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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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終年受父母嬌慣,衣來伸手,飯來張口的大禮來說,這樣的技藝是難以入

手的。

在窩火時,她或者覆蓋紅碳的燙灰太厚,紅碳必被窩沒;或者覆蓋紅碳的燙灰太薄,紅碳就會變為灰燼。大禮最難過的一關是在竈堂裏窩火。

魯家雖然富有,卻省不得花錢買火柴。不過,那時的火柴還叫做“洋火”,在桂花壩,必是奢侈之物。

因為沒有火柴、火石用來生火的緣故,大禮得學會在每天晚上睡覺前在竈堂裏“窩火”。

“窩火”即是將一些木柴燒過後,殘剩未滅的紅碳,攏到竈的中心,用熱燙的灰燼封蓋好,以備第二天早起時生火時使用。

第二天早起時,沒了火源,大禮必定要討到一頓飽揍,稚嫩的腦袋上少不得鼓起來一串一串的肉包包。

那些堆放在竈角的粗棍、粗棒,本是用以燃燒發熱取暖的薪柴,常常被公公或者婆婆順手操起,用作施暴的工具。

那個一臉溫和的男人,還有陪著女人吸食土煙的習慣。

他在每天的早、中、晚三頓茶飯後都得吸煙,口口聲聲說是飯後一壺煙,當個活神仙。

老家夥抽的土煙,是自己親手種植的,他抽煙時,必定得由大禮守著侍候,為他們點煙,倒痰,捶背,敲腿。

他們常常會捱到更深人靜時,派人叫醒了大禮,必定要強迫她跪於床前,侍候一公一母躺臥於牙床上吞雲吐霧。疲倦的大禮若是稍有不慎,老東西就會賞給大禮一頓拳打腳踢。

這個老鐵公雞,發怒時就從牙床上蹦跳而起,一邊呵著煙氣,一邊罵著“掃帚星”之類的咒語。甚至還一邊舞動著攥在手裏的兩根竹根煙管,銅錫合金做成的煙窩頭對準了可憐女子的頭額,咬牙切齒,往死裏敲,直到鮮血流溢了小女子一臉才肯罷休。

險惡可怕的是,那個小女人也學會了對大禮的虐待。

她早就聽說過小觀世音娘娘的花容月貌,心中生過不少的嫉妒。

親眼所見後,更覺得自愧不如。想來她已經是自己男人的大老婆,一天到晚醋酸酸地難捱,總得找著時機做點惡事。就像親手揉碎一朵太過紮眼的鮮花,發出了心中的憤恨,同時也討得公婆的好感。

後來,知事的大禮,總是對於這對可恨老人針對自己的施暴感覺到不可思議,財富盈盈的門庭,怎麽會對明媒正娶的兒媳婦施以毒手呢?

原來,他們有著無限的貪焚之心,明著是娶進來一個賤命的女子,實打實圖謀著筆架山的竹林和南壩、北壩的水稻田。

在貪焚的人眼裏,楠竹山和水稻田都是求之難得的瓜子金啊!

若是大禮百般的不好,照理說也是可以悔親的。如果那樣的話,必會毀及桂花河邊老紙坊寡婦家的臉面。

以魯家的門庭,在桂花壩早有了聲望,必是毫發無損的。

但是,悔親必定會悔嫁,魯家不就是圖謀著寡婦家的竹林水田嗎

常言說,悔親悔嫁,雞飛蛋打。

悔親不悔嫁,不成了明火搶奪麽?魯家只得好端端地逼迫人死,而且得讓死的人表現得自覺自願。

天真爛漫的大禮一當稍稍知曉世事,就被扔進了人間地獄。她在遭受暴虐的每一時刻,都會千百次喊叫著親娘和小妹,喊叫著她那威猛可親的父親。

她無數次從院中天井裏,遙望著聳入雲天的千年桂花樹,聯想到壩子裏關於天皇聖母和觀世音娘娘的傳說。

她多麽渴望萬能的神靈,會來拯救她於水火之中啊!

此時的船家女德,只能帶著溫順的小女兒,跪伏於神佛和先賢、先祖面前,念著咒語,焚著檀香,擺著竹褂,磕著響頭,為自己出嫁的大女兒祈禱。

筆架山總是依然顧我地表演著青山翠竹的神韻,桂花河總是無所顧忌地滔滔奔流,桂花樹出落成的仙女形態,在朝暉和晚霞的染浸中嫵媚優柔。

它們在八月裏飄出的馨香,總是那麽沁人肺腑,讓或苦或樂的人都心曠神怡。

春光乍洩,暖日融融,山青水秀,百花爭妍。

這個季節裏桂花壩突然湧進來太多太多的逃難者。

他們也似前些年的船家女德和大禮、小禮一樣,肩扛背馱著衣衫被褥,嬰兒窩在媽媽的懷裏,小孩子或者牽在大人的手裏,或者馱在大人的背上。他們一個個都衣不遮體,面黃肌瘦,骯臟不堪,有的人還缺胳膊少腿的讓人不忍多看。

懷著希望或者已經絕望的人,用他們特有的方式向桂花壩人出賣自己的勞力,或者從家中帶出來的細軟。還有人眼看尋著了這麽一個好去處,挨家挨戶叫賣親兒親女。

桂花壩不少人家住進了難民,這些前輩子積下了陰德,又肯為下一輩子修福的善良人,沒有嫌棄山外逃來的苦難同胞。他們會心甘情願地將這些可憐的受難者,迎回到自己的家中,慷慨大方地拿出食物,供這些可憐人享用。甚至還按照桂花壩接待貴客的習俗,為逃難的外來客擺上九大碗菜肴,眼睜睜地看著這些人狼吞虎咽。

船家女德想從這些人中打聽關於樟樹港的消息。

所有被打聽的人都勸說她千萬不要輕舉妄動,間或有知道樟樹港的人,都會沖著她不停地搖頭。

難民們都是由於日本人引發戰事,在他們可愛的家鄉或者謀生之地,經歷過狂轟濫炸與血腥屠殺。於死劫中懷抱逃生的希望,才肯逃離世世代代繁衍生息的家園,他們至今還談鬼子色變。

對於這些失去了家園的人來講,最大的願望是不被炸死、凍死、餓死,全家老小平平安安團圓相聚。早日回到世代居住的家鄉安居樂業,那才是享受不完的天倫之樂啊!

然而,可惡的戰爭逼得他們流離失所,骨肉分離,有家也不能歸,多少人客死他鄉,屍骨不能安葬於祖襲之地,靈魂不能與祖先謀面。

紙坊早就歇了業,一些逃難的人算是找到了一個活菩薩,他們在桂花河邊老紙坊的寡婦家,得到了賓客一般的接待。

這個善良的女人會滿面春風地迎接每一個逃難者,她在供給難民們飯菜時,竟然會很是虔誠地跪下身子,畢恭畢敬地向人磕頭。這往往會使飽嘗逃奔之苦的人,受到驚駭而不知所措。

活菩薩還會盡可能地送給難民們衣衫,舍出銀錢來接濟受困的家庭,或者是染病難治的孩子。

逃難的人無意長久地麻煩這個積善積德的老寡婦,受了恩惠而不肯在河邊老紙坊裏久留。

臨走時他們也會還給船家女德和小女兒一個同樣的大禮。

這些被戰亂逼得顛沛流離的貧賤草民,幸運地逃離了滅頂之災,受著神佛的庇護,總算留著了可以茍延殘喘的苦。

他們對於老小兩個活菩薩的修福感激涕零,出了桂花壩,就情不自禁地將活菩薩的美名,遠播至不知名的遠處。

可怕的是,在難民潮過去之後,船家女德和小禮同時患上了一種奇怪的皮膚病。

開始一段時間的表現是,人的身上結出芝麻黃豆大小的點點,這些點點會在體外迅速生發並越越來越多。

每一個紅點點都發紅發癢,又發生在人體的各個部位,發作起來鉆肉鉆骨入髓,著實叫人難以忍受,苦不堪言。

大人尚且可以咬牙忍耐,小把戲卻實在禁不住這種奇癢,於是就用手設著法子去抓撓。

人越是抓撓,皮肉更是發癢。越是發癢,越是需要沒有休止的抓撓。

如此反覆,等不到年深月久,身體就開始潰爛。潰爛先是表現在由表皮上,慢慢地由表皮入肉,再進一步入骨入髓。

桂花壩患下了這種癢病的人不在少數。

開始時大家都誤以為是山毒草癬,沒有人往心裏去。後來竟然變化得像瘟疫似的漫延,而且快要危及男女老少的生命,大家這才驚惶失措。

有錢人家必定會請來好的郎中。可郎中們費了不少周折,終是不能對癥。錢花去了,癢病依然如故。患者受著折磨,活得難受,求死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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