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暢通，傳送陣很快就到了，現在正好是夜晚，沙地的熱度剛開始消退，還是那麽逼人。就像車夫說的那樣，神殿安排大家自行活動一段時間，讓總是悶在車廂裏的各位神官出來透氣。

說實在的，這樣的環境真的不太適合透氣。

“我情願待在車廂裏……真熱……”

“衣服又要換一套了……怎麽在這裏停下，還不如接著趕路……”

麥宜聽著旁邊馬車傳來的隱隱約約的埋怨聲，面無表情地看著更前面的兩輛馬車。一輛暗金，一輛純白，艾倫和米娜就分別坐在裏面。

如果說隊伍會在半路停下，她說不定會硬下心，想點辦法，把他們中的一個引到沙地深處解決，再掩飾好繼續趕往魔界。但是現在這個情況，她很難下手，而且基於某種心理障礙，她也一直在有意無意地錯過各種機會。只是這一次，機會很明顯，讓她放棄的理由也太過正當，壓在她心上的負擔分不清是更重了一些還是消減了不少。

麥宜籲了一口氣，關上車門坐回長椅，打開剛剛的書，盯著上面的字發呆。

夜晚漸深，沙地的空氣終於不再像白天那樣焦灼。有好幾位神官走出了馬車，在傳送殿門外看這難得一見的沙漠風景。一直守在門口的神使終於有了表現自己的機會，端食送水，忙碌起來。

暗金色的馬車有了一點動靜，車門打開，下來了一位男人，那是第八位神選子艾倫。

“大人……您也出來走動嗎？”

艾倫不擅長交際，被別人搭話，臉好像瞬間就被沙地餘熱蒸紅了。

“一直坐在裏面……感覺腿都不是自己的了。”他不自在地看著地面，這樣的他讓無數想獻殷勤的人雙眼放光。

“大人……”好幾位神官又前來圍住了他，不遠處還有不少地位更低的神官在觀望著。艾倫終於有些承受不來，連忙告辭。

“外面真是太熱了……我想回去看書，各位活動兩下就好，別總在外面遭罪了，也早點回車上吧……”

麥宜納爾一直坐在車裏，從聽見他的聲音開始，就放下了手裏的書，靠在打開的窗口旁，眼神覆雜地看著這位像鄰家男孩般純良的神選子。

如果不是哥哥告訴她，她永遠都不會想到，就是這位看起來單純無比不善交際的神選子，在用他的占蔔能力幫著愛利威爾，不惜一切代價對抗梵闔，哪怕那個代價是她，第四位神選子。

或者說，自艾倫掌握了占蔔能力以後，在他和愛利威爾的眼裏，她就已經不是第四位神選子了，只是不知道他們掌握的情報究竟有多少。他們知道的越多，那恐怕她在他們的眼中就越不重要，換個角度，也能說是越重要，只不過是有很大利用價值的那種重要。

餘光裏，純白色的那輛馬車也有了一些動靜，麥宜匆匆看了那邊一眼，放下了擋簾。艾倫和她一樣是不擅長戰鬥的神選子，她可以保證自己的觀察不被艾倫察覺，但不能保證米娜會不會瞬間抓到她的目光。

米娜下了馬車，腳步不停朝艾倫那輛車走去。這些天心裏縈繞著她心口的那道陰霾，似乎被酷熱的溫度放大，讓她的眉心一刻不得放松。

“利爾大人。”

艾倫捧著手裏的水晶球，等著球心的光芒微暗，脫離出淺冥想的狀態，有些茫然地回應車夫：“嗯……怎麽了？”

“米娜神官說想進來和您商量一些事情。”

米娜……艾倫的目光微凝，將手裏的水晶球小心放進匣子裏，對車夫說：“好的，請讓她進來吧。”

車廂門打開，米娜提起身上厚重的長袍，兩步邁上了馬車，走進了車廂內，餘光梭巡了一輪，隨便找了艾倫對面的一個椅子坐下。

“米娜神官有什麽事情嗎？”艾倫雙手放置膝上，詢問米娜。

米娜很直接：“雖然有些失禮，但是我覺得有些不對勁，不知道以利爾大人的能力，能不能察覺到哪裏有什麽問題。”

艾倫微啞，沈默一會兒，繼續問她：“您說的太含糊，能否詳細一點？”

米娜的眉心更緊了一些。“您與我都是公主殿下的人，按道理不應該會同時被選中前往魔界的觀禮。”

艾倫看著她，臉上滿是疑惑和不理解：“為什麽不會呢？不是說在近期閑置的神官中隨機選出人選嗎？”

米娜對這個說法不以為意。“說是這樣，然而真正隨機選出的人又有多少呢？我是殿下的近侍，您也早已宣誓效忠殿下，這並不是什麽能隱瞞的事情。”

艾倫知道她想說什麽，但還是不太認為有人想針對愛利威爾。

“米娜神官懷疑有人暗中操作嗎？”他問。

米娜沒有說話，只是微抿著唇，嚴肅地看著他，這樣的態度明顯是認定了這種可能。

“如果真要暗中操作，誰都不會比公主殿下更方便。”艾倫說。

聽了艾倫的話，米娜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然後變得暗沈起來，好像想到了什麽不可能的可能。

“謝謝利爾大人的提醒。”

她站起身，向艾倫行了一禮，就這樣匆忙結束了這場短得詭異的對話。她沒有再繼續問他什麽，轉身打開車廂門，風風火火地離去。

艾倫摸著匣子，一臉茫然地與守在門口的車夫對視，不知道為什麽心裏忽然有了一種不太好的預感，只希望事情不會發展成他想的那樣。

遠在後方的麥宜納爾並不知道這場對話，也不知道對話之後給她帶來了多少方便。她只知道隊伍很快就要進入傳送陣，前往灰地了。

魔界這邊，梵闔坐在書桌前，以一種折磨人的速度，用鋼筆一下一下敲擊著著桌子上空白的紙張，脆弱的紙張沒有幾下就被墨跡和透紙的孔洞糟蹋。

“你說，她會不會來呢？”他忽然輕聲問，也不知道是在問一旁的安利還是在自言自語。

但不管怎樣，安利都要當成梵闔在問自己。

“隊伍裏沒有她的名字。”

“沒有她的名字並不能說明什麽，你明明很清楚。”梵闔將筆蓋上，插進旁邊的筆座，“你有沒有仔細去查過呢？”

安利沈默地半跪下來，沒有回他的話，梵闔清楚他為什麽不敢回。

他沈默一下，勾了勾嘴角。“沒有關系，你起來吧。”

“聽說那位監考員和第八位會過來，這真是讓人驚喜，我都在懷疑神界是不是怕了我，想給我送個繼任大禮消消我的火氣了。”

梵闔可以開玩笑，安利卻不能用玩笑來回答。

“不是愛利威爾·尤裏安，可以初步推斷是禾李少主的安排，並且意圖很明顯。”

“麥依特·禾李……”

梵闔目光落在遮擋住魔界天空的厚重窗簾上，那雙幽紅色的雙眼似乎透過它看見了很遠很遠的地方，遠過魔界的邊界。

“不管是被當成前鋒刀子，還是做某人擦屁股的紙，都讓人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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