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二章

關燈
後來,船家女德被丈夫安排住到了大家都很熟悉的城市裏,漢口、揚州、蘇州、杭州、南京、上海、寧波、青島,這些沿江或者沿海的城市,曾經有過屬於他們的洋房,他們一家人都在那些地方做過時間或長或短的逗留。

船隊一路順風順水,船佬德的生意日漸紅火,他在同業間有著良好的名聲和信譽,結交的朋友越來越多,因而,賺得的銀元越垛越高,銀票也越積越厚。不久,他還添置了一條洋火輪,成為一個頗具勢力的船老板。

這期間,船家女德又相繼生下了初夏、立秋、秋分、和冬至四個兒女,男孩子一個個長得如船佬德一樣健壯威猛,女孩子就像船家女德一樣靈秀聰明。船佬德將兒子們都安排到城裏讀書,春來還進了上海的洋學堂,他希望兒子們將來有比自己更好的前程。

生意的紅火和家中人丁的興旺,使船家女德也感受到無限的幸福。她在哥哥的安排下,也學著別的船老板或者商人家的女人,逗留在自己喜愛的城市裏。悠閑悠閑地當著受著傭人照顧的太太,她甚至學會了磕瓜子、抽洋煙、打麻將、看洋戲、聽洋曲。但是,她仍然堅持把對神佛和先賢、先祖的摩拜當成一天中必不可缺的功課。這個女人對於神佛和先賢、先祖的虔誠之心,快要趕上鳳凰樓裏的老尼姑。

人世間的不幸向來如此,實現一個人的理想,往往要以犧牲另一個人甚至於另外一些人的理想為代價。而另外的一個人或者另外的一些人,必定是這個人的至親或者至愛無疑。

船佬德的生意越是順風順水,家中的孩子越是聰慧可愛,船家女德對於離開樟樹港,沒有神佛和先賢庇護的日子,越是會無端地生出許多的擔心來。

接下來的事實證明,船家女德的擔心並非多餘。他們可愛的五個兒女,在不到半年的時間裏,因為患天花、霍亂、麻疹相繼過世。無論船佬德肯於花再多的銀元,遍請了各地名醫來為兒女們診治。也無論船家女德有怎樣的善心,傾心傾力祈求神佛和先賢保佑,在菩薩膝下跪拜不起,誦經不斷。他們拼命地努力,終究沒有留住這五條可愛的生命。

這件事情對於船佬德和船家女德的打擊,是可想而知的。船佬德簡直不肯相信,自己花下那麽多的銀錢,進了那麽好的醫院,請了醫術高明的醫生,竟然治不好這樣幾種在一個泱泱大國裏流行了多少年月的病癥。他更不能相信,自己的三兒兩女竟會在半年內一個接一個離去,這使得他承受苦難的底線徹底崩潰!

在接連不斷的變故中,船家女德的意志和情感都被一次又一次的無情打擊砸了個粉碎。她對自己的生活有了從來沒有過的懷疑。她悔怨自己千萬個不應該離開鳳凰樓,離開樟樹港,離開香樟樹湖,離開大樟樹的庇護。她痛恨視她為自己生命的親哥哥,她甚至開始懷疑神佛和先賢的存在。她覺得,這個宏大的人世間原來是這樣的虛無飄渺,先前所擁有的一切完全是出自自己的幻覺。她真的希望可愛的母親染布匠信能帶著她一同追隨神佛和先賢升天而去,從而永遠逃離掉這個苦難深沈的凡間。

當然,這個虔誠的佛信徒並沒有因此而放棄對於神佛和先賢的信奉,她終究是把所有的不幸都歸咎到自己的罪過上來。她強調這一家人本來就不應該離開鳳凰樓,不應該離開樟樹港,更不應該擺脫大樟樹的庇護。船家女德還是希望可愛的孩子們離開凡塵之後能夠受到神佛和先賢的厚愛,以早日投胎凡間,成為幸福的生命。因此,她一如既往地跪拜在神佛和先賢面前,像瞎眼睛太祖母一樣焚著樟香,撚搓著佛珠,磕著響頭,念著老人司命經,那虔誠的神態,仿佛是一個木偶。

值得一提的是,船佬德和船家女德的五個兒女春來、初夏、立秋、秋分、冬至的名字,連及他們的字號,至今還完整地保留在家譜也就是族譜裏。他們在族譜中的位置是按照本人的輩份、排行、年歲、性別、出生年月排布的,那上面還會祥細地記載著每一個生命的生卒年月日時,以及生平事故等等。不過,每一個人都只是那麽可憐的一小段而已。這倒不是因為他們短命的緣故,一般來說,除非是發派的祖宗,記錄在族譜裏的生命痕跡,長命百歲的人和短命的人同樣只有這麽極少的一小段。因為,標註在上面的數字能夠讓後人隨意地看出來所有的一切。

由此看來,盡管這五條可憐的小生命太過短暫,感謝神佛和先賢、先祖的賜福,正因為他們的雙親有了情愛的交合,他們才能來到這個渾渾頓頓的人世間。因此,他們才有了玩耍游戲的機會,享受到父愛、母愛和親情、友好,同時也會體會到痛苦和災難,這就是說有了做一個人的緣份。

而對於攸攸人世,每一個人的生命都會是這樣的短促,短促得幾乎可以是忽略不計,一歲、十歲、百歲、千歲、萬歲都是如此。當我們哀嘆這幾個可憐的孩子因為染疾而短命時,人世間又有多少與他們同齡的嬰兒或少年因為難於祥述的原因而過早地完成了生命的歷程?同時,每一個活得有滋有味的人,誰敢肯定自己追隨神佛和先賢、先祖升天而去的時間,一定會延續到百年、千年、萬年之後呢?

幸運的人啊,請珍惜你的每一分針!不幸的人啊,請珍惜你的每一分針!神佛和先賢、先祖有著再大的神通和厚德,他們所賜給我們的生命只有一次,多麽寶貴的一次生命啊!

野心勃勃的船佬德,因為受到重創而失去了對於未來的信心。他和心愛的妻子沒法從接連喪子的巨痛中解脫出來,夫妻倆總是沈浸在痛失兒女的悲傷情緒裏自拔。由於悲觀失望的原因,他對於木帆船隊、洋火輪和分布在各個城裏的其它產業,已經沒有了先前的熱情,對它們的經營也變得懶散和不經意起來。人生之味的寡淡,逐漸使他的生意走向了慘淡蕭條。

經歷了一段時間以後,船佬德似乎對經營無能為力。他不得不放棄洋火輪和城裏的一些營生,他將這些營生變賣成現鈔。他緊不舍的是自己親手打造的木帆船隊,反以他只保留了木帆船隊。處置好了生意上的事情,他裝著變賣家產的銀元,陪伴著傷心的妻子,回到了樟樹港。

樟樹港人依然像崇敬當年衣錦還鄉的船老板德一樣,容納了這一對苦難的夫妻,他們對於遭受失子之痛的佛信徒深表同情。

幾年來,德記綢緞莊和德記老酒館的生意一直紅火。掌櫃和夥計們對於船佬德和船家女德心存感激,是船佬德和船家女德給予他們的信任,他們感激船佬德和船家女德的善心善意。

船佬德和船家女德直後,這些勤勞樸實的人,用自己的心血和勞動,把這種感恩心情轉化到了對於店鋪生意的打理上。他們的善心經營,使得兩個店鋪在樟樹港,以致更遠的所在都贏得了好的聲譽。對於 一個商家來說,好的聲譽必定是滾滾財源無疑。

回到樟樹港以後,船家女德仍然沈浸於失去兒女的痛苦情緒裏,她已經無意於對生意的打理。她不顧男人的反對,堅持著守在湖邊的茅草窩棚裏,繼續過從前那種清貧樸素的日子。

在以後的時光裏,每一天中的早上和下午,這個把神佛當做自己生命的女人,都會堅定不移地來到鳳凰樓裏,全程參加和尚尼姑們的正課。她頭上紮著城裏人才有的粑粑綹,身上穿著杭州綢緞縫制的臘梅裝,脖子上掛一圈好看的佛珠,手裏捧一把樟木香釬,喃喃呢呢地走過茅草街,或者從家中往鳳凰樓裏走去,或者從鳳凰樓回家。到了晚上,這個可憐的女人會跪伏在神佛、先賢、先祖們的牌位前,一遍又一遍叨念著春來他們的名字,直到夜深人靜,抑或天明。

不僅如此,船家女德對於神佛和先賢、先祖的虔誠,還會在平時的生活細節裏有著非同常人的表現,她對此念念不忘。她叮囑德記老酒館的夥計把每天來樟樹港乞討的花子請進去喝酒吃肉,向他們散發衣服和銀兩,讓周邊的乞丐聞聲而至,一時間找到了吃飯的好處,不再受饑寒之苦。她沒有因此而消閑下來,而是準備了足夠的食物,用來餵養那些離伴的小貓、小豬、小狗、鸕鶿、雞鴨、烏鴉、麻雀,給它們生命的撫養。這時候,她不只是施予吃食,對待這些小生命,她從不怠慢。她得親眼看著這些活物吃飽,然後隨時隨地向這些可愛的生靈磕頭跪拜,直到它們享受夠了而離開或者飛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