委屈。

瞅到雲成的臉色,鐘宴笙悄悄拽了他一下,沖他搖搖頭。

來赴宴前,他就猜到了會被議論,會遭到怪異的目光甚至冷落。

但鐘宴笙很認真地覺得,這些人他又不熟,怎麽看他的,和他也沒關系。

相比之下,還是定王殿下的事更惹他發愁,他縮在家裏寸步不出,躲了十日,剛一出門,居然就撞上了。

佛祖不保佑,黃歷也不行。

請帖確認無誤,鐘宴笙跟在鐘思渡後面一起入了園。

原先等在外面看熱鬧的其他人也跟了過來,這位淮安侯府真世子的氣度品貌,與想象中畏畏縮縮的鄉野俗夫完全不同,大多人收起了譏嘲冷眼的態度,各懷心思地打招呼,有意無意忽略了鐘宴笙:“鐘少爺,久聞大名。”

“鐘少爺在院試中當真是大放異彩,文采斐然,文章都傳到了京城來了!在下有幸拜讀,佩服,佩服。”

鐘思渡對眾人的試探反應早有預料,含著淡淡笑意,應對那些拋來的問題,態度謙遜溫和,回得滴水不漏。

雖然其他人叫鐘思渡“鐘少爺”,但言語之中,顯然已經將鐘思渡當做了淮安侯府的世子。

反倒是鐘宴笙這個小世子被冷落在旁。

見鐘宴笙逐漸被排擠到邊緣,沒人註意,雲成著急了,壓低聲音:“少爺!”

出發之前,他候在馬車外,聽到侯夫人小聲提醒鐘思渡,說鐘宴笙從前身體不好,很少出門,害怕人多的地方。

還說此次赴宴,必有多嘴之人說閑話,是他們私心叫鐘宴笙出席,要他好好照應鐘宴笙。

鐘思渡嘴上答應得好好的,結果一到景華園,就完全將他們小少爺拋到腦後了。

小少爺明明著了涼,身子不舒服,也不準他報給侯爺和夫人,非要堅持著來,為的是誰呀!

鐘宴笙體力不濟,走了會兒,已經有些累了,見雲成激動,趕緊豎起指頭,比在唇畔:“噓,噓!別嚷別嚷,要被人註意了。”

平時他出門,身上總是會環繞許多視線,經常緊張得手心發汗,眼下沒人看他,他倒還松口氣,並沒有生出被排擠的落寞感。

雲成:“……”

差點忘了,小少爺是只不喜歡熱鬧的小蘑菇,平日裏除了作畫,剩下的愛好就是躺在花陰裏看點閑書。

這鬥花宴若非侯府和夫人的請求,少爺恐怕是不樂意來的。

這麽一想,雖然心裏還是有些不平,不過雲成還是勉強把那口氣咽了回去。

鐘思渡長在鄉野,文才卻那般佳絕,考上院士第一時還不滿十八,今歲便要參加秋闈。

世家子弟裏,能這麽有出息的也是鳳毛麟角,多半都是蒙祖蔭才能混上一官半職的。

京中許多出名的文士看過鐘思渡院試的文章,讚不絕口,放言鐘思渡秋闈必然一鳴驚人,明年春闈揭榜,也必能提名。

不管鐘思渡秋闈的表現會如何,已經有不少人有了結交他的意思了。

等在外面的權貴子弟們,不全是來看熱鬧的,其中不少人的父母就囑托了他們,要與鐘思渡認識一番——這位真世子剛回京城,誰都不熟,正是最適合結交的時候。

至於那個假世子,就不用提了。

誰能忍受一個鳩占鵲巢之輩?這二人關系必定不好,與鐘思渡交好,就等於與鐘宴笙交惡。

和一個假的交惡,也沒影響。

大夥兒人擠人的,鐘宴笙自從那晚過後,格外不喜歡被人觸碰,主動往旁邊挪了挪,見鐘思渡面對這麽多人,還從容自如,迅速融入了周圍的氛圍之中,得到其他人的賞識,感到欣慰又開心。

今日也算是沒白來。

因為在路上碰到定王府的車駕,耽擱了一會兒,鐘宴笙倆人到得不算早。

倆人到之前,德王妃就露過面了,景華園內今日還有不少女眷,王妃去會見女眷們了,也不用他們特地去拜見。

前方的下仆彎著腰引路,眾人說說笑笑的,跟進了景華園。

從入口進去,兩道旁是極闊遠的荷花池,深深淺淺無窮碧葉之間,已有荷花初綻,清香撲鼻。

再往裏走,入目嫣紅姹紫,萬花爭放,花匠精心培養的奇花異草開得爭奇鬥艷,花香撲鼻,看著便迷人眼睛,一時難辨東西。

眾人不由讚道:“今年景華園的花色好似更繁多了。”

景華園是京城最大的花園,這裏面的花沒有俗品,都是各地挑來的珍種,富貴華麗、清新淡雅兼具。

鐘宴笙聽著周圍一片讚嘆聲,卻看得乏味。

景華園的景致,還不如長柳別院裏的花園呢。

他當時誤以為蕭弄就是自己要找的人,還向打理花園的王伯討要了一袋花籽,準備以真少爺的名義送給侯夫人,修補真少爺和她的母子關系。

結果……

不能深思,想多了尷尬又害怕。

想到那袋花籽,鐘宴笙就發蔫。

跟被他帶回來的那條白紗一樣,他是不敢再摸出來了,生怕一讓它見光,定王殿下就會嗅著味兒找過來。

都沒來得及跟好心的伯伯再道聲謝呢。

周遭的人聲熱熱鬧鬧的,說什麽的都有。

外圍的人多半身份不高沒裏面的高,討論的也都是其他的。

比如京城近來最火熱的話題。

“也不知道那人是怎麽得罪了定王殿下,聽說定王簡直要把天都掀了!”

鐘宴笙正回想著蕭弄的事,一聽到“定王”二字,心裏就是一咯噔,憑著沒人能看見自己的臉,眼睛睜得溜圓的,悄悄豎起耳朵偷聽。

此處人多嘴雜,何況定王不可能來這種地方,邊上那幾人討論得肆無忌憚的。

“可不是?我爹就因為往定王的私宅送過幾個美人,底兒都差點被掀起來了!”

“哈哈,我聽說定王一回京,就直接去了你家,到底發生了何事?快快詳細道來。”

“誰知道那個瘋子想幹什麽?”

說話的人臉色又畏又恨,顯然畏懼更多,胸膛不住起伏:“我有個弟弟,是我爹的養子,自小跟在我身邊長大的,我給他取名‘窈窕’的‘窕窕’,長大後發現他姿色不錯,我就與他……我爹嫌丟臉,封死了其他人的口,不準往外說他的事。”

跟在他旁邊的幾人:“……”

“行了行了,都這麽看我做什麽。”安平伯府的世子不耐地咂了下舌,“那日那瘋子一來,叫我把“窕窕’帶過來,我說那是我房中人您找他做什麽,他那臉色瞬間……恐怖得活像要劈了我,跟我拐了他老婆似的!險些把我爹給嚇死!”

說著,大概是回想起了蕭弄的臉色,狠狠打了個激靈。

跟他湊一塊的那幾人跟著倒抽涼氣:“怎麽回事?”

“然後呢?”

“我爹以為他要美人,趕緊把窕窕帶了過來。”那人停頓了下,臉色分外精彩,“結果他見到人,忽然神經質地笑了一聲,笑得我寒毛都豎起來了,嚇得我爹又差點厥過去!”

眾人聽得十分入神,全然沒註意到旁邊戴著帷帽鬼鬼祟祟的鐘宴笙:“然後呢然後呢?”

“他笑完,臉色又一下冷了,跟犯了失心瘋似的!警告我給窕窕換個名字,就莫名其妙走了。”

安平伯世子郁悶得要死:“我堂堂安平伯府,給他出入如無人之境,若不是聽說今日德王殿下也會來景華園,我爹非要我過來,我當真是沒心情來參加這鬥花宴的,簡直欺人太甚!”

其他人面面相覷之後,跟著附和了兩句。

臉上表露的意思卻是“還有條命就不錯了知足吧你”。

鐘宴笙指尖一顫,差點就把面前的花揪下來。

那幾人在納悶討論定王在發什麽瘋,只有他清楚知道,蕭弄找的不是什麽“窕窕”,而是“迢迢”。

看來蕭弄是搞錯了他的身份,找去了安平伯府……雖然有點對不住,不過鐘宴笙心裏還是長長松了口氣,暗道抱歉抱歉。

又見安平伯府的世子抹了把汗,方才講述時的火氣散了,大概也覺得能活著已經不錯了,臉色衰衰地總結道:“其餘的我就真不知道了,你們也快別問了,反正沾上那煞神準沒好事,我看定王那架勢,等找到了人,非得把那人生吞活剝了不可!”

他語氣篤定又陰森的,一股寒氣從腳底竄到後背,鐘宴笙忍不住悄悄碰了碰自己的頸子,想起他咬蕭弄咬的那一口,臉色發苦。

沒想到都這麽久了,定王殿下不僅沒消氣,反而越來越火大了。

他現在十分慶幸,當時蕭弄問他的名字,他自以為是想太多,沒有說出大名,否則早就被逮住了。

聽他們幾個還在討論“迢迢”倆字是犯了定王殿下什麽忌諱,討論時還奇怪地朝他看來,似乎在納悶他站這兒這麽久做什麽。

迢迢本迢心虛地往旁邊挪去。

連累了安平伯府很不好意思,但他也沒辦法了。

鐘宴笙不敢再偷聽了,悶頭咳了聲,拉了拉雲成,小聲道:“雲成,我躲會兒人,你幫我在這邊看著,若是有什麽事就過來通知我。”

雲成知道他著涼了不舒服,也不喜歡這麽多人的場面,遲疑了一下,憂心問:“少爺,您一個人能行嗎?”

“這裏是景華園,不會有人鬧事的,也沒人註意我。”鐘宴笙揉揉鼻尖,慢吞吞地往旁邊的小道鉆去,“我去休息會兒。”

風寒讓他渾身的骨頭都有些酸軟,腦子也昏沈發困。

鬥花宴要持續到晚上,鐘宴笙準備找個清凈的角落休息會兒,該露面的時候露面,不該露面的時候就躲起來,畢竟戴著個帷帽還是挺招惹視線的。

從邊上的岔路過去,兩道亂紅紛紛,行了一會兒,便看到個觀花的石亭,立在高聳的花叢之中,靜靜的無人打擾。

鐘宴笙大喜走進去,坐下摘下帷帽,長舒了口氣。

這幾日一直憂心定王,想到要來參加鬥花宴還睡不好,染了風寒就更難受。

坐了會兒,鐘宴笙有點困了。

周圍花香怡人,闃無人聲,清風拂面很是舒服,他趴在石桌上,瞇著眼睛昏昏欲睡。

半睡半醒的,不知道趴了多久,鐘宴笙忽然捕捉到有一陣腳步聲由遠及近靠過來,趕緊將擱在邊上的帷帽抓起來戴上,剛扶正,就見小路上走來三五個人,一見著他,眼裏放光:“哈,原來在這裏!”

帷帽遮擋了視線,那幾人走近了,鐘宴笙才看清為首之人是誰,心裏一緊。

孟棋平?他怎麽也來了!雲成打聽到的名單裏不是沒他嗎?

鐘宴笙活了快十八年,從未強烈地討厭過一個人。

孟棋平是第一個。

當日鐘宴笙被下了藥,又被出言侮辱,狠狠扇了孟棋平一巴掌,就跳窗跑了。

眼下單獨撞上孟棋平,明顯不太妙。

鐘宴笙心裏一緊,抿緊唇瓣,起身想離開亭子回人群裏。

但還沒靠近亭子出口,孟棋平使了個眼色,跟在他後面的兩個人就堵住了去路。鐘宴笙隱約記得這幾人,都是當日在酒樓裏捧著孟棋平的,大概是他的狗腿子。

孟棋平的目光黏在他身上,上上下下滑動著,跟鉤子似的,恨不得剝了他的衣裳,開口的腔調還是叫人反胃:“我可是專門來找你的,跑什麽呢。好久不見啊,宴宴,見到我不高興嗎?”

鐘宴笙皺皺眉,以為他是想報那一巴掌之仇,沒料下一秒就聽孟棋平壓低了聲音,恨聲問:“那日你被誰睡了?!”

鐘宴笙的眼睛不由睜大,愕然地後退了兩步。

孟棋平聲音裏滿是不甘:“我那藥烈性,只有一種辦法能紓解。”

他又湊近了一步,伸手想揭鐘宴笙的帷帽:“說,是誰?”

孟棋平越想越火大。

那晚鐘宴笙跳窗之後,他因為心虛,等巡游的禦史走了,才叫人探水路找人,又是擔心自己好不容易使計抓來的小美人便宜了別人,又擔心鐘宴笙要是死在河裏,他會被淮安侯府找上門。

結果找了半晚上,都沒在河裏找著鐘宴笙。

鐘宴笙還活著,那自然是別人撿到了便宜。

鐘宴笙吃過教訓,對孟棋平懷有高度警惕,看他一靠近,靈敏地往側邊一躲,擰眉警告:“孟三少爺,這裏是德王妃的景華園,外邊人多,你最好自重。”

誰知孟棋平聽了,非但沒有忌憚收斂,反而陰沈沈地笑了:“小婊子,你是不是還以為你是淮安侯府的世子呢?今日老子就是把你直接扛走,也沒人會說什麽。”

他身後的幾個狗腿子也哄笑起來:“小世子生得花容月貌,怎麽還遮起來了,給我們看看嘛。”

“嘖嘖,這個嗓子,又啞又軟的,勾引誰啊?”

鐘宴笙想到雲成說過的孟棋平傳聞,心下一沈。

孟棋平一探手,又要來抓鐘宴笙的帷帽。

鐘宴笙一直盯著他的動作,跟條滑溜的小魚似的,憑借自己細條的身姿,又側身避開了。

他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動起來時姿態卻極漂亮,腰帶飄飄,帷帽上的石榴花烈烈如火,仿佛銜著串紅果的小鳥兒,在枝葉間輕盈的騰挪。

孟棋平看得又是喜歡,又是火大:“他娘的,給我摁住他!”

鐘宴笙一嚇,條件反射擡腳往他膝蓋上一踹,孟棋平完全沒料到他還敢反抗,猝不及防被踹了一腳,膝上一軟,砰地直直跪倒在鐘宴笙面前。

孟家三少爺何時這樣過?連在青樓床上不小心弄死了小倌兒這樣不光彩的事,沛國公和國公夫人都舍不得罰他跪一跪的。

一時不僅幾個跟在後面的狗腿子,連孟棋平也驚呆了。

鐘宴笙跟著嚇了一跳,眼神飄忽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趁著那幾人呆住,飛快往亭子外跑去。

孟棋平回過神來,惱羞成怒大吼:“發什麽楞!給老子把他抓回來!老子今天非得在這亭子裏辦了他不可!”

鐘宴笙常年待在深宅裏,還不喜歡動彈,平時說話做事慢吞吞的,跑了不過幾步,就被幾個人高馬大的狗腿子追上團團圍住了。

孟棋平拍拍下擺,跟過來冷笑道:“不知好歹的小婊子,得罪了我,又沒有淮安侯府世子這層身份庇護了,你以為誰還會給你撐腰?”

鐘宴笙抿著唇不吭聲,隨著他們的靠近而緩緩後退,直到背後抵上一片密密的枝葉,才退無可退,站定不動,努力思索。

在今日所來的權貴子弟裏,孟棋平的家世也是數一數二的,還極為飛揚跋扈,一般沒人敢惹。

他就算是高呼雲成的名字,作用也不大,反倒可能會連累雲成挨打。

就算引來了其他人,也未必會幫他,畢竟雖然他還掛著個名,但大家都心知肚明,他不是淮安侯府世子了。

鐘思渡……

鐘宴笙腦子裏直接跳過了鐘思渡。

鐘思渡不喜歡他,他也不想給鐘思渡惹上孟棋平這樣的麻煩。

要想從孟棋平這塊狗皮膏藥這兒脫困,得搬出個能威懾住他的人。

見鐘宴笙不動了,孟棋平得意不已,腦子裏已經在幻想該怎麽將這個不聽話的小美人調教乖巧,拍開其他人想伸過去的手:“我來。”

說著,就去抓鐘宴笙。

鐘宴笙一扭身,又輕巧地躲開了。

這一下可把孟棋平徹底惹著了,他大為光火,沈下臉準備叫所有人一起動手之際,就聽鐘宴笙深吸了口氣,似是因為此前聽到有人嘲笑他的姑蘇口音,這回說得字正腔圓,沈下嗓子:“誰說沒有人給我撐腰了?”

本就因風寒而粗啞的嗓音,壓得沈下來,不同於以往的輕柔綿軟,乍一聽還挺有氣勢。

孟棋平被他唬得一楞,旋即止不住地冷笑:“好笑,得罪了我沛國公府,你覺得還有誰罩得住你?”

幾個狗腿子跟著哄笑。

鐘宴笙強作鎮定:“一個你害怕的人。”

“哈?”孟棋平更覺得好笑了,“那你倒是說說,他是誰?”

鐘宴笙盯著他,一字一頓:“定王殿下。”

之前在長柳別院時,蕭弄說過,若是有事,盡可找他。

盡管這話大概不是出自真心,現在又和定王是結仇狀態,但鐘宴笙還是有了幾分底氣。

聽到這個名號,每個人臉上都不可抑制地透露出幾分恐懼忌憚。

幾個狗腿子不笑了,連孟棋平也沈默了,周遭陷入了一片死寂。

旋即他們對視一眼,意識到鐘宴笙說的話簡直是天方夜譚,猛然爆發出一陣更猖狂的大笑聲:“哎喲我的娘啊,鐘小世子,你可真會說笑話!”

“定王?我沒聽錯吧?哈哈哈哈!”

孟棋平回過神來,幾乎覺得強撐著胡說八道的鐘宴笙可愛了,嗤笑出聲:“定王?發什麽蠢,連這種話都說得出來,定王那條瘋狗這幾天在到處咬人呢!”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的脖子一寒。

一把冰冷纖薄的利刃猶如毒蛇般,無聲無息地貼在了他的頸側。

鐘宴笙瞳孔一縮。

若有若無的熟悉氣息從身後彌漫過來,苦澀的藥香,冰冷的氣息,像冬日落在眼皮上的一片雪。

身後的人分花拂柳而來,低沈磁性的嗓音散漫,含著幾分笑意,更多的卻是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本王在咬誰?”

死寂。

連花瓣落地的聲音也仿佛可聞。

幾個狗腿子嚇得砰地就跪倒在地,死死埋著頭不敢出聲。

孟棋平卻連跪也不敢,他的脖子上架著的劍,幾乎貼合著肌膚,稍微一動就會割開一道口子,冰冷的寒鐵叫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身體發軟得幾乎要癱倒下去,卻又僵硬得一動不敢動,眼睛瞪得很大,急劇地呼吸著,仿佛一只瀕死的青蛙。

鐘宴笙也僵住了。

背後的人穿過花叢跨了出來,帷帽落下的輕紗略顯模糊的視野裏,出現了一襲模糊的鴉青色,銀繡的山河飛鶴紋在日光下若隱若現,窄袖玉帶,閑庭信步,不疾不徐擦過他的肩膀,駐步在他的前方。

很高。

坐在輪椅上時就顯得很高了,站起來比鐘宴笙想的還高,幾乎高過他接近一個頭,得微仰著頭看。

高大的身影將鐘宴笙整個人罩在了陰影裏,不知是與生俱來的,還是多年征伐磨練出的氣勢,哪怕是背對著,也極具壓迫感,若是面對面,恐怕更叫人喘不過氣。

他側對著鐘宴笙,頸側不偏不倚的,落入了鐘宴笙的視線。

一道暧昧情色的咬痕,明晃晃地烙在了那截無人敢覬覦的修長脖頸上,哪怕視線受限,也無比清晰。

鐘宴笙腦子裏嗡地一下,在無人能看到的地方,一股熱意火燎似的,陡然從脖子竄到了臉上,熱騰騰的。

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

定王殿下的藥難不成是給他順走了,沒藥擦了嗎?

就每日頂著這麽個不體面的痕跡到處走嗎?

他那晚上……真的咬得有這麽狠嗎?

鐘宴笙的眼神飄忽,心虛害怕得也要跟著飄起來了。

不知道蕭弄方才在樹葉後聽了多少,但孟棋平的話他顯然是聽得很清楚。

孟棋平已經失去了一開始不可一世的囂張傲慢,汗水不斷浸出來,浸濕了額發,臉色慘白慘白的,嘴唇發著抖,不知該如何解釋:“定、定王殿下……我……”

蕭弄掏出帕子,低頭慢條斯理擦了擦手指上沾染的花汁:“景華園風月無邊,不宜殺生。”

聽到此話,孟棋平緊縮的瞳孔放略微放松,勉強擠出個笑:“多謝殿……”

又聽他輕描淡寫:“削根手指吧。”

展戎容色冷漠地舉劍站在孟棋平身後,利落應聲:“是。”

話音落下,一聲利刃削過骨肉的輕微悶響隨即響起。

幾乎是同一時刻,孟棋平發出叫人毛骨悚然的淒厲慘叫:“你敢,啊……啊啊啊啊!”

邊上幾個狗腿子抖得不行,驚駭無比地喘著氣,幾乎嚇昏過去,但孟棋平還沒嚎幾聲,一個還算鎮定的眼見蕭弄瞇起了眼,似乎被吵煩了,當即感到不寒而栗,撲過去一把捂住了孟棋平的嘴。

四周又靜了下來。

鐘宴笙的嗅覺很好。

即使蕭弄的大半個身子擋住了血腥的一幕,他還是嗅到了淡淡的血腥氣,混在滿園的花香中,更加令人作嘔。

他後背發毛,放輕呼吸,悄悄地想從後面的樹叢裏鉆走。

剛挪了一步,蕭弄就跟背後長眼了似的,轉過身來。

沒有了覆在眼上的白色薄紗遮擋,鐘宴笙第一次看清了蕭弄的真容。

背光之中,那張臉容依舊英挺清貴,深邃的輪廓線條流暢冰冷,眼型略微狹長,眸子極為漂亮,深黑中隱隱透著墨藍色,像外藩進貢的價值連城的藍寶石,帶有三分異族風情的俊美,望著人時鋒銳而冷漠。

正面相對,壓迫感更甚。

鐘宴笙的視線劃過那張微微勾著、卻不似在笑的薄唇,腦子裏不合時宜地掠過他迷糊之時,湊上去咬著那張唇的畫面,又掃過他頸側隱約的咬痕,耳根燒得越發厲害,若不是戴著帷帽,幾乎都要冒煙了,禁不住又後退了一步。

“本王怎麽不知道,本王罩著你?”

熟悉的嗓音落入耳中,比之前在馬車上時更清晰更接近。

鐘宴笙喉間一哽。

他就是想搬個讓孟棋平忌憚的角色,第一時間想到了蕭弄。

哪知道蕭弄就在他背後不遠處啊。

但蕭弄似乎也不需要他回答。

那雙如記憶裏漂亮的墨藍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極具侵略性。

“你。”蕭弄的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灼意,緩緩開口,“摘下帷帽。”

作者有話說:

此時的蕭弄:緊臟,是老婆嗎,剛剛有沒有嚇到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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