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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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禮把小龍、七羊、八馬接回來不久,小造船匠的父親就從船運社退休回家了,這個大家庭的人口已經達到十三個。

當時口糧按人口分配,一人一年平均有二三百斤,一日三頓幹稀搭配,外加園子裏種下的小菜,孩子們都能夠吃飽。

小禮心中生出了暗病,時時擔心從青松鎮接回來的三個孩子缺乏營養,難以長好身體。

好在退休老人每月有一筆養老金和糧食指標的特供,孩子們的吃喝沒有一點問題。

二牛既然不再上學,就成了生產隊裏的一個勞動力,整天跟著大人一起起早貪黑,泥裏水中,山上河邊忙活。

小造船匠和秀嬸、小禮自然是生產隊裏的主勞力,退休老人也自覺參加了生產隊的農業生產。

孩子們因為伴多,玩耍得歡是歡樂是樂的,他們玩得快活,又正好是長身體的時候,食量一天更比一天增加。

大人看著高興,家裏的需求量卻越來越多!

恰在這時,香樟樹湖要建造一支拉運糧食的木帆船隊,小造船匠受到邀請,經生產大隊和人民公社批準後又去當上了師傅頭。

這可是一大家人的好消息。

因為造船工地會供應口糧,還發給工匠們一份可觀的工錢。

偌大一個男人先在外吃過了,減去了家裏的口糧負擔,家裏的糧食就更加充足,孩子們的營養一點也不必擔心了。

要緊的是他的工錢會比之在生產隊出工要高出幾倍,上繳大部份給生產隊換抵工分也就換到了口糧,回過來還可以更多地供給家裏糧食和經濟收入。

這件事當然令小造船匠和小禮夫妻倆喜出望外。

這“活魯班”的徒弟到底名不虛傳,學到手上的技藝確是最好的衣食父母。

退休老人沒有去參加生產隊勞動的時候,就整天到就近的荒坡上去開墾土地。

每到小學的放假,他一定得揪上幾個大些的孩子去幫忙,墾過的土地上種植了各式各樣的瓜果蔬菜。

這老朽種菜太過精耕細作,菜地裏難見寸草不說,那土溝也堅持著每天都清掃三遍,簡直是一個老雕刻師在刻劃將要流芳百世的作品。

他親手種下的果蔬總是豐收在望,這也惹紅了好多人的眼睛,但他到底是一個見過風雨的人,對別人的想法摸索了個透徹,他把菜地裏插上一塊塊語錄牌,別人就不好動手。

眼睛發紅的人要動手摘他的菜,摸他的果,他也不急不惱,反而拱手相送,說是大家吃了噴噴香,個人吃了爛腮幫。

於是,也沒有人拿他開荒種菜當一回事,因為那些人也確信:

吃了人家的糯米粑粑,還罵人家的祖宗爹爹,遲早會爛你的嘴巴!

大龍、小龍、七羊、八馬、九猴、十雞都有過跟上這老佛祖開荒種菜的經歷,那些地方留下過他們太多的快樂。

農人說:

小菜半邊糧,這些果蔬補充了一家人的主食,豐富了這些個小樣兒的營養,這些調皮蛋的身體總算沒有垮下去。

老佛祖還會在閑遐時逗小家夥們耍樂,孩子們最樂意的是跟他一起鬧“磨新谷”,每天晚飯過後,老佛祖就開始跟孩子們玩樂。

孩子們依秩站在他的身旁,他架起二郎腿,輪到檔口的孩子走上前,坐到他伸展在前的一只腳脖子上,伸出兩只手來與他伸出來的手拉著了。

老佛祖彈動腿腳,和孩子一邊推拉著雙手一邊吟唱著歌謠:

“推新谷——

磨新谷——

磨出三升毛粒谷——

娘吃一碗——

紡棉花——

爹吃一碗——

架籬笆——

籬笆架得稀又稀——

野貓子進來偷公雞——

公雞公雞它跑了——

野貓子來啃小龍的大腳趾姆——”

這麽哼完,老佛祖就勢一得勁,小孩子會被他從腳脖子裏拋起老高,直到過了他的頭頂,跌下來時他又就勢一接,寶貝兒直直落進了他的懷裏。

他一高興,準定會笑得喘不過氣來,當然招惹得旁邊的孩子生饞勁。

孩子們每天晚上都會鬧著不肯睡覺,或者睡到一起就打架爭床爭被子,小龍掐了大龍的屁股,七羊踢了九猴的腦袋都是常事。

那老觀音和少觀音經由一天勞累,實在太過疲憊,還要想著法子哄這些小樣兒睡好覺,總是被子孩子們圍在中間,不得安寧。

為了哄住這些調皮佬,她婆媳倆一人守著一張床,陪孩子們睡覺。

她們拍一拍這個的小屁股,敲一敲那個的小脊背,摸一摸他們的小臉蛋,這些家夥還是不肯睡覺時,婆婆或者兒媳婦就只好守著他們哼唱打鐵調來催眠:

“打鐵一——

羊毛筆——

打鐵二——

田裏麻拐叫嗝嗝——

打鐵三——

三個乖乖孫子合一班——

打鐵四——

看牛坪裏長嫩剌——

打鐵五——

羊角粽子過端午——

打鐵六——

六六不得早飯熟——

打鐵七——

七盤果子甜蜜蜜——

打鐵八——

八十歲老公公白頭發——

打鐵九——

菊花園裏飲老酒——

打鐵十——

天上下雨地上濕——

打鐵十一年——

滔滔洪水浮龍船——

把我的乖乖孩子浮到了河那邊——

河邊上換了一串銅板錢——

爹要拿錢打酒吃——

娘留給她的滿崽討婆娘——

討個婆娘走路打轉轉——

納雙鞋底花了三年六個月——

墻頭上擱三年——

糞溝裏還漚三年——

大風大雨吹到大河邊——

細風細雨吹到了小河邊。”

這麽哼著唱著,孩子們被哄睡了,她倆也歪下身子睡著了。

這樣的日子沒有維持多久,老佛祖自覺把開出的菜地改成了大寨田送給了生產隊,人跟著勞動力上筆架山繼續開墾荒地。

小造船匠的造船工地發生了一次火災。

他為滅火搶救木材負傷住了醫院,有人懷疑是階級敵人破壞所為,對在場的人進行了詢問調查,並要求每個人都由人民公社發出個人成份和家庭背景證明。

消息從公社傳到生產大隊,再到生產小隊。

就有人誤以為小造船匠是個縱火犯,證明沒發出不說,竟有人等著要個新的批鬥典型。

生產大隊專意向小造船匠發出了三封十萬火急的電報催促他回鄉村參加農業學大寨運動,接受思想改造。

小造船匠不明就裏趕回來不久,工地派過來主任到公社商洽讓他趕緊回到工地繼續當師傅頭。

主任沒有把小造船匠請回去,就請來了軍代表。

沒成想那軍代表一來,小造船匠很快成行。

後來那船終是造好了,不過下水五年沒有發生過漏水。

小造船匠總是自言自語著“活魯班”教會他的那句話:

“船行萬裏,成在手裏;船葬魚腹,手中之禍。”

小造船匠完成一個大盤的修造,名氣更大了,也賺了大錢。

這年春節,小禮一家收獲很多,餘糧不少,還有吃不完的肉,孩子們高興得整天哈哈大笑。

大禮到山區的一個藥材場搞科研,跟藥農一起勞動,大許和三虎也跟了過去。

藥材場在偏僻的高山區,為了便於看管,他們住到種草藥的山頂上,大禮一家也獨住了一個茅棚。

冬天時草藥收過之後,大禮去探望北方佬,她準備好大許和三虎一周的吃食,她騙著孩子們說是去接外婆來陪他們。

臨行前她再三交待兩個孩子一定早睡晚起,不得到野地裏玩耍,尤其是天黑後一定要關死門窗,不讓外人進屋,外面有“紅毛人”專吃小孩子。

孩子們過去聽多了太多關於外婆的故事,關於外婆的許多傳奇多少次讓他們徹夜難眠。

他們甚至埋怨大禮,沒讓阿姨接他倆去桂花壩,是對弟弟妹妹的偏心眼,卻並不知道他們的外婆早已作古。

他倆一直吵鬧著問大禮要外婆,大禮總推說有時間就去接,卻總是不見行動,這回母親終於肯去接她來,兩個人都乖巧地順從允諾。

大禮匆匆趕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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