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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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佬德的雄健威猛和拉纖時表現出來的超強技藝,使纖夫們一個個對他折服信賴,他很快成為了這支纖夫隊伍裏不可或缺的主心骨。每一趟活路下來以後,他所得到的工錢,必定會比同行的纖夫們多出幾成,這還是他一而再,再而三謙讓的結果。

掙到了銀元,卻不去沾女人,船佬德潔身自好的品格,受到那些船老板或者商家們的賞識,他們腰裏纏著背褡包,背褡包裏裝著沈甸甸銀錢。有一個手頭闊氣而信用頗好的船家,三番五次地邀約他跟上自己到更遠的地方闖蕩,他答應讓船佬德帶上所有願意跟去的弟兄。

船佬德心頭生癢癢是可以肯定的,但老纖夫頭不肯離開香樟樹河,其他的老纖夫們都似老纖夫頭一樣,已經習慣於在千難萬險中,把貧賤的生命交付給香樟樹河、蛟龍峽、老陳酒和吊腳樓裏的女人。他們相信,是神佛在安排自己生命起始和終結,自己無能為力。既然是在香樟樹河裏活躍,也必定是在香樟樹河裏終結,進而追隨神佛和先賢上天。

船佬德舍不下與他朝夕相處,同甘共苦的弟兄。但是,他早已從老纖夫頭醉酒後,無望的哀嚎中看到了纖夫們的最終結局,他也體會夠了當纖夫的神勇奇險。老老少少的纖夫們,用生命換來的銀錢,除去了豪吃暴飲嫖女人以外,幾乎沒有什麽餘蓄。野心勃勃的船佬德是不甘落寞的,而要改變自己的生存狀態,當然必須敢於去冒更大的風險。

於是,船佬德還是告別纖夫們,跟著船家的船隊,離開了香樟樹河。

商家視時間為銀元,船隊進到香樟樹湖裏,大樟樹遙遙在望,樟樹港也遙遙在望,船佬德卻沒有得到上岸去看一眼自己妻子的時間。

商船掛上了硬帆,迎著飄蕩的湖風向著遠處駛去,十數條船只連結成一條游戲於香樟樹湖中的長龍,帆葉像是飛龍上扇動的翅膀。

船佬德站在船桅旁,身子靠著挺拔的桅桿,眺望著離自己越來越遠的湖岸。樟樹港早就沒了蹤影,大樟樹也越變越小。他想象著,船家女德一定會在湖邊同織網女人一起說笑做事,她的花容月貌,在船佬德胡思亂想的腦海裏一會兒模糊不清,一會兒又那麽清晰和親切。

湖風吹來,拂動船佬德的胸衣,也濕潤了他的眼睛。這個雄猛的男人,在心底裏喊叫著親親妹妹的名字。

船隊出了香樟樹湖,上行重慶,下達漢口、揚州、南京、蘇州、杭州、上海,甚至出海到了寧波、青島、泉州、潮汕等地。船佬德有幸看到,比香樟樹河更急、更險、更加源遠流長的水域,還有更為寬廣的地界。他也看到了,比樟樹港更熱鬧的漁港碼頭。船任德還見識到,有比吊腳木樓裏的風塵女子更風趣的女人,見識到了一個比一個闊氣的船家商人。但是,他再也品嘗不到像香樟樹酒一樣的香醇陳釀,此後喝過的酒,竟然 跟清水一樣寡淡。

給船家和商人效力,對於船佬德來說,真有點像是在作有趣的游玩。每到一個新的地界,他都會有驚喜和意外。在這種驚喜和意外中,他褡背包裏的銀元越壘越厚。面對種種新鮮,船佬德總是有抑制不住的興奮,他真慶幸自己能夠走出香樟樹河,走出香樟樹湖,親身感受到這個偉大世界的繁華。

感謝萬能的神佛和功德無量的先賢的庇佑,他才走出了禁錮著他的樟樹港、香樟樹河、香樟樹湖。正因為走了出來,他才會體會到人世的浩大,生路的廣闊,還有,一個更比一個亮麗的女人竟然是那樣的柔媚多情。

雖然沒有了醇香的香樟樹陳釀美酒,他的情緒會比在蛟龍灣光身裸體地烤著松油柴紅火時放縱。他在船家和商人的帶動下,受了風月場中騷情女子的教唆。一當他落進那些骯臟女人的圈套,就會像一頭發情的公牛公馬一樣隨心所欲而對自己沒有節制,使那些風塵女人都對他愛恨交加。

不僅如此,平時以節儉為榮的船佬德,還跟著那些手頭上寬綽的歹人走進了賭場。他無可藥救地把靠出賣苦力得來的血汗錢掏出來,垛在賭桌上碰運氣。這樣的結果當然是他被輸得精光,以船佬德的性格,他是不肯罷休的。

於是,在人擠人的賭場裏,船佬德同賭博場裏的打手們血刃相見。這個不要命的家夥真要跟人拚殺時,就會自行脫掉衣服而剝得一絲不掛。這樣的動作一開始就會把在場的人都驚嚇住,久經沙場的流氓們從沒見過這樣的亡命之徒。沒容打手們反應過來,威猛的船佬德,就赤身裸體,憑著赤手空拳把自己的敵手打得落花流水。

三五回下來,船佬德在賭場裏有了可怕的名聲。

他的神勇膘悍,驚動了坐莊收紅的龍頭老大。有人出錢請人來除掉這個混蛋,拿錢的人卻總是難以得手,他們對於這個狗日的強人有點束手無策。於是,就有闊綽而智慧的大莊家,看中了他的威猛而來拉船佬德入夥。他們給他大把的銀元,放任他在場子裏豪賭,由著他怎樣地灌貓尿,領著他上花街柳巷找可意的女人消遣。船佬德果然成了大莊家掌握的工具,他在賭場上叱咤風雲,為大莊家帶過來滾滾財源。

當然,再神勇的人也少不了失手,船佬德也不會例外。後來他回到樟樹港時,右邊的眼睛是瞎了的,而且眼球深陷進去,整個的右眼只留下一個深窩。因而,有不少的人背地裏叫他獨眼龍德。這當然是不敬的稱呼,也就難登大雅之堂。

船佬德在船家女德面前謊稱。自己的瞎眼睛是由於染病不治所致。開始,他的好妹妹深信自己的親親哥哥,後來她對於這類事情有過了解,也沒有當面指責他的不是。但是,她心裏卻十分清楚,事實上,船佬德的瞎眼睛完全可能喪失於他在賭場裏同賭徒們的格鬥,抑或真是染上了什麽病痛。要不就是由於他懷揣銀元,出沒於花街柳巷,不加節制地同風騷女人鬼混,從風月場上染得的梅毒無疑。

終於,船佬德還是回到了樟樹港,可這已是在他走出香樟樹河,走出香樟樹湖五年以後的事。

那一天正值隆冬,大樟樹的枝葉上積著一層薄雪。薄雪在太陽光的溫暖照射下,緩慢融化。受寒冷的湖風吹蕩,薄雪一邊融化,一邊凝結成一片一片的冰淩。冰淩附著在大樟樹的青枝綠葉上,重覆著它們的形狀,依然受到陽光的照射,全都成就一面面各式各樣的鏡子。無數 的小鏡子,將陽光反射回天空中,形成了無數五彩繽紛的光環。這些光環聚集在大樟樹的樹冠上,變幻出一個個巨大的彩球,在半空中滾動並閃閃發亮。光環和彩球,受到白雪皚皚的大地和銀光閃耀的湖水映襯,將大樟樹和被它庇護著的鳳凰樓、茅草街、漁港、碼頭喧染得一忽兒金光燦爛,一忽兒又銀光閃閃。

這時候,從遠處看樟樹港和大樟樹,有時是神傳中的仙山瓊閣,一定要吸引你前往;有時又是一尊表情祥和而身姿總是不斷變幻的佛祖座像,佛祖正用平和的神態似笑非笑地看著你。他的眉眼那麽端莊,紅潤的臉色像是開在陽春三月裏的桃花,嘴唇上塗著嫵媚女人才用的上好姻脂。而他的袈裟上,一會兒鍍著黃金,一會兒又鍍上了鉑金。

這樣的天氣,漁民們懶得出湖。

船家女德沒有去湖邊為人取魚織網,她守在湖邊的茅草窩棚裏幫人紡紗。她一手撚著棉紗,一手搖動紡車,雙手配合得那樣默契,紡車發出的聲音綿綿悠揚,棉紗在她的手上越拉越長。

可憐的船家女德已經是一個地地道道的婦人,她在經歷過了許多個揪心撕肺的夜晚以後,似乎已經放棄了對於自己男人的一切希望,她把一個女性的愛不折不扣地獻給了她的寶貝兒子。

此刻,天真的孩子春來正跟著他的同齡小夥伴在茅草街頭上玩耍,這個乖巧的男孩兒自從生下來起就沒有看見過父親,因此而受到過同齡人的歧視。但是,他生來是一個猛兒,生來就不會在意別人對他怎樣,加上有著過人的體魄,更不害怕誰的欺侮。

這樣的天氣,正是像春來這樣的小孩兒玩耍的好時機,他們從茅草窩棚的屋檐上摘下來又粗又長的棒狀冰淩,握在手裏當作劍器,相互間你追我趕地格鬥,弄得茅草街上那童稚的喊殺追逐之聲不絕於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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