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花匠信的隊伍一邊號召白果園的男人剪掉絞殺他們腦子的長發辮子，一邊又是號召白果園的女人放開被長布條包裹得死痛的雙腳。這個號召，很快在白果園裏引起了軒然大波。彈花匠信讓自己的漂亮女人向外人伸出一雙大腳作楷模，他告訴大家：沒有纏足的女人是多麽的漂亮和美麗；他又派手下的兵士到西園裏找來自己的妹妹染布匠信，讓這個深受纏足之苦的女人當場向全園來看熱鬧的女人們展示出一雙受苦最深的大不起來，卻也不能小的殘廢腿腳，以驗證對於女人實施裹腳之刑的罪惡。

白果園裏的女人受了這兩個女人的慫恿，全都跟著放開了被纏裹半生的小腳，算是來了一次自我解放。

染布匠信的拋頭露面，惹火了她那個以傳統婦道作為人生宗旨的老婆婆，她在一怒之下將自己的兒媳婦趕出了家門。染布匠信在她的如狼撕咬和謾罵中手牽自己的大女兒走出了婆婆家裏，娘兒倆不肯再回頭多看一眼自己的寶貴之窩。染布匠信的婆婆，這個自以為信奉了如來佛祖和觀世音娘娘就能招來福祿並且彈去災難的女人，實在是低估了社會必然向前進化的力量，她忘記了她幾度溺嬰的劣跡早已彰然鄉裏，而樟花匠信帶來的所謂“革命者”軍隊，從來都把懲辦溺嬰、歧視婦女的首惡視為必行之責任。

就在染布匠信被趕回娘家來的第二天，彈花匠信手下的兵士來到染布匠信婆婆的家裏，她們不分青紅皂白，見著了染布匠信的老婆婆就像抓罪人一樣地捆綁起來，扭送到東園的千年老白果樹底下擺在人前示眾。

這棵能夠遮蓋九十九畝田地界的古樹下，幾乎聚集了全白果園裏的人。大家像趕集市一樣，圍著由彈花匠信帶回來的百十個兵士，男的讓人剪掉腦袋上的長發辮子，女的則由彈花匠信的漂亮女人和染布匠信慫恿著解散纏裹著腳丫子的長條布，小男孩兒和小女孩子就一邊圍在大人身邊瞅熱鬧，一邊手挽著手唱著從瞎眼睛太祖母那裏學來的童謠。

當然，最顯眼的要算染布匠信的老婆婆，還有幾個平常以溺殺女嬰而聞名白果園的老朽女人，她們各自受了捆紮，又被繩索給串連到了一起，一律依照幾個兵士的喝令，站在靠著老白果樹樹幹的地方，都躬著上身屈著頭，聽任三個和藹可親的兵士為她們講不能溺殺女嬰的道理。

這三個兵士說話的聲音有點像女人腔，她們講著講著，就叫人松開了捆綁著幾個老年女人的繩索，使一直圍在她們身邊的各家的親人長松了一口氣。受了教訓的女人一時心裏生發覺悟，腦子裏又有良心的不懈遣責。她們一個個痛哭流淚，一個個捶胸頓足，對於自己溺殺女嬰的行為痛感後悔。染布匠信的老婆婆冷不防沖出人圍，利箭一般殺到自己兒媳婦的身邊，突然間嗵的一聲跪倒在染布匠信跟前，雙手抱住染布匠信的一雙殘疾腿腳，頭磕得山響，嗚嗚嗚嗚地嚎哭像是一頭快要斷氣的狼。

染布匠信受了一驚，竟然半晌沒有順過神來。她眼看著昔日虎勁十足的老婆婆，突然變得如此脆弱，而全白果園人的眼睛，剎那間聚集到了她的身上，她真的慌了張。還是彈花匠信的漂亮女人對這突發的事件有了發現，她放開了那幾個要她幫忙解開纏足之布的女人，沖到染布匠信的跟前，躬下身去，意欲將染色布匠信的老婆婆扶持起來。恰在這時，一個兵士也沖到了染布匠信的跟前，她和那個兵士合著力氣，把染布匠信的老婆婆從地上拉扯了起來。

也就在自己可恨的婆婆被子人拉起有一刻，染布匠信突然攔腰抱住了自己的婆婆，兩個曾經敵意的女人在大庭廣眾之中失聲嚎哭不止。也就在這個時候，彈花匠信的漂亮女人於無意之間觸碰到了那個兵士的手，這個平時規矩的女人，不由往眼前這個兵士的臉上看了一眼，她發現這個兵士的臉龐竟然是那樣的秀麗。兵士的秀麗吸引了這個女人止不住要再看他一眼，這會兒她發現兵士的臉色完全是一個恬靜女孩子才會有的臉色，兵士的眉眼也只有漂亮女孩子才有的眉眼，而她觸碰到的手掌，也必是女孩子的柔軟手掌無疑！

這個驚人的發現，連及剛才三個兵士在教訓殺嬰婆的女人聲音，完全證實了她這些天來關於彈花匠信帶回來的軍隊裏有女人的猜想。難怪可恨的彈花匠信出園後不肯回來，回到白果園後又整天整夜同他的兵士吃住在一起不肯回家，原來，兵士中有著這些漂亮的女人啊！彈花匠信的女人突然瓷在那裏不能動彈。

彈花匠信領著他的隊伍只在白果樹底下住了五天五夜，到第六天早晨，彈花匠信完成了對自己瞎眼睛曾祖母和老祖母的跪拜，象征性地摟抱了一次自己的女人和孩子，就頭也不回地引領著他的大隊人馬走了，白果園裏所有的人都自發地走出來為他們送行。

當夜，染布匠信留地娘家沒有走。約摸半夜過後，瞎眼睛太祖母完成了她手頭上的最後一件“火龍袍”，她徹底結束了延續了這麽多年的縫衣歌的哼唱，對著迷人的月亮笑了又笑。她來到小玄孫女的睡房，弄醒了這兩個做著美夢的小家夥，那個大的男玄孫子也被他兩個妹妹的吵鬧聲喚醒。三個孩子全醒過來後，彈花匠信的漂亮女人、染布匠信和她的老祖母也無緣無故地從夢境中清醒過來。瞎眼睛太祖母用新縫制成的“火龍袍”將兩個最小的玄孫女包好攬在胸前，她還示意自己的老兒媳婦也用“火龍袍”把擦著眼屎不肯動彈的大男玄孫子包裹好，並讓她和小男玄孫子帶上了屋子裏所有的幹糧。

接著，她讓彈花匠信的漂亮女人和染布匠信兩個健力女人一人背負起一個不知是何時做好的形似豬腰子的大木盆，還要牽帶上家裏所有的“火龍實袍”。完成了這些準備以後，瞎眼睛太祖母讓她們一個一個緊跟在自己的身後，向著白果河邊走去。

奇怪的是，受瞎眼睛太祖母招喚的一家人，都會神不知鬼不覺地全聽任了老人家的指手劃腳，她們在這次行動中表現得竟然是不可思議的默契。

星星早已躲藏到了天幕後面，它們不肯再向人間拋頭露面，月亮的亮潤臉蛋竟有那樣的好看，天空中一絲兒雲彩也沒有，筆架山靜悄悄地像一個沈睡不醒的美人兒。這一家人在瞎眼睛太祖母的引領下，來到了千年老白果樹底下的白果河邊，纏在兩棵老白果樹身上的藤蔓吊索橋像一道彩虹橫穿在白果河上，吊索橋上的紅花兒，像一個個小燈籠，照耀著河裏河外的一切。

一行人來到了河邊，瞎眼睛太祖母示意彈花匠信的女人和染布匠信把木盆放進了白果河，她們將那些能夠救人於萬難之中的“火龍袍”和幹糧放置到木盆裏，木盆上有一根細繩索兒，這繩索兒已經把木盆拴穩在河岸上。瞎眼睛太祖母先是依秩把兩個小玄孫女兒放進了一個木盆裏，這兩個可愛的家夥正吱吱依依地夢囈連連，老而不朽的女人在兩個嫩臉蛋上親了親，她那張枯松樹皮臉竟也沒有把兩張嫩臉兒割破。

接下來，瞎眼睛太祖母示意自己的老兒媳婦把大玄孫子放進了另外一個木盆，她只是牽拉了一下這個可愛男孩兒的手掌，她對於孩子扯著呼嚕的姿勢相當滿意。親手把三個小東西安置好了以後，瞎眼睛太祖母才把彈花匠信的漂亮女人和染布匠信也趕進了那兩個裝著孩子的救命船。

彈花匠信的漂亮女人和染布匠信開始猶豫起來，她們不惜同這個老神人僵持起來，木盆裏的三個小人兒卻無聲無息地進入了夢鄉。瞎眼睛太祖母從自己的頸脖上取下來幾乎陪伴她終身的佛珠，順勢掛到了彈花匠信那漂亮女人的脖子上，又飛快地從自己老兒媳婦的脖子上取下了佛珠，掛上了染布匠信的脖子。

最後，瞎眼睛太祖母沖著兩個曾孫輩耳語了幾句，不肯聽任她們的情緒進一步發展，就和自己的老兒媳婦一齊撒手松開了拴著大木盆或者說是小木船的細繩索。兩個大木盆游移到了河的中心，彈花匠信的漂亮女人和染布匠信沒敢張開眼睛，她們依著瞎眼睛太祖母的叮囑，端坐於木盆裏，手撚佛珠，口中卻念叨著流行於白果園，早已是家喻戶曉的尋金童謠。

滔滔河水在傾刻之間已將兩個大木盆馱游而去，圍於藤蔓吊索橋下正做著美夢的那群小魚兒，突然間被兩個女人哼唱尋金童謠的聲音吵醒了，它們張開睡眼，互相間也沒有打招呼，就齊伴兒緊追著兩個大木盆游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