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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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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個人世間最可憐憫的孩子,在她鉆出自己母親的肚腹裏時,就因為天生的性別而受到了生存的限制。接生婆伸出那一雙跟生命連接的手,在從染布匠信的肚子裏將這條不該來到人世間的小生命慢慢地拖拉出來時,那個守在一旁準備充分的婆婆,飛快地就已經伸手將可憐的孩子從她手上搶奪過來。她的動作快捷,這時候 一點兒也不像是一個年邁4 婦人,倒有點像是一個威猛的壯士。她的勇猛果斷,就是年輕力壯的人也不會多見。她的行動平時根本不會出現,以致於這位老成的接生婆受了一驚,不過,她還只是認出了手底下這個孩子是個女孩兒。這可不是一個染布匠信的婆婆日思夜想的男孩兒無疑。

接生婆沒有來得及往小家夥的小屁股上拍下一個重實的巴掌,以進一步斷定她是不是一個天生的啞巴,那孩子就被婆婆搶了過去。對於染布匠信的老婆婆來說,是不是個啞巴是無所謂的事,或者說那是在於其次的事情,最關鍵的當然是她只想要男孩兒而從來沒有想過再要一個女孩子!

眼下,這個人世間最不幸又是最幸運的小女孩子,被她自己的親身老祖母掐緊在手裏倒吊著。她掙紮的樣子,像一條於垂死中求生的小小四腳蛇,著力地扭動著身子,一雙胳膊劃動的依然是那樣急迫,兩手的五根指頭微微向外張開彈動,以致於這種拼出性命的掙紮,快要弄臟了她可敬的老祖母的新衣。

眼下,這個小生命的垂死掙紮,使得她的這位心裏一直很硬的老祖母,在掌握著她又要轉動自己的身體時,一雙胳膊因為控制不住晚輩的撕扭而有了些微的顫抖。因而,出自染布匠信的身體裏的臟汙的鮮血終於揩上了那嶄新衣衫的衣襟,小生命力也就在這一剎那間哇啦大哭了一聲。小生命大哭了一聲,這哭聲像悶雷,打破了沈靜的死夜,也喚醒了因為在生產中過度疲倦而陷入沈睡的染布匠信,她睜開眼睛時,首先必定是要尋找自己才出生的骨血。然而,染布匠信把眼睛睜得再大,還是只看見了婆婆的衣背,那個一直侍候著她的老接生婆像一個木頭菩薩一樣,呆呆在呆在那裏,擋住了她再要看清屋子裏一切的視線。她只好收回視線,發現孩子的胞衣正血汙汙地攤在床踏板上,連接胞衣和新生命的臍帶在婆婆的身後延扯,其中一段恰巧像一根草繩一樣繞在了婆婆的褲腿上,她的心中立刻產生出一絲不祥之感來。

在昏暗的松明燈光下,染布匠信的婆婆最先聽到手底下這條小生命的哇哇大哭,這哭聲,像一記重錘,狠狠地打擊在這個孩子祖母的胸膛上,也打擊在她的腦門兒上。染布匠信的心胸和頭腦同時受到猛然的打擊,使這個底氣十足的老女人禁不住有了瞬間的暈旋。或者說是恐懼,或者是驚嚇,或者是慌亂,染布匠信的婆婆再一次全身發顫起來,她手提小生命的情形,一時間有點像老農婦在豐收的場坪裏篩谷篩糠。

當小生命哇哇啦啦地哭叫出第二聲時,染布匠信提足了精神,她朝著婆婆的身子喊:“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也許是染布匠信的喊叫聲提醒了她的這位心存殺意的婆婆,小生命的老祖母在渾身冷汗直流的篩谷篩糠狀態中,用一種只有她自己才能清楚到發自何處的勇氣,穩定了近乎崩潰的心境。她掐攥著自己小孫女的雙手,在這個時候拼發出一種少有的力氣來,本已酸脹的胳膊也一並使勁張揚,小孩兒那個快要墜拖於地面的小腦袋,又很快離開了地面給摸有兩個拳頭相壘的距離。因之,在短暫的一瞬間,她不會被什麽不慎之物碰傷一根毫毛。

這邊的染布匠信又一次叫喊著她的孩子,她臉色蒼白,臉額為已經冷去的汗水漚浸著,強撐著伸出來的那只胳膊像禁不住風雨的朽木。而在此時,染布匠信那位不勝體力的婆婆,依然雙手掐攥著自己的小孫女兒,像拈著一頭死沈的小豬仔,掙紮著來到了她早就準備妥當的馬桶邊,一場屠殺眼看著進入高潮。

當孩子的哭叫聲第三次響起時,她那圓得好看的頭腦已經被自己祖母的雙手按進了那個裝著她的先人無限汙穢之物的圓木桶裏。這條可人的小生命,興許是受了自己母親和老祖母的尿液那濃烈臊腥的剌激,她那個被她祖母的雙手按插進尿水中的小腦袋上的小嘴巴,竟然放開聲嚎哭起來,而且帶著響亮的鼻音,她喘出的熱氣,將馬桶中的尿液從桶底下噴起,木質馬桶的邊緣也同樣響亮地回應。

聽到這種求生之聲的染布匠信,已經判斷出婆婆現在所做的一切,她本能地想坐起身子,以求救出自己才出生的親親骨血,然而,她只是雙手掐捏著蓋在身上的如意“火龍袍”,連喊叫一聲自己孩子的力氣也拼不出來。

染布匠信的婆婆沒有再聽嬰兒的啼哭聲,她在按下了嬰兒的身子,將這個可憐之物的上半身浸漚進了馬桶裏的尿液,火速抽出手來,又捏住那雙不老實的小腳丫連同小腿兒也按進了尿水裏,並蓋上了圓的木頭蓋子。

小生命的哭聲戛然而止,但她頑強的一對小腿兒遲遲不肯就範,以致於她親愛的老祖母手中的木頭蓋子沒有把它們封閉於尿液之中,而依然伸展在木桶的外緣踢打蹬踏。同時,她彈起四肢而激起的尿液也不時濺溢出來,將她老祖母的衣褲弄了個半濕。

全身顫抖得不能自持的婆婆沒有再猶豫,她使盡全力把那雙不聽話的小腿腳全都按進了馬桶,雙手按住那桶蓋時不敢再有絲毫的松懈,也顧不得多想,就著勢頭一屁股坐在了馬桶蓋上。

人坐穩在了馬桶上,婆婆卻聽到屁股底下嗵嗵嗵嗵的掙紮之聲不絕於耳,這聲響,同她急躁的心跳同幅起落,聲響劇烈時,她分明感覺出那對小腳板在蹬踢自己的老屁股,她整個兒差點要被那兩只小腳板踢翻。這時,她全身鼓出來的是黑汗,汗氣很快蓋過了剛才還充滿一屋的尿臭,同染布匠信床踏板上的血腥味兒混和到了一起,在生出她的親生孫女的房子裏彌漫。

當這驚人的一幕發生在眼前時,守在一旁的老接生婆一直是呆若木雞,她傻眼看著染布匠信的老婆婆坐在馬桶上全身打顫跳躍。這個在白果園裏富得讓人嫉妒的女人,由於全身自發的劇烈顫動,使得她的牙齒也在急驟地磕打中發出了令人驚慌的聲響,她平時好看的臉面變成了儺戲中的惡魔。老接生婆失去了向來已久的冷靜和穩重,她手握剪刀,卻忘記了將那孩子肚皮上的臍帶剪斷,以致從染布匠信婆婆的胯下,伸展出一根小孩兒身上的細小腸子來。這根細小的人肉腸子,像一根隨地撿拾的草繩,一直綿延到染布匠信躺臥的木床的踏腳板上,同孩子的走胎盤緊緊粘結著而不肯分離。染布匠信終於合住了眼睛,她的靈魂驟然出竅,心也跟著從沒見過面的母親妙走了。

這是發生在一個溫暖家庭中的尋常殺戮,它在可憐的染布匠信的床前接連演示了三次,給予染布匠信以銘心刻骨的記憶,以致於她在將要做第五回母親時,及早地謀劃了逃跑。

彈花匠信還是走出了白果園。

這回,他帶走了小夥伴“小奔”,帶走了祖傳的彈花家藝,也帶走了瞎眼睛太祖母教給自己兒子的童謠。彈花匠信臨走時,專意來到瞎眼睛曾祖母身邊,他拉扯著老人家的死松樹皮手,突然覺得這雙手掌冰涼得有點兒剌骨,他僵硬的心也突然軟乎下來,不由得痛自心根兒起發,全身驟然火熱,抑控不住傷心的情緒,禁不住淚如雨下,灑落在老人的手掌和衣衫上。老人只是默默地於微風中站著,如雪的銀絲在她的頭頂飄逸,那雙因為衰老而窩進很深的眼睛只顫動了兩下眼皮,從眼皮的縫隙間鉆出來兩串豆粒大的淚珠。

小喜鵲兒從老白果樹底下飄下來,落在了瞎眼睛太祖母那堆著白雪似的頭頂上,可愛的小東西伸長脖子,用小巧玲瓏的尖嘴兒撿拾著老人眼窩裏的淚珠兒。彈花匠信嗵的一聲跪倒在瞎眼睛曾祖母的老膝下,重重地磕過三個響頭,向著園外走去,此時,他的漂亮女人正站在不遠的地方,孩子的曾祖母陪著,一手牽著可愛的兒子,一手揩抹著流溢於臉俠的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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