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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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聞山裏山外的月吾老先生雖然技高德廣,也對這樣一種病癥無可奈何。

後來,山外來了一個專治疑難雜癥,尤其是皮膚疾患的高人,只是要付數目不小的醫藥費用。

初始時還沒有人肯信,他們早就因為此疾此患,求過了太多郎中,個別人甚至為請人治療這種惡疾而傾盡了家財。而病癥沒有消退不說,反倒一日重於一日。

最後,總算有人受了鼓惑,索性死馬當做活馬醫。活著被這種疾患折磨,還不如痛痛快快讓人治死利索。

於是,就以自己的身體當做山外高人的試驗品。

事情的結局是病患沒有對癥,錢財卻大把耗掉,以致喪失了寶貴生命。

桂花河邊老紙坊裏接連留住過太多的難民,船家女德和小禮不可避免地染上了這個惡病。

為了治癢,船家女德開始變賣家業,悉數這些由船佬德留下的家產。

南壩的大宗水田和筆架山的上好竹園,都做為長女大禮的嫁裝,歸到了魯老爺的名下。只留有北壩的小宗水田和筆架山的一半竹山,這竹山還不過船佬德購置時的四分之一。

竹山在每年的春天,都生產一茬竹筍老成的嫩竹。那是造土紙的上好原料,原是供應自家的紙坊的需要。

紙坊裏生產的土紙下河出江出湖,一直是漢口、南京水碼頭上的俏貨。

日本人一進香樟樹湖,船家女德領著孩子來到桂花壩。因為管事的男東家船佬德已經做了新鬼,更沒有地契憑證。

受托掌管的管家、夥計一合計,趁機吞占了竹山和水田的一半。一齊抹下心只向女東家交出了另外的一半,並在女東家面前一口咬定竹山、水田的面積。

船家女德因是逃難,才來到人生地不熟的桂花壩。現在,別說有這麽些家產,可以用來糊口度日,只要謀得一個安身之所,就算是前世修來的福份。

船家女德當然不會在意竹山、水田或多或少,正好給予那些個忘恩負義者以可乘之機。

同時,沒有船佬德支撐,船家女德難以做成造紙、運輸和賣紙的生意,女主人就依著管家的指點,索性將紙坊的家藝賣掉,她也少去了對幫工、夥計的操心。

於是,德記紙坊扯掉了招牌。

筆架山每年產出的那份嫩竹,總是在開山的季節裏,就地賣給了另外的紙坊,竹園也只需托付給就近的山民看管。

水田分布在桂花河岸,地勢平坦而占著高位,既便於澆水,又方便排洪,可謂旱澇保收,是上等的沃地。

竹山是交付給別人看管,在每年的收成中抽出一些支付給看管人工錢。水田則長年租佃給他人種植,只是按照桂花壩地界水田單位面積的年產量,以三對七或者二對八的比例收取糧租。

相對於竹山來說,水田更能養家糊口,船家女德權衡再三,狠下心賣掉了竹山。

賣掉竹山的這筆錢,在桂花壩來講,是一個不小的數目。但直到它全部落進江湖郎中的腰包,小禮的癢病仍然沒有見到起色。

船家女德對於神佛的崇拜更是不敢松懈。

恰在這時,大禮因為消受不了魯家的折磨,逃回了河邊老紙坊。

她是揪著老公公和老婆婆深更半夜抽土煙過量醉倒睡死,傭人一個個都被美夢拖著的機會逃跑掉的。

大禮正坐在船佬德的肩頭上玩耍。她雙手揪著父親的頭發,雙腿夾著父親的脖子,嘴裏嚼著可敬父親給她的飴糖,眼睛看著茅草街的風景,隨著父親的狂奔迅跑樂得發笑。

可憐的小禮在他們的後面緊追猛趕。小樣兒因為同姐姐爭愛,沒能追上來時,就學著大禮的樣子,倒在地上橫滾直翻地哭鬧。

可敬的父親聽到了小禮傷心切意的哭喊,他轉過身體,朝著小禮跑過去。近到小禮身邊才端時站穩,伸上來一只胳膊,張開手抓住了大禮的胸衣。同時,他蹲下高大魁梧的身子,另一只手伸過去將撒嬌耍賴的小女兒摟起。

父親哄著小可愛女兒,身子一挺,就勢將小禮窩進了他寬敞的胸懷,姐妹倆被親爹攏護著耍歡取樂。

大禮的美夢正在繼續,獅頭虎臉的婆母破門而入。這個可惡的女人掐著大禮嫩肉將她弄醒,然後又揪住她的耳朵往床下拖。

大禮沒有叫喚,只是強忍著疼痛,跟著跟著獅頭虎臉的婆母,來到他們過癮的偏房。

兩個癮君子在兒媳婦的侍候下,受用著土煙帶給他們的極樂,沒有休止地向著極樂世界越走越遠,最終歪倒在牙床上不省人事。

大禮本來困乏至極,小心謹慎地侍候著兩個老鬼,恨不得他們同時受著煙毒的摧殘即刻斃命。

當她眼看他們過癮太甚醉倒睡死時,心裏不由一陣興奮,終於等到了逃出魯家的時機。

大禮先找著早就瞄在眼裏的木梯,她使著吃奶的力氣,搬過來梯子架到屋檐上。人依著梯子從院中的大天井裏爬上房頂,然後由房頂上下到向外的屋檐,從向外的屋檐上,攀上伸展到屋頂的桂花樹枝條,再從桂花樹枝條上滑落到屋外,這樣就逃出了魯家。

四更五鼓越響越烈的砸門聲,吵醒了睡夢中的船家女德。她聽清是親生女兒的哭喊時竟然怔住。

省悟過來時她翻身滾下木床,徑直沖到門前,拉開門拴。

天月光下將大禮攬進懷裏不放,母女倆就抱在屋外放浪聲哭。

正在甜夢中跟姐姐相會的不禮被哭聲鬧醒,稀裏糊塗地沖出來,搭到姐姐的身上跟著哭嚎。

知悉了女兒的一切後,船家女德先是驚惶失措。就像不小心跳進了火堆,雖然滿是求生的欲望,卻無處可以逃生。

接著,她開始心灰意冷,大禮是她眼下惟一的希望和依靠。

而魯家在桂花壩的確算得上好人家,太多的人都想攀親。

家豪富裕的會因為女孩子才貌遜色,被拒之於門外。而貧賤之家,雖有仙姑艷女,與魯家門不當戶不對,索性就開不了提親的口。

大禮已經嫁出,桂花壩人的話來講,叫做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悔親回家幾乎是不可能的。

眼下的情形來說,若是允了大禮回到魯家去,無異於將她投進火坑!

而大禮自嫁去魯家後,一直沒有生兒育女,娘家又憑什麽將她挽留著不放呢?

船家女德一時為了難,她守著身心憔悴的大禮,直感到芒剌在背。

魯家托人引著大轎,來迎接大禮回婆家,還隨轎送來了恭敬娘家人的禮物,這是船家女德早時沒有料想到的。

精明的魯老爺怕大禮受不過虐待,會求著老寡婦悔親,那樣對於魯家的名聲自有損毀。要緊的是,竹山和水田至少得悔出來一份,那樣才不致於被鄉鄰們指責,而背上奪人財富的惡名,於裏於外都是天大的損失。

無論來人怎樣地說好說歹,大禮決不肯回魯家去。她總算回到了人間,怎麽會再送進地獄去從鬼呢?

船家女德雖然客氣地接待了來人,卻決不肯再讓自己的親生女兒,丟到魯家餵狼餵虎,任憑魯家的人說死說活。

這個老寡婦心裏盤算著拋掉陪嫁的竹山、水田,就算拱手送給那頭肥豬添膘,即便帶著兩個女兒要飯討米,也不能夠把親生骨血送去,當屠夫坫板上的鮮肉。

但魯家的少爺,正合著當上了桂花壩的保安隊長,這是他那大煙父親拿寡婦家的竹山換到的小小肥缺。一鄉之內,保安隊長不僅手中有槍,懷裏還有官印,當然是鄉人的至尊。

在兵荒馬亂的年月,誰敢不見槍下跪,誰敢不縫印磕頭呢!

不消說,魯家沒有再跟一個外地逃難來的老寡婦計較。一溜兒人馬開過來,逮下大禮就拉走了,臨走時還放了一陣排子槍。

船家女德歪倒在門前的場地上,半天才被人弄醒來。

桂花樹終於開花,桂花之香飄蕩千裏。

有關日本鬼子投降的消息,終於從山外傳了過來。

桂花壩人都覺得重見了天日,往後就可以過平平安安的日子,逃避戰亂回家的人開始生發外出的念頭。

船家女德得知這個確切的消息時,跪到神佛跟前,重重地磕過了九個大響頭。

她幾天幾宿沒能睡下覺,心裏盤算著回到樟樹港去。至少可以去看一眼鳳凰樓的廢墟,說不定還能夠找到船佬德的一絲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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