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要緊的還是少爺的態度。

他早就聞知這個女子的美艷，娶個美艷女人，還可以得到一筆不菲的家產倒是件難得的美事。

不過，往後要多出一個做事的靳絆，或者會妨礙人生大局。

少爺只說一句不樂意，老爺子就三天兩頭對著他磕拜喊祖宗。最後，這個軟弱的男子只得點頭，算是一時服從了父親。

年關過去，桂花河邊老紙坊寡婦家的長女明媒正娶地嫁去了魯家。

這是一樁氣派的婚事，迎親的隊伍如此浩大。展示在人前的聘禮有各色綢緞，金器銀飾，臘魚臘肉，活羊活豬，金雞紅鯉，陳釀美酒，糯米糍粑，甜點小吃，五花八門，應有盡有。

男家把禮轎布置得花團錦簇，吹奏的樂隊很是雄壯昂揚，鞭炮炸得地動山搖。

桂花河的水也跟著染紅浸綠，河水裏游戲玩耍的魚兒也停止了玩耍，集在河邊場坪上的男女老少，爭先恐後地喝酒吃糖，盡情享受著大喜大歡的愉樂。

頑皮的小可愛孩子們或者集在一起討著喜糖往衣袋裏塞，或者三五成群，追著燃起的鞭炮，搶奪落在地上沒有爆炸的爆竹，去另外的地方玩。

女孩子生性膽怯一些，她們討過了喜糖之後，必定要集合著去搶看正在裏屋打扮的新娘。

這是一些不知事的家夥，她們比試著踮起腳尖，透過貼有大紅喜字的木格窗戶，用尖利的眼睛向裏張望，眼光在搜尋著目標。小個頭的女孩子看不到新娘，她們就會心不甘情不願地手牽著手在場坪上蹦跳，邊跳邊齊著聲氣兒喊出從大人的嘴裏學來的童謠：

“新娘新娘過渡口——

過了渡口灑紅尿——

鑼鼓響來琴兒彈——

嗩吶吹得打彎彎——

花轎來到了桂花壩——

娘家人才把豬羊殺——

花轎到了香河邊——

娘家人快快燃放千子鞭——

淩羅花轎接到大門口——

新郎新郎快跪好——

花轎要出桂花壩——

娘家人不要再哭嫁——

女兒好養一場空——

牛頭豬頭敬祖宗——

王母娘娘有七秀——

筆架山下種了八棵大香桂——

香桂香——

好田莊——

田莊是咱好家園——

家家有米過新年——

新年新月娶新娘——

月佬作媒好荒唐——

好呀麽好荒唐————”

娘家的嫁裝當然不薄，僅是硬物就有：

兩座寧波式雕花大木床，得分拆給六擡滑桿才可以擡動。紫檀樹屏風和盆架落落大方，梓木大衣櫃、桐樹大廚櫃和香樟樹衣箱成雙又成對。梨木八仙大圓桌、桃木小方桌、黃楊木梳裝臺匹配齊整，楓葉樹枝箍成臉盆、腳盆、衣盆、澡盆、碳盆、擔水桶、盛水桶、潲水桶、酒釀桶、谷桶、米桶、糠桶一應俱全。

這些硬物，不但采用上好的木料，又使用了最好的土漆，更出自技藝高超的匠人之手。

軟物則更為豐富多采：被褥有六鋪六蓋，新簇的棉胎套上杭州絲綢的包皮；蚊帳有絲、棉、麻三種套式，帳幔也是一流的繡品。

新郎、新娘的綢衫分春夏秋冬四季，總共有十八套裝；細軟更是有金器、銀飾、寶玉等。

這硬、軟、粗、細加上吃食之類，裝起來足有六六三十六擡滑桿，首尾相連地走動，地桂花壩的平野裏一進游活起一條巨龍。

當然，壓在香樟樹木箱裏的兩份紙契不會現眼，那可是魯老爺親到寡婦家中面當面請人書寫的，尚未是拿在手裏，一定輕飄飄的沒有份量，卻是兩袋沈甸甸的瓜子金！

平時以吝嗇尖細出名的魯老爺，占著了好處發了家，心中的喜悅自不必言。

他一改過去節儉的習慣，舍下心破費銀錢，把喜事兒辦得張揚不說，專意地請來幾套各式類型的戲班，在桂花樹下唱了許多的好戲。

大禮對於出嫁本是不樂意的，因為聽了娘親太多的哄勸，似是懂得了女大當婚的道理，只好隨喜了命運的安排。

她以為娘親不會離她太遠，自己是可以隨時隨刻回來同娘親和小妹聚集的。

當花轎起動時，大禮自知必須離開娘親和小禮遠去了，心緒有了突然的變化，她竟然不顧媒婆的攏護，伸手摘下紅蓋頭尖聲嚎哭起來。

是劈啪作響的鞭炮聲和鑼鼓嗩吶吹打鳴奏的聲響太過激烈，她的哭泣聲才被淹息。花轎沒走多遠，大禮居然掙紮著要從轎上跳下來回家，媒婆在轎子裏死箍著任性的女孩子不放。

大禮耍著性子同媒婆撕打起來，花轎被她倆折騰得搖搖擺擺。

媒婆對於出嫁女子的這一手早有防範。

她看大禮不是一個輕易就能對付得了的主，索性將備好的紅布條套子圈住了新娘的一雙手腕，如屠夫捆豬一般，把兩個套子連緊，再往轎杠上捆出幾個牢靠的死結，大禮就沒法跳下花轎了。

這個剛烈的女子決不肯善罷甘休，她伏下臉去用尖牙利齒咬捆紮她的紅布條，媒婆沒等她的牙齒使上勁，撲上去用胳膊彎成的圓圈套住了她的頸脖，緊接著用力一拉，大禮的上身就被扳起來，再也咬不到紅布條。

媒婆還趁機縮小胳膊彎成的圓圈，鎖定了女孩子的下頜，大禮的嘴巴張不了多大，牙齒再也沒法咬物啃人。

花轎過桂花河的渡口時，因為大禮的跺腳翻動，渡船差點被她的瘋狂勁兒蕩翻，嚇得河岸上的接親客一齊看著河裏的渡船驚叫捏汗

經風見雨的白胡子老人早知大禮不是一盞省油的燈，他出於對一個小小輩的憐愛，一邊使著渡船，一邊和風細雨地勸慰孩子。

大禮平時聽夠了白胡子老人的故事，一直對老人心生崇拜，這會卻不肯把老人的話語當數，只顧在花轎裏瞎鬧。

這個嬌咻的女子，就這麽吼著、叫著、哭泣著、吵鬧著嫁到了魯家。

小禮卻不樂意一時半會兒沒有姐姐，當媒婆三番五次進家來為姐姐談婚論嫁時，她似乎就感知到自己將要像一只可憐的蝴蝶兒被折斷一對翅膀一樣，再也無法在南壩、北壩的水田裏和桂花河邊自由自在地飛翔。

這是一個知事較早的小女孩子，她知道可親可愛的姐姐將要長久地離她而去，娘親為她的離去偷偷地灑下了太多的眼淚，而她自己即使有再多的想法，也不可能改變說來就來了的現實。

小禮在親親姐姐大禮還沒有出門前就偷跑到河邊上傷心切意地哭過了好多回。水田裏歡喜蹦跳的青蛙看到了她在用衣袖揩抹糊滿臉頰的淚水，河中游戲的小魚兒聽見了她撕肝裂肺的哭嚎聲，河風撫摸了她淚光瑩瑩的嫩臉，稻穗揩擦過她那沾滿淚水的衣袖，蜻蜓和小鳥兒也陪著她哭泣。

大禮嫁出的這晚，船家女德破例停下了晚課，她坐在窗前，對著滔滔奔流的桂花河大哭大叫了整整一宿

她在動情之處像女兒大禮淘氣時一樣，躺倒在地板上翻滾踢打，殺牛、殺豬般吼叫。她捶胸頓足地大罵親哥哥船佬德，他不應該沒心沒肺地拋下自己的女人，或者成全了男人的美德，卻留下苦難讓女人獨自承受，這麽多難以跨越的坎口，一個柔弱的女人能有多大的能耐？

她恨不能親手抓來那個威猛雄氣的男人，用自己的尖牙利齒一口一口將他的皮肉毛發咬碎嚼爛。

罵夠之後，船家女德從地上爬起來，跪於窗前，對著河流大喊大叫船佬德的名字，她祈求自己的男人在這萬難時刻幫襯幫襯可憐的女人。

她在求拜時不停地磕頭打揖，頭發散亂如麻，額頭上直冒鮮血，臉頰上臟汙得嚇人，完全是一個惡煞、瘋婆，把可憐的小禮嚇得畏縮在屋角裏不敢吭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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