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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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姐姐和小妹妹們更是不樂意船家女德離開她們的,三年來的相依相靠、爭爭吵吵、戲耍玩樂、勞作歇息,使得這些天生無邪的女孩子們共生了一種不可或缺的情感,她們對於任何一人的離去都會感覺到不習慣。

船家女德出門時,雇主家贈送給這個可憐的孩子一對才長大的可愛鸕鶿。這兩個被外人叫做魚鷹的家夥,天生就是香樟樹湖裏捕魚的能手,它們相依相偎,不肯分離的樣子常常使年輕的姑娘們心生嫉妒。

這一家女人的願望是,可愛的雄氣小夥子船佬德像她們的父親或者是丈夫一樣,守在香樟樹湖裏,當一個一輩子不會有大的作為,卻也不致於餓肚子的漁民。這樣,大家才便於每天都能看到船家女德在香樟樹港裏首屈一指的花容月貌,看到她織縫出香樟樹湖首屈一指的魚網,聽到船家女德哼唱的漁歌小調,聽她重覆十遍百遍地講述稀裏古怪的故事。

基於這些,船家女德是不肯他的親哥哥船佬德離開自己遠走他鄉,從而去過那種沒有自己女人照應的生活的。盡管那是一種聽起來充滿神奇色彩,足可以體現一個雄健男人精神風尚的冒險舉動,並且可以通過這樣的冒險,還能夠為自己一家人掙得賴以生存的銀錢。

但是,船佬德張狂的個性和對於這個世界所存的野心,船家女德心知肚明。她從小就已經體會到,哥哥是一個不會受到他人左右的人,當然,他人也包括船家女德自己,他是一個好駕馭的男人。

船佬德要實現自己理想的瘋狂,這會兒在這麽一段同妹妹如膠似漆的消磨過後,似是有了一時的收斂。在這些甜甜密密的日子裏,他的耳邊會時常響起老纖夫頭喊響的號子,也能夠聞吸到香樟樹老陳酒的清香。湖裏的風聲、濤聲會引起他周身的筋骨有如受到冰水浸泡的疼痛。拉纖人每每在經歷過一場生死劫難後,全都瘋狂地灌酒,嘔吐,甚至於醜態百出地搓捏自己命根的情形,更是讓這個野心勃勃的家夥不時心生餘悸。

但是,船佬德早就在心靈的深處埋下了誓死不做平凡人的種子,他無論如何不能心甘情願地留在香樟樹湖邊消磨掉自己一輩子。如果舍卻可憐的妹妹自找出路,就算是船家女德不加阻攔地答應下來,對於他自己來說,也實在是一種割痛全身心的無望選擇。

這是船佬德來到這個偉大的以後,第一次感覺到真正意義上的痛苦。他發覺人世間有著太多的美好東西,而屬於每一個人所獨有的卻是那樣的少得可憐。你要是想獲得太多,一定就是痛苦太多的人。如果貪心太大,想得到所有的人,則必定是被痛苦糾纏一生的人。況且,所謂的想得所有,幾乎是世間所有人天生的病根。即便有著超越常人的天賦,再經歷千辛萬苦的努力,也是萬萬不可企及的事情。

沒法抉擇的船佬德學會了以酒澆愁,他裝著以生命換來的銀錢,毫不吝嗇送進了樟樹港的一家家酒館。時間一長,以致於茅草街上每一個小酒館裏的店家夥計都認識他,知道這個曾經在鳳凰樓裏靠著樟樹港人供養的主顧。那些一旦無事可做就整天價泡在酒館裏灌貓尿,成天都酒氣熏熏,跌跌撞撞的醉鬼,以為自己遇著了少年同伍而自鳴得意。

還有,那些整日裏坐在花樓裏不敢拋頭露面的風塵女子們,總會長時間地立於木格窗戶前,挑開了布簾,眼饞饞地看著這個英俊少年在茅草街上吐著酒氣,自由自在地游來蕩去。她們會花心癢癢地向這個被樟樹港人傳得神乎其神的健壯男人拋去媚眼,哪怕是沒有任何回應的媚眼。

每當酒醉回家,船佬德都有會捧住船家女德的一張臉蛋三番五次地端詳細致,他像是在尋找那臉蛋上丟失過的東西。然而他的尋找當然白費勁兒,因為船家女德臉蛋上該有的東西,都實實在在擺在那張他再熟悉不過的臉面上,而不該有的東西,則聽憑你怎樣地尋找也是找不到的。

這樣的日子反使船家女德對她的這位雄氣老兄生發出擔心來,令她費解的是,自己的男人怎麽會把這種有滋有味的生活看得這樣的乏味和無聊?她不想勉強船佬德像大多的樟樹港人一樣趕鸕鶿,拖魚網,搖漁筏子出湖討食。而她自己則完全是出於對雇主一家的熱愛,會堅持著每天一大早就起床,帶上那對相依相偎的小鸕鶿夥伴到湖邊幫著取魚、順網。她哼唱出的織網小調就不自覺地揉進了一個婦人才有的擔憂和淒怨。

而恰在這時,香樟樹湖裏發生了一場牽動著許多家庭的變故,這讓氖人猝不及防。那個另外版本的彌勒佛男人和上百個靠著香樟樹湖討食的漁夫,在一個淩晨出湖以後竟然再也沒有回到湖邊來。

女人們的哭鬧和男人們對於這件事情的揪心是可想而知的。

樟樹港所有的漁船都暫且停止了出湖捕魚。年輕健壯的男人和婦女都自發地跳上漁筏,帶著自家最聽話最敏捷的魚鷹,使著只在五月初五端陽節時進行劃龍舟丟粽子比賽時才用的力氣,組成一支一支小的船隊向湖心方向進發。

他們沒有想到,勇敢的搜索是不會發現什麽的,這完全應合了鳳凰樓裏那些和尚尼姑們守在神佛和先賢膝下所討得占蔔的結果。和尚與尼姑都再三肯定,另一種版本的彌勒佛和那些虔誠的佛信徒們之突然失蹤決非湖難,一定是他們對於佛理的虔誠和處世的寬容早就贏得了神佛和先賢們的好感。神佛和先賢為這些可愛的人在天庭上安排了福地,隨時都會邀請這些慈善的信徒們登上天庭。那樣的話,恰好可以補充群仙之位的空缺,受福的人必定是修養得道,功德圓滿。

對於鳳凰樓裏的解釋,樟樹港人會不加懷疑地接受。

他們深信萬能的神佛和功德無量的先賢,他們總會賜福給虔誠的信徒和慈善的鄉民。所有在香樟樹湖裏失蹤的人,都是先於人世間的親人上到天堂裏跟著神佛和先賢們享福去了無疑。這不僅僅因為鳳凰樓裏占蔔來的解釋完全符合神佛和先賢的倫理,也切合了樟樹港人由來已久的對於人世間生或者死的理解。況且,漁夫們出湖的那幾天,香樟樹湖一直都是風平浪靜,正巧是一年中最利於出湖捕魚的上好天氣。

但是,一時失去親人的家庭,並不會因為鳳凰樓裏的權威說服而心安理得。他們不願意相信,就是那樣的一夜之間出湖以後,自家的親人會在他們再熟悉不過的香樟樹湖裏永遠地消聲匿跡。何況,還有敏捷的鸕鶿,還有能夠於湖面上飛飄自如的漁筏。他們會在香樟樹湖裏繼續尋找自己的親人,繼續尋找自己家的靈性魚鷹,繼續尋找他們依賴的漁筏。直到老年人逝去,青年人衰老,最後,他們留傳給後人一個有待完整的故事。

樟樹港人在大樟樹底下聚集,他們為這些追隨神佛和先賢而去的快活窮人做了七七四十九個晝夜的佛事。對人生有著先知先覺的尼姑和尚們也走出了鳳凰樓,他們(她們)會輪流著在每天的正課、晚課時間為肉體附仙的漁民和鸕鶿們祈禱,以使這些活物在世的靈魂能夠歸附到大樟樹上,追隨神佛與先賢而去的仙靈也得到超度。

這個事件對於船佬德和船家女德的內心也產生了非同尋常的震動。盡管,這兩個虔誠篤信神佛和先賢的家夥,對於鳳凰樓裏和尚與尼姑們的占蔔深信不疑。但是,這可是他們知事以來,自己親歷的一次鮮活生命的離奇消逝。事實的發生,使得他們不得不對自己所在的人生世界產生前所未有的迷茫與疑惑。他們會在自己的骨子裏篤信佛的神奇,並知道神佛和先賢的功德時常會影響著他們淺薄的生命,且會不究罪過地隨時隨地拯救他們於危難之中。

不過,他們仍然希望,這些活生生的另外版本的彌勒佛們,最好不要在突然之間從自己的眼前消逝得無影無蹤。這給活著的人帶來太大的痛苦,給沒有長大的孩子們心靈深處施以無法彌補的創傷。這些,神佛和先賢們能夠感受得到嗎?

這個事件過後,船佬德自覺地告別了樟樹港茅草街的小酒館,他對快活窮人的生存似乎有了新的理解。而這種理解使得他對於離開樟樹港外出尋找自己的生存目標的態度則更為堅定。他告別了自己的親人,把所有的銀錢留給了船家女德,背著親親妹妹為他揉撫而日漸長覆的纖索勒傷,將那個裝回過銀錢的背褡系穩在腰間,懷揣酒葫蘆,腳穿碎布條草鞋,吹著悅耳的口哨,走出了大樟樹的庇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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