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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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老白果樹底下的空氣頓時凝固,白果河邊的謔謔磨刀之聲也嘎然而止。首先是同彈花匠信串連在一起的青壯年們打破了白果河邊的寂靜,他們硬挺著受縛的身子,沖著自己心目中的英雄喊叫:

“彈花匠信,你怎麽能夠向這些惡人下跪呀?我們大不了一死呀,腦殼砍了也只有碗大個疤!”

彈花匠信依然跪著不肯起來,他的頭在官軍總兵腳前的石頭上越磕越重,也越磕越響,磕破頭皮頭骨濺起的鮮血,醮濕了官軍總兵的褲腿。總兵手下的兵士沖上來要架起彈花匠信,官軍總兵連忙向他倆擺了擺手,以示意他們退下,聽由這個不識相的鄉野粗人自己作賤自己。這位身經百戰的老人,躬著他挺扳的腰,一手捋著胳腮胡子,一手勾在後背,在彈花匠信的磕拜中踱著方步,不知如何處置眼下這事是好。

由“革命者”軍隊投降過來的幾個首領,眼瞅著自己的老部下如此可敬可畏,他們既不敢對彈花匠信的求饒表示惡態,也不敢求得官軍總兵怎樣平息這個出人意料的事態,甚至於連看也不敢看官軍總兵或者彈花匠信一眼,只是各自己盯著腳尖兒,心驚膽顫起來。

其實,對於這些束手待斃者或殺或赦,全攥在眼下這位朝廷命官的手頭上,何況揣在他懷裏的聖旨上,壓根兒就沒有彈花匠信的名字,更不消說他的部下和鄉親了。但是,虎視耽耽的官軍總兵大人是個從來都說一不二的主,讓他把自己說出去的話收回來,無異於強迫人將倒進幹涸沙地裏的水給收回來,怎麽可能呢?這個殺人如麻的老總兵一時遇到了難題,他踱著步,一臉尷尬的表情。

彈花匠信的同黨再也不忍心看著自己心目中的英雄在官軍和無義的反叛者面前卑躬屈膝,喪失掉寶貴的尊嚴,他們在束縛中掙紮著,都懇求彈花匠信放棄對官府的乞求。而彈花匠信卻依然不肯顧及他們的阻攔,抱著一絲一線的希望,寧肯把額骨磕碎。

正在這時,人們看見從老白果樹的枝條上飛下來一只小鳥兒,它徑直落到了官軍老總兵的肩膀上,吱呀吱呀地叫喚著,小爪兒還輕柔地在老總兵的鬢發上抓撓。官軍總兵聽到了小喜鵲的吟唱,也感受到了這條可人小命兒給予自己的溫情,對於生命的憐憫之心頓時生起,他不由長長地吐出一口粗氣,臉俠上露出了一絲笑意。與此同時,剛才還一臉惡煞的官軍們突然被小喜鵲兒逗樂了,刑場上的兇氣也消去了許多。那小喜鵲兒沒有在老總兵的頭頂上停留多久,又騰地飛起來,向著筆架山奔去,她小巧的身姿,吸引了官軍的眼光,大家都睜眼緊盯著小生命的騰躍,向著筆架山的方向望去。

官軍總兵向他的部下打了一個手勢,小喜鵲兒乖巧的騰躍吸引住了他的目光,他突然看見小生靈飛去的方向,也就是筆架山的所在,半空中有一團五彩繽紛的雲朵向著這邊徐徐滾來,小生靈吱地鉆進彩球沒有了蹤影。這彩球越來越近,越近越清晰可辯,快到人前時,像是被什麽東西托住了,懸在人的頭頂上凝住不動。緊接著,五彩繽紛的雲霧中竟然生發出一個像模像樣的佛人來,這佛人端坐於碧色蓮花之上,雙腿盤著,兩掌於胸前合成十字,胸前掛著一串金燦燦的佛珠,圓潤的臉堂上露現笑意,朱唇綻血,慈目微閉。老總兵瞪大了眼睛張開了大口,像極了一個瓷菩薩,官軍們也一個個傻了眼。

受著束縛的白果園人也看到了來自筆架山上的奇物,他們的眼睛更能夠看清楚祥雲上的佛人,東園的人認定那必是彈花匠信的漂亮女人無疑,西園的人看清了那就是美艷絕倫的染布匠信,而兩園的老者則看到了心中的神人瞎眼睛太祖母。

佛人的到來,更是吸引住了磨刀謔謔的劊子手們,他們於驚詫中生發激動,心中不自覺顫抖了兩下,緊握於手中的鬼頭大刀同時咣當一聲落地。

只一會兒,纏繞於佛人身邊的雲彩開始退去,佛人啟動朱唇,口吐喃呢,紫色煙霧微微襲來,佛人慢慢隱去的同時,以清脆的童聲唱出了瞎眼睛太祖母教給白果園人的童謠:

“白果園呀,那個白果園——

東園裏有水田喲,西園裏也有水田——

白果河邊埋下那個大金磚——”

受著束縛的白果園人不約而同地接下了佛人的哼唱:

“上七丘連著下七丘——

金銀財寶都埋在老七丘——

只要你把那財寶挖到手喲——

買下武帝的九府十三州——

買下武帝的九府十三州——”

在財富面前,官軍同白果園人由敵對結成了同盟。彈花匠信以為,只要官軍放棄了對於白果園人的屠殺,換來白果園原有的安寧,寧願獻出財寶。

掘寶的隊伍首先開到了筆架山的半山腰,因為這裏是彈花匠信種植仙果花的地方,有園中的老者好像聽瞎眼睛太祖母說過,種仙果花的所在叫做老七丘,是塊風水寶地。然而,筆架山的半山腰和所有的坡地上,都已經長出來成叢的同類灌木,而且每一處地形都是驚人的相似。彈花匠信和白果園人費耗了五開五夜,也找不出當年種植仙果花的具體所在,官軍們只好在筆架山的半山腰和坡地上亂挖一氣,卻沒有找到財寶的一點點影子。

老總兵沒有因為放棄對於白果園人的屠殺而感到後悔,而對於尋寶的計劃,更是有著雷打不動的決心。財寶的巨大是他聞所未聞的,佛人的出現又使得他確信財寶的存在是千真萬確無疑。能夠買來九府十三州的財富,到底是多大一個數目,這個戎馬一生的武人是不能夠計算出來具體數據的,但他憑感覺就知道,一但自己擁有了這些財寶,一定是富可敵國的,豈止是光耀門庭啊?

尋寶的隊伍開始了對白果河兩岸的挖掘,原來平展於白果河兩岸的萬傾良田,很快被官軍掏得七零八落,幾乎不可能再依靠它們進行糧食生產。白果園的老人開始了對心目中的英雄彈花匠信的埋怨,對於這些視糧田勝於自己生命的老人來說,他們寧肯喪命,也絕不願意眼睜睜看到養育了先祖和自己,又指望著它們將來養活子孫後代的田地毀於一旦。彈花匠信的內心更是受到良心的遣責,但是,他要後悔也是來不及了,掘寶的官軍們受到發財暴富之心的驅使,一個個都有如洪水猛獸,他再展出彈仙果花的神力,也已經無濟於事。他只好和白果園人守在千年老白果樹底下,一會兒垂頭喪氣,一會兒錘胸頓足。

如此挨過了九天九夜,官軍終於在白果河邊掘出了金磚。發現寶藏的是在東園掘寶的官軍兵士,他們在距離千年老白果樹不遠的白果河邊挖出了幾口存放財寶的大樟木箱子,於是,整個東園沸騰起來。好消息不脛而走,東園所有掘寶的人都丟棄了手中的工具,奔到藏寶的地方瘋狂爭搶。爭搶越演越烈,官軍開始了相互之間的殺戮,他們都使出了勝於戰場上的力氣和手段,不惜為爭搶到大金磚拼出老命。

傾刻之間,藏寶之地轉變成了斯殺的戰場。

官軍的老總兵正站在藤蔓吊索橋上,他一邊監視著自己的部下幹活,一邊欣賞著白果河兩岸的迷人景色。忽然,有一陣叫喊吵鬧之聲響起,他的目光被吸引過去,他突然看見東園的人馬亂成一片,料想那寶藏已是浮出了水面,心中不禁一喜。可是,沒有一會兒工夫,他的這支打了無數勝仗的軍隊就亂不成軍了,這可是他始料不及的。東園的隊伍一亂,西園的軍隊似乎也從對岸看出了什麽狀況,他們紛紛丟下掘寶的工具,沿著河岸直奔吊橋而來。眼下,一場混戰已經開始。老總兵意識到情形的突變將可能釀成的後果,一但西園的人沖過吊橋,參與到混戰當中,局面將越發不可收拾。

眨眼間,西園的軍隊勢如排山倒海般沖向白果河西岸的吊橋,並在橋頭開始擁擠,由於過度擁擠,致使許多的兵士接連墜入河中,冰涼的河水很快吞食了他們的生命。老總兵眼看勢不可擋,果斷揮動大手,指揮手下人揚起鬼頭大砍刀,索性將藤蔓吊索橋齊齊砍斷了。

頓時,匯集於吊橋橋頭和已經擠上吊橋的人,成堆成堆地紛紛落水,吊橋的西頭一時像崩塌了一座人山,白果河裏頓時驚濤呼嘯,哭喊聲震天而起。

老總兵的心頭像被什麽給揪了一下,白果園人也被眼前的情形給嚇住了。

東園的官軍已經在相互的打鬥中一個個頭破血流,難以計數的兵士為爭搶到他們夢寐已求的大金磚喪失了寶貴的生命。

就在白果河兩岸都亂成一片的時候,彈花匠信突然看見,剛才被官軍的鬼頭大砍刀斬斷的藤蔓吊索,慢慢地從河水中舉起來,東西兩岸的千年老白果樹也隨之開始搖晃,它們的樹梢漸漸地在搖晃中變成了巨大的龍的尾巴。被鬼頭大砍刀斬斷的藤蔓,也在漸漸地豎立中變成了直插雲天的龍的長須。彈花匠信從心底裏喊叫了一聲:

長須龍家族!

老總兵沒有來得及看清這突變的混亂,龍頭龍尾的搖撼更是劇烈,他只得閉住了昏花的眼睛。白果園人直覺得天昏地暗,一時不知所措。

這種搖晃持續了一會兒,千年老白果樹一個猛的擺動,樹底下的人還沒來得及逃遠,古樹竟被一種無形的力量連根拔起,只留下兩口無底的深井,隨之,從深井裏猛地噴射出來沖天的水柱,白果河的兩岸立時被淹進了一片驚濤駭浪之中。

洪水越漲越猛,它連同恐怖的黑暗,很快沒及了筆架山,偌大的白果園,也像當年的楓林寨一樣,一忽兒栽進了汙穢的汪洋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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