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伍甫一通過傳送陣進入灰地，老院長潘西就敏銳地察覺到了空氣裏的氣息波動。當然他之所以能反應得那麽及時，同他一早得到神族觀禮隊伍今天就要借道的消息有很大的關系。

“克拉麗莎副院長。”他將茶杯放在桌上，轉頭喊桑密，“你要不要去看看你的學生在不在那兒？”

桑密皺起眉頭，批閱文件的筆尖放慢了速度，墨跡不再像剛才那樣流暢，最後完全停頓在紙面上。她很不悅地擡頭看向老院長，似乎在氣憤他打擾了自己工作，又或者是在不滿他提醒自己一些她本來想忘記的事情。

“神女沒有通過中段考核，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她的語氣就像她的臉一樣冰冷。

老院長瞇起他本來就不大的小眼睛，認真地觀察這位副院長許久，長長嘆出一口氣。

“克拉麗莎居然長大了呀……我還以為你會說那場考核太不公平，想再給小神女一次機會呢……”

那場中段考核的意外對桑密來說是一場無比沈重的打擊，她很多天都沒有回院長室，呆在宿寓裏思考了很久也很深。

“我教不了她什麽，她也沒有讓我慢慢教的時間。”克拉麗莎說，“我的保護對她來說也無足輕重，神族那邊自然有能夠將她保護得很好的人。”

“那如果小神女孤立無援，躲在灰地了呢？”

“我也不會刻意去找出她，把她交給誰。她能躲多久，看她自己的本事吧。”

潘西有些意外。

“副院長真的是這樣想的嗎？所以當初也控制著自己不靠她太近？”

克拉麗莎被潘西的連環逼問弄得心裏煩躁，她不再回答院長的問話，只低頭繼續默默地批閱文件。院長大人端起有些涼了的茶，飲下一口，襯著副院長倔強而落寞的身影，又淺淺地嘆了一口氣。

-------

隊伍會在灰地停留一天，這是原本就計劃好的安排，而且這一天也是為了給隊伍上面那些人有時間討論一些事情。

這次去魔界，到底會不會出什麽事情，沒有人知道，如果出了事情，那麽會有多嚴重，也沒有人知道。現在這位魔王和上一任魔王完全不一樣，他充滿了對世界的征服欲，對生命的漠然和對權利與力量的狂熱追求。他到底真的是不是這樣的一個魔族其實也沒有人知道，但是最起碼他對世界上所有人都是這樣表現的，不僅僅是在外在，還有行動。

麥宜納爾現在只是一個小小的神官，涉及這樣層面的談話，當然沒有她的參與資格。於是許多像她這樣地位不上不下處於尷尬位置的神官們，反而有了休息放松的時間。

灰地處於四界之間，很多人認為它算是個虛名在外的第五界。更多人覺得灰地是世外福地，因為戰火永遠不會波及到這裏。灰地對四界勢力的緩沖調節作用太過強大，灰地裏的勢力也太過覆雜，沒有哪一方勢力能在這裏稱主，也沒有哪個勢力敢對這裏動手。

動手自然是指很大的那種，如果真要暗殺誰，那麽灰地又絕對是最方便的地方，因為沒有誰能管。這也是當初前任魔王放任梵闔來到伽弗的原本目的，只可惜判斷失誤的決定反而讓這位一直在韜光養晦野心勃勃的魔子有了發展的時間和空間。

不管怎樣，生活在這個無序又和平的世界的子民，過的生活總是會和神界的子民有些不同。麥宜納爾站在街上的時候，就對這樣的不同有很深的感覺。

在這條像極了集市的街，攤販們放聲吆喝著，到處都是煙火和禽獸的氣味，地上是被汙水粘濕結塊的塵土，因為規則的寬松，走一段距離就可以看見路上臨時空出的決鬥場地。這裏的人總是很喜歡用決鬥解決事情，但是他們不敢在光天化日下殺人，因為灰地的暗線會記錄下所有他們能探查到的線索。

灰地的管理機構很特殊，它們對外來人沒有懲治權利，所有探查到的這些線索不是為了讓灰地的城管機構有證據抓人，而是為了交給其他追查者，比如被殺人的背後勢力。所以，如果不想惹上一系列的麻煩，就只能在陰影下暗殺目標，而且要做得很幹凈。

麥宜曾經在人界生活過一小段時間，所以她能看出這裏和人界子民生活的區別。這樣的日常在她看來，和她想象中的魔界日常更加接近。

“這樣的地方在你看來是不是很不可思議？”

麥宜納爾轉過頭，看見了一個人，他有一頭不知道為什麽淩亂無比的黑發，還有一雙奪目的殷紅雙眼。他正蹲在肉販放肉塊的桌子上，笑瞇瞇地看著她，桌子後面的肉販正罵罵咧咧地想辦法將他趕下去。

這是一個魔族。

他身後那個肉販甩了一把沈重的屠刀過來，刀面上還能看見幾絲粘在上面的粉色肉絲，這個魔族就像後腦長了眼睛一樣，側了一下頭，跳到了地上，那把屠刀就徑直朝著麥宜納爾飛了過來。

麥宜雖然戰鬥能力不強，但是基本的反應能力還是有的。她側了一下身，躲過那把屠刀，刀子斬在地上，嵌進地磚的縫隙中，與石面摩擦，發出滲人的聲響。麥宜彎腰拾起屠刀，放回了肉販的桌面。肉販沒有領情，還是在不停地罵罵咧咧，大概是因為剛才那個魔族將他幾塊肉給踩爛了。

麥宜搖搖頭，繼續往前走，剛才那個魔族不知道什麽時候走在了她的前面，雙手抱著腦袋，一副很愜意的模樣，似乎剛才的事情沒有讓他生出一點報覆的想法。於是兩人便一前一後往街道的盡頭走去。

“你有沒覺得這種生活很不可思議？”那個魔族忽然又說。

麥宜搖頭，回答：“沒有，我只覺得你很不可思議。”

“哦？”那個魔族轉了個身，面對麥宜倒著走，“我怎麽不可思議了？”

“你會來和我說話，這就夠不可思議了。”麥宜納爾身後的翅膀扇動了兩下，這對翅膀對她身份的證明明顯無比。

“如果我沒有記錯，你現在應該在伽弗學習？”那個魔族看著她挑了一下眉，順便又像後腦長眼睛一樣準確無比地避開了身後的一個故意撞過來的人。

“我已經不是伽弗的學生了。”麥宜眼神平靜。

兩人保持這樣詭異的狀態向前走著，慢慢走到了一個巷子裏。那個魔族不知道從哪裏找到了一個破籮筐，倒扣下來當成是一個椅子坐在上面，順便攔住了麥宜的路。

“現在你是要去魔界？”他問，“去找某人嗎？”

麥宜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反問：“你是誰？”

男人眨了一下眼睛，仿佛在說她怎麽現在才問這個問題，又似乎是在奇怪她居然會問這個問題。

“我是神樹啊，你難道一直沒有感受到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