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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彈花匠信和染布匠信最終也不知道,自己從什麽時候起就開始了在白果園的生活。初谙人事的時候,他倆老是向年邁的老祖母和瞎眼睛曾祖母提出同一個問題,那就是他們這兩條頑皮生命的來歷。老祖母總是說,兩個頑皮鬼是紫檀樹枝丫上結的。當他倆再盤根究底時,老祖母就會對他們兩人說,他倆是在紫檀樹上結的,老祖母從“貓”洞口經過,聽見了小狗崽的哭聲,就將兩條小命撿下了。兩個小家夥死活不肯放棄自己的懷疑,少不了要到瞎眼睛曾祖母處求得證實。

瞎眼睛曾祖母披散著一頭銀發,臉色依然紅潤,沒有了牙齒,也睜不開眼睛,但憑著腳步聲就能夠判別出來往者是人、是狗、是雞、是牛、是豬,甚至於對人可以分清楚張三、李四、王五、趙六,對狗可以分清楚黃狗、白狗、黑狗,對雞又可以分清楚公雞、母雞,對牛可以分清楚老牛、小牛,而且絕對不會出錯。當彈花匠信和染布匠信揪著曾祖母追問他倆生命的來歷時,老人家往往會樂呵呵地點頭稱是,有時還會哼出幾句歌子來逗曾孫子和曾孫女兒耍歡。她的嗓音清亮,哼出來的歌調悠揚纏綿,牽腸刮肚,常常聽得兩個頑皮鬼瞪大一雙嫩牛眼睛眨也不肯眨一下。這結對於他倆來說,實在是一種享受。

彈花匠信和染布匠信懂事的時候起就發現,瞎眼睛曾祖母最大的嗜好就是一年四季都要自己動手搬一條木椅子,坐到那棵古老的白果樹底下,或者是眨動著一雙睜不開的眼睛曬太陽,或者是放松了手腳乘涼,或者是尖起墜著老肉皮的一雙長耳朵聽白果河裏響起的濤聲,或者是以手掌作個涼蓬擋住了陽光,用心“觀賞”著筆架山上的風景。無論是天晴、刮風、打雷、下雨,還是飄雪、結冰,沒有哪一天間斷過。

當然,在任何時候瞎眼睛曾祖母都不會忘記把佛珠掛在胸前,手上總是撚著佛珠,口中喃喃念道“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的咒語不肯停歇。瞎眼睛曾祖母到白果樹底下去消閑的時候,總會帶上兩個小曾孫,老人為他們求福,他們兩個或者跟著念咒語,或者圍著白果樹奔跑玩耍,或者在白果成熟的時候撿拾掉在地上的白果,或者趁著瞎眼睛曾祖母看風景聽濤聲入神的時候,兩個人合計著偷跑到兩棵白果樹之間的吊索橋上去玩耍。

這兩個小神仙一會兒在藤蔓橋上蹦跳喊叫著,一會兒又以小手抓住了橋上的藤蔓,一對小腦袋擠到一起,看河水奔流和在奔流的河水中跳躍嘻戲的魚兒。流動的河水嘩啦嘩啦響得像要吸人,頑皮的魚兒成群作伴地溯水游來,迎著河中的激浪蹦跳,歡快地擺動精靈的腦袋和好看的尾巴。他們兩個也跟著魚兒在吊索橋上亂蹦亂跳起來,藤蔓編成的吊索橋被兩個小東西蹦扯得左搖右晃,上下亂擺動。閉著眼睛的曾祖母是被白果樹細枝嫩葉的歡快聲驚醒,她一雙尖銳的耳朵順著河水的歡騰和魚兒的雀躍,很快找到了兩個高興得忘記了一切的頑皮家夥。她看見這兩個揪人肝肺的家夥手握吊橋上的藤條,腳踩吊橋上的藤板,一個勁兒跟河裏玩樂的魚兒比勁說話。

兩個小神仙的臉,一個笑成早起的太陽,一個樂成了十五初升的月亮,逗得白果河裏做迷藏的小魚兒忍不住跳出水面來跟他倆打媚眼。瞎眼睛曾祖母心裏樂得發顫發抖,嘴巴還是要念著叨著罵著喊著把兩個小東西叫回到自己的身邊來,兩個嬌小的家夥在呵斥聲中回到老白果樹底下,他們告訴瞎眼睛曾祖母說:

“河裏的小魚兒跟我們說話哩,那個漂亮的大花妞要我們下到河裏去同她們一起玩一玩做迷藏的游戲?”

瞎眼睛曾祖母嚇得一手攬住一個,並將他們按坐到自己幹枯的腿上,她驚慌而歡喜的嘴巴有點合不攏,皺巴幹裂的嘴角還流淌出來一線長長的口水。瞎眼睛曾祖母還不止一次問他們:

“你們看見長須龍家族了嗎?只有長須龍家族出來了,你們才能到河裏去同大花妞魚兒玩耍呀!”

彈花匠信和染布匠信都知道長須龍家族可是個了不起的神物,聽瞎眼睛曾祖母說過,他們一直生活在白果河裏,一個個都長有長長的龍須,平時保佑著白果園的人能夠安居樂業,當人們有了災難的時候,長須龍家族就會挺身而出,幫助園裏的人們脫離危險,可他倆從來沒有見到過瞎眼睛曾祖母所說的這種神物。他們反問自己的曾祖母道:

“曾祖母,您老說白果河裏有長須龍家族,我們怎麽從來沒有看到過呀?長須龍家族為什麽老是藏在河裏面不肯出來呀?真的有長須龍家族嗎?”

這會兒,或許瞎眼睛曾祖母有了些微的憂傷,她會用那雙像是包裹了一層幹桔子皮一樣的手掌輕輕地撫摸著兩個小腦袋,自言自語道:

“怎麽會沒有長須龍家族呢?昨天晚上他們還托夢給我,要我別忘了可愛的長須龍家族,興許,他們是到東海龍王爺那裏給那個該死的老龍王祝壽去了,那該死的老龍王也真討人嫌,怎麽能夠老留住我們的長須龍家族就不放他們回來呢?這個該死的,老不死的東海老龍王!”

這麽念著,瞎眼睛曾祖母就拉起兩個小東西一塊兒回了家。晚上,孩子們果然在東海龍王那裏跟長須龍家族會面了。

染布匠信不能像她的母親妙一樣,自由自在地看親、定親,為自己挑選如意郎君,這不是因為她沒有了種田佬忠這個神力祖父的緣故,也不是因為她從小沒有了母親,當老祖母的和當曾祖母的不像心痛自己的親生女兒一樣嬌慣她,而是白果園已不像楓林寨,再沒有女子自選丈夫的習慣,青年男女的婚姻只能通過媒酌之言,經算命先生合過了生辰八字之後,由雙方的父母做主,婚姻的當事人沒有任何選擇和反對的權力。染布匠信是在九月九日定親的,選定九月九日定親是白果園由來已久的習俗,無論是談婚論嫁還是迎娶結親,都必定選在九月九日,這是因為白果園人比他們的前人對於夫妻恩情長久更具期望,也就是對於生命的延續比前人更為重視。

那個冬天,染布匠信和彈花匠信跟著瞎眼睛曾祖母到白果河邊的藤蔓吊橋那兒玩耍,他們在遠離老白果樹的地方用積雪堆著小雪人。瞎眼睛曾祖母則在那棵老白果樹底下,面向筆架山坐著念佛,她老人家那雙像幹桔子皮一樣的手吊在胸前,正在搓撚著那串用楓葉樹雕刻成的佛珠。突然,喜鵲兒飛身落在了她的手上,瞎眼睛曾祖母感受到了喜鵲兒一雙細爪兒的撫摸,緊接著她掌心上一涼,似乎有一個微小的活物在她的掌心上蠕動,掌心上癢絲絲地要樂,喜鵲兒嘰嘰喳喳地叮嚀了兩句什麽就飛走了。

瞎眼睛曾祖母大聲地叫喊著染布匠信,在她叫喊到第三聲的時候,染布匠信才停止了與彈花匠信的游戲並跑過來,她看見瞎眼睛曾祖母的掌心裏有一條快要僵死的小蟲子,染布匠信要自己的曾祖母把蟲子丟掉,瞎眼睛曾祖母生氣地罵了染布匠信,說她是沒有良心的東西,罵完還一手扯過染布匠信,將她的小手掌捏住,掌心放到她的小臉上摩擦了幾下,鄭重地把小蟲子從她自己的掌心放進了染布匠信的掌心,騰出來的這只手又順勢掀開了染布匠信的胸懷,捉住染布匠信捧著小蟲子的手放進她那小卻熱乎的胸懷裏,為快要凍死的小蟲子取暖。瞎眼睛老祖母站起身,拉扯著兩個頑皮的家夥回家,叮囑染布匠信萬萬不可以傷害了胸前的小蟲子,一邊自言自語道

“‘貓’呢?‘長須龍家族’呢?我的個先人呀!”

回到家裏,染布匠信從暖和的胸懷裏掏出來那只小手掌展示給老祖母看,老祖母看見她的掌心裏躺著一條小得幾乎看不見的紅頭小毛毛蟲,她正準備責備自己的孩子並敦促她趕緊將那小生命放歸自然,曾祖母卻吩咐染布匠信把小毛毛蟲放進她搗搗索索拿出來的一個小木頭匣子裏。老祖母皺了下眉頭像要說什麽,曾祖母雙手捧著那木頭匣子送到染布匠信的胸前說:

“這不是什麽小毛毛蟲,她叫蘭蘭,你們要叫她蘭蘭呢,我的個先人啊!”

說完這話,曾祖母車轉身就到如來佛祖和觀世音娘娘面前跪下了身子,點著了香煙,納頭便拜,嘴裏喃喃念著“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的咒語,不再理會家裏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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