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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煉鋼鐵的人吃、住在桂花河邊,還有一批精壯勞力,整天都要排成隊伍,舉著紅旗,敲鑼打鼓,歡迎領導來視察,歡迎同志來參觀。

船家女德因為當過軍屬,先是直接進了養老院,但她不肯吃現存飯,就要求到幼兒園裏幫著看孩子,那裏有她的愛孫二牛和四狗哩。

一煉鋼鐵,帶孩子顧不上了,她也跟著上了桂花河邊的土法爐。

老人沒耐住累,在土法爐前病倒了,被人送回了老紙坊的竹樓。

小禮到第三天才請到假回家看娘親。船家女德看女兒也累得皮不像皮,骨不像骨的,心痛得不行,不禁對這大煉鋼鐵和放什麽衛星有了疑問。但看自己的女兒正忙著公家的事兒,也不好打岔。

老人才有一點兒好轉,就又上了土法爐。

這會兒,大家夥被激發了沖天的革命幹勁,筆架山上的樹砍光了不說,竟有人動起了八棵千年桂花樹的念頭。

船家女德和秀嬸聽說了要砍桂花樹,以為自己的耳朵不管事。

她問過了小禮,才知一點兒沒有錯。她沒心思再煉鋼鐵了,踮著一雙小腳兒找領導論理,卻沒有人理會她。她又跟小女兒鬧,說小禮大小也是一個領導,怎麽著也可以說句話,砍了桂花樹這是破了觀世音娘娘,必定要遭大禍的。

領導要幹革命,不信迷信,小禮的話也沒人肯聽。

於是,王母娘娘和天仙七秀的玉身被一陣刀斧砍下,連及那玉腰、玉身、玉手、玉腳等等統統被送進了煉鋼爐。

這玉樹一倒,船家女德就病倒起不來了,她是被人擡著送回老紙坊竹樓裏的。

小禮留在家裏陪母親,船家女德讓她趕快去忙公家的事務,還有那麽多領導和同志要吃飯哩!小禮不滿地說:

“還吃飯,谷倉裏沒了糧,豬圈裏沒了豬,連耕牛都殺光了,做什麽給人家吃?我們自己有沒得吃的!”

船家女德生出擔心來,問小禮:

“那村裏人不得挨餓了?去年田地裏的莊稼都沒有收獲,稻谷、紅薯全爛在地裏了,他們還吹牛皮說是五年吃不完餘糧呢!”

小禮說:

“鬧躍進唄,鋼鐵沒煉出來,吃的都沒得了,還超英美?”

船家女德說:

“你當幹部的,可不能說這話呢!”

小禮就不再言語了。

二牛和四狗被小禮從幼兒園裏接回來陪外祖母玩,這兩個小家夥遠不如先前長得白胖可愛了,盡一副餓像,叫人看了就心痛。

趁著小家夥到外間吃偷食去了,船家女德先是同小禮說起了大禮一家,她對風風火火的大女兒有著更多的擔心。

接著,她從枕頭底下拿出來兩件破舊不堪的衣衫,這可是瞎眼睛太祖母傳下來的“火龍袍”。

船家女德吃力地坐起來,由女兒幫著拆開了“火龍袍”,並從破舊的衣衫裏掏出來幾沓不厚的紙幣來。

小禮眼前一亮,不由得驚駭起來,瞪大眼睛望著母親。

母親又讓小禮照著原樣縫好衣衫,看了看,把“火龍袍”遞還給了小禮,點著頭對女兒說:

“這‘火龍袍’可是你瞎眼睛太老祖母傳下來的神物,我和你爹就是穿著它們從白果河漂泊到樟樹港的,你和大禮一人一件,穿著它能去病消災,逢兇化吉,逃過了太多的大災大難。

現在,“火龍袍”該傳給大許、二牛、三虎、四狗他們了,‘火龍袍’就讓孩子們輪流著穿吧?下回呀,你去了青松鎮,一定要給你姐帶去一件。

還有,這“火龍袍”裏縫的是美鈔,全是你爹在外攢下的財富,我和你爹在桂花壩就分成了兩個等分,你和大禮都一樣多。

但是,你可得記住,萬萬不可示予他人,也只有在歸天之前才能告知後人,免得遭他人暗算,兒女不成器啊!”

小禮依了母親的,船家女德才放下心來緩緩躺下,她的氣力已明顯不支,她讓小禮找來秀嬸幫她梳頭。

秀嬸正在桂花河邊煉鋼鐵,得訊後匆匆趕回到竹樓裏。

婆媳倆扶著船家女德坐起來,小禮將母親摟在懷裏,秀嬸為親家梳著頭。

小禮不由得眼淚直流,快要哭出聲來。

船家女德費了好大勁才擡起手來,一邊用正發顫的手替女兒擦著眼淚,一邊喃喃道:

“你爹催我去了,娘得和你爹在一起,就是香樟樹河邊的巖坎下,那可是個蓮花寶地哩,娘也要當千手觀音。”

小禮哭得更傷心了,淚水撲嗒撲嗒滴落在娘親的臉上。秀嬸把粑粑髻梳理好了,拿著小圓鏡給船家女德照,小禮哭著給母親擦眼淚。

船家女德看到了自己頭上的粑粑髻,喃呢道:

“他最喜歡我的粑粑髻了。”

說著,那老臉上竟然綻出紅潤,眉開眼笑地望著小禮和秀嬸,一只手任由女兒握在胸前,一只手任由親家抓在手裏。她先看著秀嬸說:

“多謝你了,我要給你送一溜孫兒來,保佑你家人丁興旺。”

又轉對女兒,嘴角綻笑,喃喃道:

“我兒啊——娘要給你送好多崽呢——娘保佑你的崽女都像你爹——像彈花匠信——像染布匠信——像種田佬忠——”

這麽說著,老觀世音含笑去了。

老觀世音去世,老天連降三天三宿暴雨,筆架山上的草木被連根拔出,泥石流滾滾而下,席卷著南壩、北壩,桂花河洪水泛濫,桂花河邊的肥田沃土眨眼間變成了洪荒之地。

因為忙碌於大煉鋼鐵,又受天氣所限,老觀音就近淺埋在老紙坊旁邊。

若幹年以後,大禮、北方佬、小禮、小造船匠、大許、二牛等後人,重起棺欞,將她載於木船之上,順河而下,尋得那香樟樹湖河岔口的巖坎所在,在小禮和娘親坐過的地方掘下一坑,果然有一泓清泉,汩汩流淌,叮咚之聲,脆如銀鈴。

後人們在此放下棺欞安葬,成全了老觀音心願。

再過了若幹年之後,那地方長出一棵連理之樹,茁壯茂盛且四季常青,繁榮之勢,蔭護了一片天地。

尤其受到朝暉與晚霞之染,它活泛成金光燦爛的千手觀音,仿佛是神佛顯靈,當然會引來各方信徒前來參拜,一年四季香火不斷。

樂極生悲,千古良訓。

跑步進入共產主義社會沒有多久,桂花壩就進入到前所未有的災荒歲月,加之接踵而來的自然災害,主糧和輔糧都歉收嚴重,公共食堂每天只能供應兩頓清水稀粥。

這樣的情形三天兩日還過得去,時間一長,就沒有人能夠挺得住了,清水粥越來越清,粥碗裏足可以照得見人,就這也還得限量,野菜慢慢地上了餐桌。

那情形真個是:勞力肚皮咕咕鬧,小孩餓得哇哇叫,老人餓得直睡覺。

時間再延續下去,清水稀粥也沒得喝了,餐桌上只有野菜可以供人吃了,可鋼鐵還是沒有煉出來。

勞力沒吃飯,做活路就沒勁,為了應付上級的檢查,大家就消極怠工,派一人守路口,發現有領導過來,就發出一個信號,做活的人就裝著大聲吆喝,以蒙騙來檢查的官員。

這成為一種惡習,在往後的歲月裏,許多人不肯丟棄掉這些在不知不覺中形成的惡習,因而刻意求虛,不肯務實,既於已不利,更有礙於民族精神的弘揚,逐漸地生成一個偉大民族身上的惡癥。

糧食已經只是一個好聽的名詞了,水田、坡地、高山上的野菜早被人偷著扯回來進了各人的肚子裏。

人早已是有氣無力,可趕超英美的口號還在喊,產鋼鐵十萬噸,畝產糧食十萬斤的衛星還在放,高音喇叭裏還是在不停地廣播著這樣的指示和那樣的語錄。

勞力在天剛拂曉時聽一聲哨響起床出工,能夠動彈的老人和孩子成天成夜守在土法煉鋼爐旁,晚上總是在勞動的工地上開現場會,或者批鬥地主,或者表空決心,或者開展自我批評,不鬧到下半夜不散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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