貨船行到水急灘險時，船佬德發現這些愛說愛笑的老纖夫們沒有一個人再鬧玩笑，相互間只聽得見大家粗魯的呼吸聲。在這種時候，每個人的呼吸聲兒，就像是扯動老鐵匠鋪裏拉舊了的破風箱，那樣地吃力，那樣地難於接續，那樣地生死攸關。泥土的淡香和巖石的清涼全被這些勇猛的纖夫吸滿了胸臆，而他們不斷吐出的苦楚如同凜冽的風溶蝕著巖石，也如細碎的雨滋潤了泥土。纖索在他們的肩頭上咬進很深很深，以致於肩頭上勒著纖索的兩邊被擠起來兩股圓鼓鼓的勁肉，因而那一股楠竹篾制的纖索，活脫脫像是他們身體上與生俱來的尤物。

載貨的木船是那樣沈重。從遠處看，繃直的纖索套在這麽一隊赤身裸體的家夥身上，完全像是無限的繩索套著了一群斷了尾巴的該死的猴子。他們吃力的四條腿死死抓爬在懸崖陡壁之上，舔著石壁啃著青苔，瞅準了有利的時機，作著緩慢的移動，每移動一步，都必須使出吃鳳凰樓僧粥的氣力。在這當口上，纖夫們不再是一條條拉不出屎的老狗，而是成了一群無序的攀在峭壁之上的野性猴子，他們吃力的樣子就像奔馬突臨深淵而必須做拼死一躍。

嫩稚的船佬德一時絕不可能成為能夠飛崖走壁的好手，他老早就被老纖夫們呵斥著放開了纖索的套子，開始時他還跟隨著纖夫們一同在懸崖上爬行。到了陡峭之處，這些善心善意的家夥索性把他趕上了大貨船，讓他鉆到老艄公身邊去幫著扶舵，他落得跟上游玩。

無情的河水傾洩直下，驚濤駭浪幾欲將貨船沖沒於激流之中，老艄公沈穩地擺動舵葉，緊迫處更是吼起了撕心裂肺的號子。老艄公一起勁，攀附在懸崖上的纖夫們緊跟著扯亮了喉嚨，老狗老猴們開始了同沖天巨浪的生死格鬥。

惱人的小喜鵲兒總算飛臨到船家女德的頭頂，但她只用瞎眼睛太祖母才有的眼神兒瞟了她一眼，就倏忽地飛走不見了。船家女德看到了她，慌慌張張地追上去，腳下沒有踩踏穩當，本來抓緊著大樟樹老皮的手也突然松開，人就不由自主地往深不可測的地面墜落。

船家女德的身體成為一根輕飄飄的鳥毛，根本無力主張自己的身體，只得拼力彈動，拚力求救，作著殊死掙紮。不知折騰了好久，船家女德才算是從夢中醒過來，此時，溫暖的陽光正曬著她稚嫩的屁股。當這個可愛的小人兒睜開眼睛時，嘴裏卻還在跟著小喜鵲兒哼唱瞎眼睛太祖母教的童謠。

這個懶洋洋的小女子終於明白到新的一天已經到來，她用手背使勁地搓擦著眼皮上的眼屎，這才發現整個屋子裏空蕩蕩的，和她同床睡覺的姐妹早已不知了去向。她快速地跳下床，沖出屋子，朝著香樟樹湖奔去，奔跑著的時候，她在為自己這種不知世事的行為痛悔不已。

太陽在遠離香樟樹湖的天空中升騰起了一竿高，他的火紅的圓臉倒映在平靜的湖面上，浸泡進了清冽的湖水裏，如鏡的湖水受到波浪的撫摸，太陽的圓臉在彩色波浪的蕩漾淘洗中有著難以捉摸的變幻，它綻現於臉上的熱情洋溢的神態，像是才喝醉了酒的仙翁的面龐，那樣紅光滿面，卻又醉意蒙朧。

出湖的漁船兒已經回港，漁筏上活蹦亂跳的鮮魚正在往大船上轉艙，魚販子和客商們在碼頭上與漁夫們討價還價，又對著力夫們吆三喝四。

船老板忙於指揮水手理貨裝船，漁夫和力士們合力擡著魚筐，扯著輕綿的號子，隨口亂說著旁人聽不入耳的粗話。鼓著肚子的鸕鶿們，兀立在漁船前頭斜出的一把槳櫓上，眼睜睜看著它們追逐的玩伴被堆積成了一座一座小山，像是心滿意足，又像是難舍難分，沾沾自喜中又帶著幾分的黯然神傷。

紅太陽噴射出來的好看的紅火與香樟樹湖裏的水汽染合成一種彩色的薄霧，使得港灣裏大大小小的船只的竹制頂蓬上都像是披上了一層彩色的輕紗。紅太陽無限的光芒更是將堆在船艙裏象小山似的鮮魚和碼頭上勞作的人們，還有自命不凡的鸕鶿們全都塗抹上了一層金色，緊臨漁港的湖岸也披上了這樣令人陶醉的新彩。似乎整個樟樹港的人都生活在了一片金光燦爛中。

船家女德來到湖邊，雇主正領著她的孩子在收網、清網。這些可愛的女孩子，一個個把自己的褲腳卷得老高，一直齊到了大腿的根部，那一對一對光溜光溜的腿，像是才從地裏拔出來的白蘿蔔。

高矮不等，大小不一的女孩兒們，穿著一色的藍印花布做成的衣褲。她們長長的黑頭發被梳成了一對麻花辮子，辮梢用火紅的綢布紮著，辮子的根部插上了一朵常見於香樟樹湖邊的小花。這些長得像香樟樹湖裏的紅鯉魚一樣美麗的女孩兒，正在受著母親的支使，將取過魚兒的絲網拖到湖水裏清洗，她們起勁兒拉扯著糾纏一團的魚網，那對淘氣好看的麻花辮子或者墜於胸前，或者甩於肩背，辮梢的紅綢和綴在辮根上的小花朵兒沫浴著火樣的晨光，竟是格外地剌眼。

船家女德沒加思索，立即加入到姐妹們的行列，因為累次捺在同伴的後面來到湖邊做事，這個一直過著平安日子的女孩兒心知肚明，在可愛的大姐姐和聽話的小妹妹面前，自己早就有了偷懶的嫌疑。船家女德的力氣也遠比不上這些從小在湖邊滾大的孩子，她做事時也顯得特別吃力，以致於在湖邊幹活兒只是一小陣，身上就冒出了老汗，那豆粒大的汗珠兒綴掛在她的臉蛋上，被五彩陽光染浸著，晶瑩透亮地好看。

每天一早起就要跪拜在佛祖和觀世音娘娘面前祈求平安的女人，這時候一邊忙著手上的活路，一邊招喚著自己可愛的孩子們，她把藍印花布的衣袖快挽到了肩頭，那兩條長而粗壯的胳膊，真個如才從香樟樹湖的泥巴裏挖出來的水汪汪的兩段白菱藕。她的活潑孩子們受著她的支使，也學著她的模樣，一邊拉扯著魚網，一邊用衣袖揩擦著淌溢於臉蛋蛋上的涔涔汗水，一邊還似百靈鳥一樣嘰嘰喳喳地吵鬧不停，好像整個世界都是她們的。

生來把念佛當做生命第一要務的女人，對於小工匠船家女德每每比自家女兒晚起，比自家女兒晚一個時辰到湖邊做活似是習以為常。她每次看到可愛的船家女德用一雙小手掌揩擦著眼屎，迷迷登登地來到湖邊時，一直蘊藏在心底裏的憐愛之心使她放光的臉上露著和善的笑意。因是受了母親的教會或是生性的隨和，女人的可愛的孩子們也從來沒有把船家女德日覆一日的跚跚來遲看成是一條可憐蟲兒的偷懶，她們對這個來自鳳凰樓裏的小姐妹不僅沒有一絲半點的見外，反而在她進屋的第一天起就整個兒喜歡上了她，並將她視作自己的同胞。

到湖邊撈網、清網、洗網、曬網、縫織新網和修補舊網，只是這群大小姐妹們在母親帶動和招喚下生活中的一個部份。也許，憑此可以換得一家人一天兩天所需油鹽柴米；有了較長時間的積攢，或者還可以因為自己一家人齊心合力的勞動而獲得出乎意料的收成。當她們的好母親手裏拿著一小錠銀錢，引領著幾個香樟樹湖邊的小花朵般的女孩子，笑嘻嘻地走進樟樹港街頭上某一家綢布店並緋徊於花朗朗的各色綢布前時，女孩子們心裏頭那份樂，完全可以把連日連月的辛苦勞累拋到遙遠的香樟樹湖對岸。靠學著縫織魚網維持生計的船家女德同樣享受到了這種難得卻是必需的兒時快樂。

船家女德在女人家的快樂生活遠不止這些。她同大姐小妹們在湖邊跟著可親的女人學織魚網，鄰近那些同樣以此為快樂生活的女人們，會齊勁兒哼唱那種只有香樟樹湖的漁家女人才會唱的湖邊小調兒。女人們沫浴在溫暖的陽光裏，浸著清涼的湖風，她們哼出的小調兒，和著香樟樹湖裏波濤拍岸的聲響，如網線一樣綿長，像湖水一樣清冽，有著火紅太陽在寒冷冬日裏的暖和，還不時把人煩躁的心胸註入涼爽。這些半大的女孩子並不能懂透成年女子和老年婦人藏於心底裏的秘密，她們對經由自己母親甚至祖輩之口而出的湖邊小調有著太多的好奇的同時也懷著無限的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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