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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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樂之餘,一家人當然少不得痛惜蘭寶寶們的走失,少不得痛惜那傳家之寶的紡絲車和織布機的被毀,少不得對染布匠信那可恨的婆婆深惡痛絕。但是,瞎眼睛太祖母那雙平時最為銳靈的耳朵,似乎沒有聽到染布匠信的痛心哭訴,也好像沒有聽到一家人對於那個可惡女人的咒罵。

只是在這種時候,瞎眼睛曾祖母保持一種從來沒有見到過的沈默。她會懷抱可愛的小玄孫,跪倒在仁慈的佛祖和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面前,焚香磕拜,口裏一個勁念道:

“命,命啊!”

一個月的時光實在太短促,轉眼之間,染布匠信返回婆婆家的日子就到了。這對於可憐的染布匠信一家,實在不是什麽好時光。彈花匠信又用那對小籮筐將自己的小外侄挑在肩上,那只可愛的小貓咪當然是不能缺少的小夥伴。彈花匠信再怎麽舍不得自己的小外侄,也只能把她往西園裏妹妹的婆婆家送。

小籮筐裏裝滿了一家人送給染布匠信和孩子的禮物,還裝著瞎眼睛太祖母特意為染布匠信和這個可愛的小玄孫子縫制的大小“火龍袍”。

這個可憐孩子的瞎眼睛太祖母和曾祖母,還有她才進白果園的新舅母,一共三個女人,她們一路抹著眼淚送染布匠信和孩子,一直跟到千年老白果樹底下的吊索橋邊,仍然不肯離去。眼淚灑落下來,濕了一地。

喜鵲兒也跟去了,她的可愛小女兒也似她的老母親一樣,常年守在瞎眼睛太祖母身邊沒有離開過。她眼看著一家親密的人要分別,也跟著吱兒吱兒地哭泣起來。她的哭是那樣的傷心,眼淚像從天上灑落下來的雨滴。

老母牛眼睜睜看著自己的乖女兒離去,她領著一對可親的小外孫踏上了山花爛漫的吊索橋,這時候她心裏一時像是被捅進了一把鋒利的尖刀,那個難受勁頭,是無法用語言形容出來的。誰也沒有想到,這個鐘情的家夥會有這樣的舉動,她目送著心肝肉肉走過了吊橋,全身噴湧的熱血逼使她對著長天大嚎了幾聲,索性趴倒在千年老白果樹底下,噴射出來一堆熱氣蒸滕的鮮血,再也沒有絲毫力氣,就這麽自己了斷了寶貴的生命。

老母牛的死去,似乎給予勤奮的“小奔”以沈重的打擊,還也鬼使神差地使瞎眼睛太祖母突然聾去了原是銳利的一雙耳朵。從此以後,誰都不知道這個可憐的老朽女人是憑借著一種什麽來感知她周圍的奇妙世界。但她仍然沒有放棄原有的信念,一直對於先人、佛祖和觀世音娘娘的虔誠信奉堅持不懈。不僅如此,她還能夠一如既往地在每天中的任意時光,來到白果河邊的千年老白果樹底下,一邊手撚佛珠,一邊口念咒語,繼續她老人家的慈愛之心。她不屈不撓地看早已看透的筆架山風景,聽早已聽熟的白果河濤聲,欣賞著藤蔓吊索橋上盛開的鮮花和茂盛的綠葉,欣賞滾滾河流中小魚兒們的種種游戲。

心神靜處,瞎眼睛曾祖母無限思念生活在西園的染布匠信和小玄孫子,老人家情動之時,她會唱起那首淒涼的女童謠。老人家歌聲如咽,引來了筆架山上的清風,凝住了白果河裏的流水,那些向來無憂無慮的小魚兒也為歌聲所動,停止了嘻戲。

到了晚上,只要月亮肯露出來一絲兒笑臉,這個又聾又瞎的老女人就要在完成了對佛祖和觀世音娘娘的跪拜之後,獨坐到窗前。這時候,她會拿來經由彈花匠信彈出的仙果花,還有經由染布匠信紡織好的白果錦,一針一線地穿引,為她那些未來的小玄孫子們縫制應合了玉皇大帝和王母娘娘福氣的“火龍袍”。

每到這個時候,這個既聾又瞎的老女人,不再搭理別人,只是專心致志地做著她老人家手裏的活計。月亮照在她的老臉上,她的整個的頭形,像活了一尊紫檀樹要雕像。這尊老而不朽的雕像,還會在自己得心時哼哼唱唱個不肯停歇。她那哼唱之聲,分明是來自於九天之外,既淒蒼委婉,又纏綿悠揚,能夠將睡熟之人從酣夢之中輕輕喚醒。隨之,人所有的心氣兒緊跟著她老人家的哼唱游移於無窮夜色裏。但是,她老人家的這種哼唱,太過淺顯,卻又深奧至極,確非常人能夠理解,就是彈花匠信的老祖母,再也不能夠聽得懂她老人家到底是在念的是什麽樣的司命老經。

也許是因為受到染布匠信帶回來孩子所感染的緣故,這年春天,就在彈花匠信於自家的山坡上忙於為仙桃樹們澆水施肥,在白果河邊的水田裏同小夥伴“小奔”一起忙於耕地的時候,他從園外帶回來的可愛而又漂亮的女人也懷下了身孕。

這個喜訊兒首先是瞎眼睛太祖母在念經拜佛時從觀世音娘娘那兒先知先覺的。她把這個驚天的喜訊告訴了自己的兒媳婦,於是,兩個老女人當夜就高興得沒有合上眼睛。第二天,兩個老女人從小喜鵲的鳴啼聲裏也聽出了從來沒有過的歡快。

生下了一個活潑可愛的女孩子,應當說得上是為婆婆家裏添增了人氣。但是,染布匠信那位可惡的婆婆卻決不肯這麽認為,她對於老瞎子和少瞎子們所謂先開花後結果的說法雖然沒有產生過懷疑。但是,她最為直接的願望是要這個不爭氣的染布匠信為自己生下一長串可愛的男丁,以延續公公家裏的香火。因此,她對於已經開胎的染布匠信不會再施以熊虎之刑,卻仍然不肯待以正常的婆媳之禮。她在暗地裏咬著牙,心中為染布匠信的肚子沒有一把爭出大氣來而奧惱,但對於染布匠信生下來的這個可愛女孩兒,內心裏當然會生出來太多的喜愛來。

這個可憐女人只有繼續依靠佛祖和觀世音娘娘的神力來保佑自己的願望得以實現,還有就是求助於那些瞎子們的神機妙算了。當染布匠信再一次懷孕時,平常註重於積善積德的老婆婆,在染布匠信剛生下孩子時就到各處的廟庵裏還了願,捐贈了數目不小的香火錢;而當染布匠信又一次懷下了身孕時,這個盼孫子心切的女人連忙到各家廟庵裏焚過了長香,許過了大願,以求各路菩薩們能夠為她送來男丁不誤。

那些從這戶人家掙得了不少好處的瞎子先生們,在聞知染布匠信又懷下了身孕的喜訊以後,都紛紛趕來,再度為這個肚子算是爭了一場氣卻又沒有爭上大氣的女人和她善心的婆婆算命,以預測這個富有人家的美好未來。只是,在先前一口認定染布匠信第一胎必定生下男孩兒的算命先生,必定也沒有足夠的勇氣扯著臉面再來自稱什麽半仙之名,他們心知,對於這個富有人家用於算命的錢米和豐盛酒菜,暫且只能望而卻步。但是,那些一再聲稱染布匠信是先開花後結果的瞎子,似是真個兒當上了神仙,自然要堂而皇之地踏進門來,以再一次顯露自己的高強算命本領。

於是乎,染布匠信的婆家每天都要忙於接待一位用一根開了叉的竹竿敲天打地的不速之客。而懷有身孕的染布匠信,則整天介陪在婆母身邊,任瞎子們胡猜亂推,好聽的話語,早已經將她的雙耳磨出了厚繭,身心是壓根兒談不上休息的。

農閑的時候,彈花匠信只得拋下兩個老人和美貌的妻子,由小夥伴馱背著彈花家藝外出謀活,他畢竟是家庭的頂梁柱。

這個威猛高大的男子漢只要走出園外就受到各家主雇的歡迎,他的神奇家藝和彈花手藝早已是家喻戶曉。他所到的每一個村寨,村寨裏的男女老少都對於彈花匠信的祖傳家藝、祖傳手藝,還有那個逗人喜愛的小夥伴情有獨鐘。自從聽過他彈過棉花的聲音和他在彈花時唱出的抑揚頓挫的彈花調之後,這些村寨裏的每一個人都以為自己是聽到了來自天外的仙人音樂,並從此有了對於這些靡靡之音的依賴。

當彈花匠信在這個村莊裏幹完了活計要離他們而去時,他們會不約而同地來到村前為彈花匠信和他的小夥伴送行,那種依依不舍的場面實在叫人難以忘懷。

在這之後,他們對於這種仙樂的依戀和對於彈花匠信和他那個懂得人性的小夥伴的種種思念,就成了村寨裏每一個人心知肚明而必須各自完成的常課。年深月久,彈花匠信和他唱出的彈花調,彈花匠信和他用楓葉樹大弓彈出的仙人樂,彈花匠信和他的小夥伴漸漸地在村寨人的心中紮下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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