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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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佬德離開樟樹港的日子,是船家女德最為難過的日子。

為了打發無聊的日子,也為了維持她一個人的生計,船家女德沒有坐守在茅草街頭的窩棚裏。她走出家門,像原先一樣,跟著香樟樹湖邊的女人們到漁港裏給人取魚、順網,這樣既可以消磨去太多的時光。這樣可以掙得一份菲薄的工錢,足以補充家裏的開支。

由於有雇主家的小妹妹來做伴,船家女德思夫心切,卻也不會太過孤獨。但是,一到夜深人靜時,她時常會在睡夢中見到船佬德。這個可惡的家夥,或者艱難地跋涉在香樟樹河裏,只是一個勁地背著纖索,像只爬在石壁上的猴子,古靈精怪地胡亂叫喚。或者跟著老纖夫頭一起,圍坐在蛟龍灣那個亮著杏黃色旗幌的小酒館的大客堂裏,烤著松油柴火,喝著香樟樹老陳酒,跳起儺舞,說笑扯談,讓熱蒸蒸的汗在洗沫他的全身。要麽就是隨了幾個老不正經的纖夫進到吊腳木樓裏,和藏在那裏的塗脂抹粉的女人鬼混,那些個不要臉面的女人跟著自家的男人竟然是輕車熟路,沒羞沒恥,真上讓人臉紅。

船家女德會在這種叫人不恥的時候突然醒來,由於對船佬德太過痛恨,由於對夢境中的女人太過痛恨,這個善心善意的女人會把自己的牙齒咬嚼得格格直響。這種痛恨延續太久,會使船家女德心生惡念,惡念一旦生成就難以消磨,又常常折磨得她徹夜難眠。當然,有時候船家女德還會夢見可愛的好哥哥回到了樟樹港,他長得比原來更見挺拔,著長袍馬褂,腰纏著裝銀錢的背褡,腳蹬圓口布鞋,一身英氣勃勃,吸引了樟樹港裏所有的眼球。這時候船家女孩子德會高興得直流口水,她會在醒過來之後仍然一聲連一聲地叫著船佬德的名字,甚至不喊他的小名而直接叫他哥哥。

沒多久,船家女德發現自己有了身孕,這實際上是雇主家那個對於一切都心甘情願的女人為她操的心,要不,沒有任何同類經歷的船家女德怎麽會知道自己肚子裏的古怪事情呢?這件事情對於一個天性以母愛作為自尊的女人來說,當然是天大的喜事。船家女德不再適合到香樟樹湖邊做事,她只能守在自己的茅草窩棚裏度過產前的日子。

樟樹港的雄氣男人再也不能在漁港碼頭上看到花容月貌的船家女德了,樟樹港的快活女人再也沒有在漁港和碼頭上聽到過船家女德最為迷人的織網調了。而無論是男人還是女人,他們都習慣於享用先前在不經意間得到的一切,他們突然感覺到快活的日子有了無法彌補的缺失,於是,在他們的語言裏倒是有了更多的對於船家女德的議論。

這個靈巧的小女人沒有坐守家中以白白地等待孩子降臨,她很快找到了為別人紡棉紗的活路。從此以後,住在茅草街窩棚裏的樟樹港人會在每天的夜晚聽到紡紗車的綿綿細訴之聲。有時,船家女德會唱起一段連接一段的紡紗歌,甚至,她還會把對於自己男人的思念也揉和進那如泣如訴的紡紗歌謠裏面。

船家女德唱起的歌謠,承接到了瞎眼睛太祖母和母親染布匠信的妨紗調,把她在香樟樹湖邊織網時哼唱的織網調也揉和進去,因而更是迷人。

在每一個沈靜的夜晚,船家女德一邊紡紗一邊哼唱,她的歌聲緊和著紡紗車的鳴唱,聲音是那麽的綿長,語氣是那麽的淒怨,曲調竟是那麽的優美。扣人心弦的歌謠帶著香樟樹老陳酒的醇美,在不知不覺間纏住了男人浮躁的情緒,解開了女人繞於心胸的絲麻,把貪玩著不肯入睡的孩子引進到他們迷戀的外婆橋上。

蕭瑟秋風不時拍打著窩棚的窗戶,星星會向這間不眠的小屋探頭相訪,香樟樹湖也會在寧靜中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聲嘆息。

船家女德挺著一個像堆碼了兩盤石磨的大肚子,她在吃飯睡覺時都會感覺到肚子裏面不老實的小家夥在蠢蠢欲動。這使她對於船佬德因為不可知的銀錢和不知可否成為現實的夢想將她拋棄於茅草窩棚裏的行為更加充滿惡念。她一直在後悔自己死不應該放走那個可惡的罪人,她已經私下裏將他作過了千刀萬剮的懲罰。

有時,也許由於生惡太多或者惡念太深,船家女德會在自己的內心裏生出對於親親哥哥的憐憫和體貼。她深感一個男人要頂天立地的艱難,他們兩條幼弱的生命能夠在樟樹港存在到今天實屬不易。賢明的先祖只賜給了他們生命,而餘下的一切全要靠自己不懈的努力來搏取。人生是天生的不公平,有的人生來就擁有的東西,有的人即便是經歷一生的奮鬥也不能獲取,而生來就有的東西誰又會真正將它視作珍寶呢?

寂靜的日子裏反使船家女德對於自己的生命有了較之先前更為成熟的認識,她把自己從鳳凰樓裏和香樟樹湖邊得來的見識發揚光大,在無奈的選擇中學會了像那對小鸕鶿一樣,心安理得地適應上天賜給自己的生存空間。有了這種磨練的船家女德,對於長在肚子裏的孩子總是生發著無窮無盡的愛,而對於船佬德的種種怨恨,會在這種慈善的愛中漸漸地消沒,這使她終於適應了沒有男人的日子,事實上由不得她適應或者不適應。

船家女德從鳳凰樓的老尼姑和雇主家那個虔誠的女人那裏學會了怎麽樣敬奉神佛和先賢,這又成為她每天必做的功課。她在三磕六拜中感謝神佛、先賢和祖宗的賜福,也不斷地祈求萬能的神佛和功德無量的先賢保佑那個野性男人和自己腹中孩子的平安。

料想那天庭之上的神佛和先賢們,果真是親眼看到這個肚子裏像是堆碼了兩盤石磨的小女人,艱難地彎腰跪地向他們作揖磕頭的情形,無異於是在受著折磨和刑罰,怎麽不能感天動地呢?神佛和先賢們的眼睛一定濕潤了,他們應該有充足的理由和不可推卸的責任來確保這個可憐小女人所企盼的一切都會水到渠成。

冬去春來,大樟樹生出新葉,散發奇香,船家女德肚子裏疊著的石磨終於不管不顧地蹦了出來。

雇主家的女主人和鳳凰樓裏的老尼姑,早就為這個可憐的小女人做好了新當母親的準備。她們在船家女德臨產之前,就親手縫制好了新生兒的小衣小褲和小鞋小襪。船家女德臨產前那個明月當空的晚上,她們又在茅草窩棚裏燒上了一大鐵鍋滾燙的熱水,以備新生兒和產婦用於洗抹。

船家女德臨產時的一聲聲聲嘶力竭的哭喊,也像是一首源自白果園而來的揪心撕肺的哭嫁歌,那哭喊聲撼天動地而驚醒了天庭之上正在沈睡的神佛,那歌唱也驚心動魄纏住了繞系於大樟樹上的先祖仙靈。樟樹港的男人從睡夢中驚醒過後無不為這個花容月貌的小女人擔憂,樟樹港的女人被驚駭之聲吵起來後徑直跪於神佛前焚香磕拜祈求上蒼保佑,孩子們或許能夠延續他們的美夢。他們即使被淒慘的叫聲嚇醒,但聽到神話中魔怪的恐嚇,他們會跟著恐懼地大聲嚎哭。

身體內部的撕裂,已經使得船家女德深感人生地獄的險惡與痛疾,那無形的剮骨鋼刀在她虛弱的肉體裏連捅帶割加剮施刮,熱汗如雨水淋泡著她的全身,她扭動的身子整個有如一條放進熱鍋裏蒸煮的活魚。

無論如何,頑強的生命一定要沖破禁錮而來到人世間,不管是來享福還是來受苦受難受折。就在男女之愛有了不顧一切的交合之後,生命的到來已經成為一個活生生的現實。

就在船家女德幾乎嚎遍了所有的出嫁歌,再也無力作最後掙紮時,可愛的嬰兒終於鉆出母親的胎盤,來到他還一無所知的茫茫人世。這期間,老女人們一直在按照她們自行確定的分工各行其事,尼姑們必是跪伏於神佛和先賢的雕像前焚香、磕頭,女雇主正在將燒得發燙的熱水舀進木盆,給新生兒沫浴,其他的女人則輪流著為產婦抱腰助力。

新生兒一落地,接生婆不緊不慢地將這可愛的小玩意兒抱起,以一手抓緊了小東西的一雙小腿腳,另一只手松開了。小孩兒就已經被倒提著,她空出的那一只手就勢往嬰兒的小屁股上拍下重重的一巴掌,母親的哭叫聲恰巧停歇,嬰兒響亮地啼哭起來。

嬰兒的啼哭發動了茅草窩棚裏的歡聲笑語,大家會搶著要把可愛的小寶貝看一個究竟,搶著要為她洗澡,搶著去扶起精疲力竭的船家女德坐起身子,親眼看一看自己和那個遠在他鄉的男人的共同傑作。這可是一個小葫蘆裏帶有針剌的男子漢啊!船家女德一時激動得暈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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