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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瞎眼睛曾祖母對染布匠信的手藝十分滿意,她雙手在染布匠信織成的綢緞上仔細地摸索了一遍又一遍,這樣耗去了一些時間。過了好一會兒,瞎眼睛曾祖母皺巴著的老臉露出了少有的笑意,這使得她的臉皮放松成了一塊剛從山上割下來的松樹皮。

老祖母和彈花匠信幾乎是呆立在染布匠信的織布機跟前沒有動彈,不知道他倆是入了神還是發了呆。當看清楚染布匠信的神來之作時,這一老一少頓時驚呆了,他倆根本不相信自己家的染布匠信竟然有這樣的神功,只是用蘭寶寶小窩兒上的細絲兒,就可以織出來如此美麗的綢緞,它完全是誰從高天之上王母娘娘那兒采摘下來的七彩雲霞!

他們的目光在這七彩雲霞上仔細看,竟然 有了新的發現,那上面生就了先人傳說的錦雞兒和麒麟,還有可敬可愛的長須龍家族,這些活躍的禮物趴在織物上,一個個栩栩如生!當然,這種神奇的七彩綢緞布在常人看來,還不過是普通的綢緞布而已,或許跟常人織出的布匹沒有太大的差異,更不用說是天差地別了。這是因為常人還沒有具備慧眼,眼下來說,只有神靈顯身的瞎眼睛曾祖母,還有她老人家那可愛的染布匠信,這祖孫兩人能夠看得出來它展現在上面的種種美妙來。或許只有他們才敢制造神話。

織成七彩綢布的第二天,一個朝霞滿天的早晨,瞎眼睛曾祖母使喚著彈花匠信,讓他獨自一人跟隨了老母牛和她的“小奔”、“小妙”一起上了筆架山,她老人家自己則由乖乖曾孫女兒染布匠信引領,兩人背上七彩綢緞布下到了白果河的河灘上。她們先是尋找到一塊常年為水沖刷得很是潔凈的一片河灘,放下背上的織物歇息了片刻,接下來赤著雙腳下到河水裏。一老一小兩個女人卷起自個的褲腿下了水,她倆一個在上水,一個在下水,分成兩端拉開了綿長的綢緞,將這聖物放置到臨水的潔凈沙灘上,就勢從河裏撿拾起一個又一個晶瑩的小石頭將綢緞壓住。晨風微微吹過來,七彩綢緞布在小河邊輕輕地飄逸擺動,天空中的五彩繽紛映照在河水裏,也染浸著這匹飄揚的綢布。

一會兒,太陽升高,暖和的濕氣在河面上蒸騰而上,太陽的強光穿透這蒙朧濕氣,這些七彩霧氣,籠罩著河谷。瞎眼睛曾祖母守在綢緞布前念佛不停,染布匠信依著綢緞,順起河流之水,不斷給綢緞澆灑白果河中的清澈之水。河裏的石頭聽到,她倆的喃呢之聲和涉水之聲像小曲兒,全被河水的咽咽玄樂之音給淹息混和到了一起。

太陽再度升高,霧仙之氣被玉皇大帝喚回了天庭,寧靜的河谷裏已經是爽爽朗朗的一片,綢緞布在河水的襯映下,受著太陽強光的照射,閃閃發光,白煞了一大片天地。

從太陽當頂到日頭偏西,瞎眼睛曾祖母和染布匠信一直守著白果錦沒有離開半步,一老一少兩個可笑可愛的女人,念經的只管手撚佛珠口念咒語,澆灑水的只管專心致志地為綢緞布澆灑水,兩人默默相依,不知有饑,也不知有渴,更沒有感覺到勞累難耐,她們對綢緞布傾註著所有的心血。

當太陽因為西斜欲沈而變得火紅如熾的時候,河谷裏又籠罩在五彩繽紛之中,念佛的老女人沒有停止,澆水的小女孩也不肯住手,眼看著星星綴上了天幕,月亮露出來笑臉。

如是三個漫長的晝夜,當人們在無憂無慮中度過,早已忘記了瞎眼睛曾祖母的滿嘴胡說的時候,前幾天還只有瞎眼睛曾祖母和染布匠信才能看得出七彩顏色的綢緞布,果真變成了人人都能欣賞到的美妙的白果錦。喜鵲兒站在老白果樹上吱呀吱呀地叫個不停,以向萬幸的白果園人傳播著這個天大的喜訊。

瞎眼睛曾祖母和染布匠信將染好的七彩綢緞布背回到家裏,首先是染布匠信的老祖母受到一驚,緊接著彈花匠信也圍在白果錦前歡呼雀躍起來。瞎眼睛曾祖母為這種神奇的七彩綢緞布取名叫做“白果錦”。

沒成想,就在瞎眼睛曾祖母給這種經由自己和染布匠信紡織出來,然後又專意到白果河裏悄然染出的七彩綢緞取名叫白果錦時,西園有個能說會道,擅於傳播家長裏短的老媒婆專程上門要為彈花匠信提親,她見到七彩綢緞,被驚了個目瞪口呆,竟半天沒有說出話來。這老媒婆一陣呼天搶地之後,把上門說媒的事一時忘了個幹幹凈凈,心急火燎地跑出了染布匠信的家,來到村中,迫不及待地把自己見到奇特物件的事情繪聲繪色地告訴了別人。

白果園人剛剛在水田邊上看過彈花匠信同他的小夥伴“小奔”耕田如飛的表現,聽說染布匠信竟然織出來奇怪的七彩綢緞,都奔走相告,他們都爭先恐後地湧進了染布匠信的家裏,大家圍著七彩綢緞大發感慨,染布匠信的家裏一時間被圍得水洩不通。

無論是挺著個大肚子的臨產孕婦,還是拄著根拐杖挪不動腳步,蒙著一張松樹皮臉面的老人,一當進到染布匠信家的場院裏,他們就一個勁往裏擠。那些看得見綢緞的人會拼命鼓大一雙“貓”眼,那些瞎著眼睛的老骨頭們就非得伸出雙手在綢緞上撫摸。無論是眼睛管事的還是雙眼一摸一把黑的,他們都看見了靈活於白果錦上的“貓”、“大奔”和長須龍家族,他們一個個都為這些傳說中的仙物驚訝不已,一句比一句更好聽的讚語在屋子裏和場院中間此起彼伏,此伏彼起。忙得染布匠信一家人,連著老母牛和她的一對雙胞胎小崽崽,外加小喜鵲總共八條生命一十六只耳朵都聽不過來。

這些人看過了,稱讚過了以後,還是不肯離開。他們始終對染布匠信那織布機上的神秘綢緞和染布匠信的手藝感到不可思議,而事實又逼使他們不得不對七彩綢緞和心靈手巧的染布匠信心悅誠服。染布匠信初聽幾句讚言時還樂得心花怒放,讚語太多以後耳根上也長出了繭子來,還要提著神回答大家這樣或者說那樣的問題,慢慢地就無力應付了。最後,染布匠信只好逃到筆架山上,她靜下心去看可愛的蘭寶寶們,才算是躲過了這些人的糾纏。

這事算是過去,白果園人都一致感覺出瞎眼睛曾祖母的神秘來,先前這個老得發呆的女人一會兒說染布匠信養殖的蘭寶寶會自個兒吐出細絲兒跟自己暖窩兒,白果園人沒有幾個肯把那老糊塗話聽入耳的。後來,這個老松樹皮包裹的家夥又說東園的千年老白果樹在當年既會開花又能結果,白果園人還是只當做自己耳邊吹過的一陣風兒,沒有誰肯在意她的胡說八道。

當染布匠信養殖的蘭寶寶果真自己吐絲給自己結窩時,這個老沒牙齒的家夥又聲稱東園這棵千年老白果樹結下的大白果可以種出什麽仙桃樹來,大家在暗地裏罵這老沒牙齒的家夥糊塗到了快要去見閽王老子的地步。大白果的果核種子果真長成了仙桃樹的苗,開出來五彩繽紛的仙桃花,這老朽得可怕的瞎眼睛曾祖母又說是佛祖和觀世音娘娘賜給的神物,誰會信她的老朽言語呢?

染布匠信養殖的蘭寶寶自己吐出絲兒為自己結小窩兒是沒錯,可那是純潔雪白的,而這個自當神仙一樣的瞎眼睛老婆子,非要說那些個蘭寶寶的小窩兒有七種顏色,是什麽天庭上的牟藍七秀下凡來白果園做客,鬼也不敢去相信她的糊話!就算那仙桃樹結出的青綠桃子不能吃當了真,仙桃果曬得暴裂後吐出來的也只是一撮雪團似的純白,這個像是在地底下埋葬了十年八載以後再爬出來的朽老東西,又念經求佛地說那堆堆簇簇白得晃眼的東西是五彩繽紛的天上的雲彩,總算沒有把聽到這話的人氣得七竅流血!

而今,染布匠信竟然用蘭寶寶的小窩兒紡織出了七彩白果錦,白果園的每一個人都不得不對瞎眼睛曾祖母有了先前沒有過的種種看法,他們中的不少人開始對這個整天手撚佛珠,一年四季把佛祖和觀世音娘娘掛在嘴上,過去在各人的內心深處罵過了不知多少遍老不死的曾祖母要奉若神明了。

這個秋天,當筆架山上的蘭寶寶再一次在白果樹葉上吐出細絲為自己築窩時,染布匠信結親的時間到了,也就是說她的婚期到了。白果園人的習慣是三年前定親,三年後結親,結親的日子也像定親一樣,必定是只能選在九月九日重陽節這一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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