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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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眼睛太祖母家的五個人口,在一夜之間神秘地失蹤了。因為從兩個老朽女人的嘴裏問不出什麽,白果園人大都懷疑是彈花匠信派人把那兩個年輕女人和三個孩子帶出了園外。孩子們出走以後,兩個老朽女人終日裏跪在佛祖和觀世音娘娘前磕頭、焚香、打褂,不進茶飯,也不再與外人搭話。
時間過了九天九夜之後,白果園人發現,這兩個虔誠的女人全身青衣青袖,相依著打坐在佛祖和觀世音菩薩面前,她倆都梳理著盤頂的發結,身板挺得筆直,兩條腿盤得鐵緊,雙掌合成個十字,一雙眼睛微微閉著,臉俠露出好看的兩朵桃紅,卻再也不能夠呼吸。那只一直跟著瞎眼睛太祖母的小喜鵲兒,輕悠悠地站立在老人家的頭頂上,用尖細的小嘴兒不停地拾綴著她的頭臉。白果園的老者著人到園外買來兩口大陶缸,將兩個坐著圓寂的佛人兒放進陶缸裏坐穩了,再著人擡上她倆送到筆架山上。他們擇下一個面向白果河,對著千年老白果樹的風水寶地,著人挖了淺坑,將佛人兒背依筆架山,面朝白果河放置好,取用周邊的黃土圍著陶缸堆築,算是畢恭畢敬地把兩個佛人安葬妥當。神秘的小喜鵲兒也寸步不離地跟隨著瞎眼睛太祖母的坐佛之身來到了筆架山,眼下,這只可憐的小鳥兒再也找不到別的去處,她要以自己的有生之身,守候著千年老白果樹,守候著瞎眼睛太祖母的佛化的靈魂。
彈花匠信引領他的大隊人馬離開白果園時,園子裏有不少剪掉了長發辮子的後生子也大著膽子跟上了那支隊伍,他們並不知道什麽是“革命者”,但卻對於出自自己園子裏的英雄人物頂禮摩拜,他們也應該像彈花匠信一樣威風凜凜地做人。
彈花匠信帶出去的這支“革命者”隊伍,出園以後就被並入到一支更大的“革命者”軍隊裏,他們糾合反對官府的民眾,同官府前來鎮壓的的軍隊作殊死拼殺。剛開始,官府那些頭上甩著長辮子,腰裏掛著鴉片煙筒子的軍隊,幾乎不是這支“革命者”軍隊的對手。特別是神力士彈花匠信一上陣,他身背彈弓,手甩紫檀樹彈花錘的架勢,再勇猛的力士也不可抵擋,常常使官軍望風而逃。於是,“革命者”不但沒有被朝廷打敗,反而一路聲勢浩大,再加上受到沿途各地草根民眾的擁戴,隊伍越發強大起來。
可惜的是,這樣的境況並沒有維持多久,官府用重金買通了“革命者”內部的奸息,領導“革命者”的幾個重要人物,因為作戰前途發生了分歧,“革命者”軍隊很快分化瓦解。官軍趁機將“革命者”包圍起來。要命的是,“革命者”的幾支重要分部臨陣投降了官軍,他們一齊調轉了槍口。最後,本來強大的“革命者”軍隊,只有彈花匠信和他的部下仍然不肯投降,堅持著做殊死的抵抗。但是,以他們這支累遭重創的少數之眾,即便英勇有加,畢竟寡不敵眾,顯然,他們成了官軍和先前的同志者煮鍋待烹的網中之魚。
彈花匠信最後退守到了筆架山,這個英雄男子知道,白果園雖然不是埋著他娘衣胎盤的地方,但必是他的葬身之地無疑。彈花匠信沒有找到自家的親人,園裏的老者告訴了他這些日子裏所發生的一切,彈花匠信自內心深處感激瞎眼睛太祖母的超人靈性,這使得他同官軍作一死拼的決心更為堅牢。彈花匠信挨家挨戶磕著頭,他求請園子裏的人到筆架山上避難,可園子裏的人沒有一個肯聽信他的安排。這些固執的白果園人都以彈花匠信的英勇自豪,他們認定自己的生死均是由佛祖和觀世音娘娘做了裁定,閻王爺的生死簿上總是先寫定人的死,然後才寫出人的生,是禍不是禍,是禍真的躲不過!不過,他們還是理性地把孩子、老人和婦女轉移上了筆架山。留下來的青壯男丁們,不但沒有驚慌,也沒有勸說自家從軍的男子退出隊伍,反而同彈花匠信一道,準備跟官軍決一死戰。
沒容彈花匠信有太多的喘息之機,甩著長發辮子的官軍和調轉槍口的同志們就開進了白果園。白果園人雖浴血奮戰,終究是寡不敵眾,雙方對抗沒幾個回合,官軍就攻破了筆架山的隘口,並且順勢而下,裏三層外三層地包圍了東西兩園。官軍首先把白果園裏的人往白果河邊的千年老白果樹底下驅趕,他們尋著茍延殘喘的“革命者”和園子裏頭沒有了長發辮子的男人,用早就準備好的繩索把這些狂妄的造反者和有傷風化的草民連捆帶綁串連到一起,一齊兒拴牢在老白果樹的粗枝上。
時令正值隆冬,千年老白果樹上的綠葉早已落了個沒影沒蹤,只有吊索橋上的楓葉,依然紅艷艷的好看,於紅葉叢中開出的小朵兒梅花,分出紅、黃、白、碧的色彩,點綴著橫穿白果河的彩虹。
官軍掌握有皇上的手令,決定在白果河邊將彈花匠信和他的死黨就地正法。所謂就地正法就是將所謂的犯人就地砍頭示眾,不再押解進京城或者官府進行審判。官軍中領著將令的首領命人準備好了斬首用的刑臺,又叫劊子手到白果河邊磨礪砍人頭用的鬼頭大馬刀,並給這些不怕冤鬼尋仇的大膽漢子賞賜了許多好酒好菜。
以彈花匠信的本領,掙脫掉捆綁在身上的繩索,進而逃出官軍的手掌以保存自己的性命,也不是什麽太大的難事。但是,他深知因為自己的激進,已經使鄉裏鄉親遭受了滅頂之災,這可是歸究於他的十惡不赦的罪過,何況他早就視白果園為自己的葬身之所呢?這個倔強的彈花匠,之所以放下祖傳的神奇手藝,以致犧牲了可愛的小夥伴“小奔”,丟棄了祖傳的神弓、神錘和神盤,就打算不再死心塌地做一個老實巴交的順民。現在,無論如何,他的行為已經連累了太多的平民百姓,尤其是世世代代都做慣了順民的白果園人,他們要跟著這個不安分的家夥付出生命的代價,眼下,這可是請來老天爺也扳不回來的現實啊!
彈花匠信的愧疚和悔怨自不必說,他真痛悔自己當初不該因了一時的沖動,受了所謂“革命者”的誘導,幹出這麽一件他的先人壓根兒不敢想的驚天動地的大事來。眼下,白果園的男丁們都會被可鄙的官軍和他先前的同志殺絕,到了閻王爺的門下,他彈花匠信就是用自己的十回生死,也無法彌補自己對於白果園人的過失啊!想到這些,彈花匠信後悔不疊,他的心尖尖上立時插著了一把鋼刀,由裏到外的巨痛使他熱淚縱橫。
行刑的時辰還沒有到來,彈花匠信索性跪倒到了領令的官軍總兵跟前,人們看見他把從前高傲結板的頭顱往官軍總兵腳板前的石頭上磕得山響,他用從未有過的語調,苦苦乞求眼前的敵人,希望他能夠生發慈悲之心,放過自己奄奄一息的部下和所有無辜的白果園百姓。眼前的情形,讓這位征戰千裏的官軍總兵目瞪口呆,也使得那些曾經同彈花匠信並肩作戰,現在已調轉槍口,視他為不赦敵人的“革命者”同志驚惶失措。
同他串連在一根繩索上的“革命者”同志和老老實實的白果園人,被彈花匠信的舉動給嚇住了。他們絕不會相信,一個勇猛果敢的英雄會向自己的敵人跪地求饒,當他們弄清楚自己崇拜的彈花匠信只是為保大家一命,而不惜屈身求乞於心中的敵人時,這些硬如鋼鐵的同仁們,一個個都禁不住淚如雨下。這個懷揣聖旨的官軍總兵,雖然親手殺戮過無以數計的活潑生命,從來對於敗在自己陣前的敵首的屈服求饒不屑一顧。像彈花匠信這樣的漢子,對於他從頭到腳的每一根汗毛,對於他的每一聲喘息之音,這個浴血沙場的老兵,都有著硬勁如鋼的感覺。尤其是彈花匠信在萬難之中仍然堅持原定的信念不反悔,束手就擒以後又視死如歸,確是難以覓得的英武,這使得早想屠場罷手的老劊子手,對眼前這個死囚暗暗地有了幾分佩服。眼下,這個人所共知的英雄,不惜辱沒自己的氣節,為同仁和鄉親求生,當然會亂了他的陣腳。先前同彈花匠信並肩戰鬥過,後來或者貪愛錢財,或者貪愛地位,或者貪愛艷色,或者迫於求生而背信棄義的“革命者”首領們,一個個在彈花匠信向官軍總兵屈膝求生時無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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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過了九天九夜之後,白果園人發現,這兩個虔誠的女人全身青衣青袖,相依著打坐在佛祖和觀世音菩薩面前,她倆都梳理著盤頂的發結,身板挺得筆直,兩條腿盤得鐵緊,雙掌合成個十字,一雙眼睛微微閉著,臉俠露出好看的兩朵桃紅,卻再也不能夠呼吸。那只一直跟著瞎眼睛太祖母的小喜鵲兒,輕悠悠地站立在老人家的頭頂上,用尖細的小嘴兒不停地拾綴著她的頭臉。白果園的老者著人到園外買來兩口大陶缸,將兩個坐著圓寂的佛人兒放進陶缸裏坐穩了,再著人擡上她倆送到筆架山上。他們擇下一個面向白果河,對著千年老白果樹的風水寶地,著人挖了淺坑,將佛人兒背依筆架山,面朝白果河放置好,取用周邊的黃土圍著陶缸堆築,算是畢恭畢敬地把兩個佛人安葬妥當。神秘的小喜鵲兒也寸步不離地跟隨著瞎眼睛太祖母的坐佛之身來到了筆架山,眼下,這只可憐的小鳥兒再也找不到別的去處,她要以自己的有生之身,守候著千年老白果樹,守候著瞎眼睛太祖母的佛化的靈魂。
彈花匠信引領他的大隊人馬離開白果園時,園子裏有不少剪掉了長發辮子的後生子也大著膽子跟上了那支隊伍,他們並不知道什麽是“革命者”,但卻對於出自自己園子裏的英雄人物頂禮摩拜,他們也應該像彈花匠信一樣威風凜凜地做人。
彈花匠信帶出去的這支“革命者”隊伍,出園以後就被並入到一支更大的“革命者”軍隊裏,他們糾合反對官府的民眾,同官府前來鎮壓的的軍隊作殊死拼殺。剛開始,官府那些頭上甩著長辮子,腰裏掛著鴉片煙筒子的軍隊,幾乎不是這支“革命者”軍隊的對手。特別是神力士彈花匠信一上陣,他身背彈弓,手甩紫檀樹彈花錘的架勢,再勇猛的力士也不可抵擋,常常使官軍望風而逃。於是,“革命者”不但沒有被朝廷打敗,反而一路聲勢浩大,再加上受到沿途各地草根民眾的擁戴,隊伍越發強大起來。
可惜的是,這樣的境況並沒有維持多久,官府用重金買通了“革命者”內部的奸息,領導“革命者”的幾個重要人物,因為作戰前途發生了分歧,“革命者”軍隊很快分化瓦解。官軍趁機將“革命者”包圍起來。要命的是,“革命者”的幾支重要分部臨陣投降了官軍,他們一齊調轉了槍口。最後,本來強大的“革命者”軍隊,只有彈花匠信和他的部下仍然不肯投降,堅持著做殊死的抵抗。但是,以他們這支累遭重創的少數之眾,即便英勇有加,畢竟寡不敵眾,顯然,他們成了官軍和先前的同志者煮鍋待烹的網中之魚。
彈花匠信最後退守到了筆架山,這個英雄男子知道,白果園雖然不是埋著他娘衣胎盤的地方,但必是他的葬身之地無疑。彈花匠信沒有找到自家的親人,園裏的老者告訴了他這些日子裏所發生的一切,彈花匠信自內心深處感激瞎眼睛太祖母的超人靈性,這使得他同官軍作一死拼的決心更為堅牢。彈花匠信挨家挨戶磕著頭,他求請園子裏的人到筆架山上避難,可園子裏的人沒有一個肯聽信他的安排。這些固執的白果園人都以彈花匠信的英勇自豪,他們認定自己的生死均是由佛祖和觀世音娘娘做了裁定,閻王爺的生死簿上總是先寫定人的死,然後才寫出人的生,是禍不是禍,是禍真的躲不過!不過,他們還是理性地把孩子、老人和婦女轉移上了筆架山。留下來的青壯男丁們,不但沒有驚慌,也沒有勸說自家從軍的男子退出隊伍,反而同彈花匠信一道,準備跟官軍決一死戰。
沒容彈花匠信有太多的喘息之機,甩著長發辮子的官軍和調轉槍口的同志們就開進了白果園。白果園人雖浴血奮戰,終究是寡不敵眾,雙方對抗沒幾個回合,官軍就攻破了筆架山的隘口,並且順勢而下,裏三層外三層地包圍了東西兩園。官軍首先把白果園裏的人往白果河邊的千年老白果樹底下驅趕,他們尋著茍延殘喘的“革命者”和園子裏頭沒有了長發辮子的男人,用早就準備好的繩索把這些狂妄的造反者和有傷風化的草民連捆帶綁串連到一起,一齊兒拴牢在老白果樹的粗枝上。
時令正值隆冬,千年老白果樹上的綠葉早已落了個沒影沒蹤,只有吊索橋上的楓葉,依然紅艷艷的好看,於紅葉叢中開出的小朵兒梅花,分出紅、黃、白、碧的色彩,點綴著橫穿白果河的彩虹。
官軍掌握有皇上的手令,決定在白果河邊將彈花匠信和他的死黨就地正法。所謂就地正法就是將所謂的犯人就地砍頭示眾,不再押解進京城或者官府進行審判。官軍中領著將令的首領命人準備好了斬首用的刑臺,又叫劊子手到白果河邊磨礪砍人頭用的鬼頭大馬刀,並給這些不怕冤鬼尋仇的大膽漢子賞賜了許多好酒好菜。
以彈花匠信的本領,掙脫掉捆綁在身上的繩索,進而逃出官軍的手掌以保存自己的性命,也不是什麽太大的難事。但是,他深知因為自己的激進,已經使鄉裏鄉親遭受了滅頂之災,這可是歸究於他的十惡不赦的罪過,何況他早就視白果園為自己的葬身之所呢?這個倔強的彈花匠,之所以放下祖傳的神奇手藝,以致犧牲了可愛的小夥伴“小奔”,丟棄了祖傳的神弓、神錘和神盤,就打算不再死心塌地做一個老實巴交的順民。現在,無論如何,他的行為已經連累了太多的平民百姓,尤其是世世代代都做慣了順民的白果園人,他們要跟著這個不安分的家夥付出生命的代價,眼下,這可是請來老天爺也扳不回來的現實啊!
彈花匠信的愧疚和悔怨自不必說,他真痛悔自己當初不該因了一時的沖動,受了所謂“革命者”的誘導,幹出這麽一件他的先人壓根兒不敢想的驚天動地的大事來。眼下,白果園的男丁們都會被可鄙的官軍和他先前的同志殺絕,到了閻王爺的門下,他彈花匠信就是用自己的十回生死,也無法彌補自己對於白果園人的過失啊!想到這些,彈花匠信後悔不疊,他的心尖尖上立時插著了一把鋼刀,由裏到外的巨痛使他熱淚縱橫。
行刑的時辰還沒有到來,彈花匠信索性跪倒到了領令的官軍總兵跟前,人們看見他把從前高傲結板的頭顱往官軍總兵腳板前的石頭上磕得山響,他用從未有過的語調,苦苦乞求眼前的敵人,希望他能夠生發慈悲之心,放過自己奄奄一息的部下和所有無辜的白果園百姓。眼前的情形,讓這位征戰千裏的官軍總兵目瞪口呆,也使得那些曾經同彈花匠信並肩作戰,現在已調轉槍口,視他為不赦敵人的“革命者”同志驚惶失措。
同他串連在一根繩索上的“革命者”同志和老老實實的白果園人,被彈花匠信的舉動給嚇住了。他們絕不會相信,一個勇猛果敢的英雄會向自己的敵人跪地求饒,當他們弄清楚自己崇拜的彈花匠信只是為保大家一命,而不惜屈身求乞於心中的敵人時,這些硬如鋼鐵的同仁們,一個個都禁不住淚如雨下。這個懷揣聖旨的官軍總兵,雖然親手殺戮過無以數計的活潑生命,從來對於敗在自己陣前的敵首的屈服求饒不屑一顧。像彈花匠信這樣的漢子,對於他從頭到腳的每一根汗毛,對於他的每一聲喘息之音,這個浴血沙場的老兵,都有著硬勁如鋼的感覺。尤其是彈花匠信在萬難之中仍然堅持原定的信念不反悔,束手就擒以後又視死如歸,確是難以覓得的英武,這使得早想屠場罷手的老劊子手,對眼前這個死囚暗暗地有了幾分佩服。眼下,這個人所共知的英雄,不惜辱沒自己的氣節,為同仁和鄉親求生,當然會亂了他的陣腳。先前同彈花匠信並肩戰鬥過,後來或者貪愛錢財,或者貪愛地位,或者貪愛艷色,或者迫於求生而背信棄義的“革命者”首領們,一個個在彈花匠信向官軍總兵屈膝求生時無地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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