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布匠信把木頭匣子遞到了老祖母的胸前，擡頭望著老祖母，投以征詢的目光。老祖母接下木頭匣子，瞟一眼正在磕頭拜祭的曾祖母，樂融融地說：

“不能讓蘭蘭餓死吧，看我們拿什麽來餵養她們啊？冰天雪地的，樹葉都枯死了？”

彈花匠信和染布匠信同時回答說：

“老祖母，河邊的白果樹還沒有長出新葉呢？興許小蘭蘭就是吃的白果樹葉子？”

老祖母沒有說什麽，只是拿眼光凝視住跪在佛祖前的曾祖母不動。瞎眼睛曾祖母終於在佛祖前打過了一輪卦頭，慢慢地站起來，環視了一家人，鄭重地說：

“蘭蘭是吃白果樹的葉子，不過，今年冬天還得先吃吊橋上的楓葉和梅花哩！”

染布匠信和彈花匠信異口同聲同聲地問：

“誰敢去摘吊橋上的楓葉和梅花呀？那可是神靈的化身啊？”

曾祖母似是詭秘地回答道：

“萬能的佛祖和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允了的呢，我的個先人啊！”

兩個小人兒都驚疑地望著老祖母，他們是在懷疑曾祖母違背常情的說法，他們擔心自己家裏破了先人的規矩，會給白果園招來災難，這可是他們從小就受到了瞎眼睛曾祖母和老祖母的種種教育，並已經牢記於心的白果園人的金規玉律。

瞎眼睛曾祖母沒有向他們再作解釋，自己起身摸索著出了家門，徑直往白果河邊的老白果樹走去，染布匠信和彈花匠信都爭著要同瞎眼睛曾祖母做伴，老祖母順手把他們拖進了自己的懷裏，他們兩個眼睜睜地看著曾祖母彎曲的身子一步一步向前挪動。突然，那只小小的喜鵲兒飛落到了瞎眼睛曾祖母的頭頂上，她對著屋裏的人叫喚了兩聲，和曾祖母一起，顫攸攸地消逝在雪花紛飛的銀色世界裏。

瞎眼睛曾祖母很晚才從白果河邊回來，她果真采回來三朵梅花和一片楓葉，她們都帶著瞎眼睛曾祖母身上特有的老人氣息和新雪的濕潤味道，這三朵梅花中，有一朵是紅色的，有一朵是白色的，還有一朵是金黃色的，每一朵都鮮艷得饞人，那一片楓葉已經幹枯，卻依然紅彤彤的可愛。瞎眼睛曾祖母沒有同老祖母商量，也沒有再征詢兩個小把戲的意願，先是小心翼翼地把三朵梅花和一片楓葉放進鋪好了草絮的楓葉樹匣子，繼而，把那個匣子放進了大木櫃子裏並掛上一把牛尾巴銅鎖給鎖了起來，兩個小把戲爭搶著想向瞎眼睛曾祖母要回蘭蘭，老祖母一把拉扯住了他們。這時候，瞎眼睛曾祖母跪倒在佛祖和觀世音娘娘面前，她的老額頭往地板上磕得噠噠直響，嘴裏喃喃念道：

“我的個先人，南無阿彌陀佛，我的個先人，南無阿彌陀佛！”

這個冬天，瞎眼睛曾祖母一直把牛尾巴銅鎖的長鑰匙掛在自己的褲腰帶上，無論吃飯睡覺都沒有離過身，她也從沒有打開過她那把銅質的牛尾巴鎖。染布匠信和彈花匠信每天都會眼睜睜地看著大木櫃子發一會兒呆，他們除了跟著曾祖母到老白果樹底下看雪玩雪，到吊橋上看花看水之外，少不了要跟著瞎眼睛曾祖母一起跪拜在佛祖和觀世音菩薩面前，一遍又一遍地向神靈磕頭。到了晚上，兩個小把戲總會做許多關於小蘭蘭的夢。

總算盼來了春天，白果河裏的冰雪慢慢地消融了，吊索橋上的梅花早已雕謝，轉而綻出桃花、梨花的花蕾，染布匠信和彈花匠信又可以站在藤蔓生成的橋上玩耍了，他們興高采烈地觀看河裏的小魚兒玩著捉迷藏的游戲。那只小喜鵲兒還是一日覆一日地圍在瞎眼睛曾祖母的身邊不肯離開，或者在老人家出門時就調皮地站立在她的頭頂哼起小調一直跟著遠去，或者在老人家坐著念佛的時候用小嘴去啄她眼角上那一顆揩不幹凈的眼屎，有時就用那一對尖細可人的小爪子，為老人家幹桔子皮似的手掌撓一撓癢癢。老白果樹的枝葉開始生發新芽，筆架山也轉成了嫩綠的顏色，白果河兩邊的原野萌生出毛茸茸的百草的芽尖，像極了脫殼不是很久的嫩鵝的茸毛，看上去柔和宜人。

瞎眼睛曾祖母終於從她的褲腰帶上取下了那片被人體摩蹭得發亮的銅鑰匙，鄭重其事地打開了牛尾巴鎖，她從大木櫃子裏拿出那楓葉樹做的匣子，染布匠信和彈花匠信都眼前一亮：

可憐的小毛毛蟲不見了，小蘭蘭變成了一只七彩花蝴蝶！

奇怪的是，年前放進木匣子裏的三朵梅花依然鮮艷如初！染布匠信和彈花匠信都好奇地伸出手來，他們想把可愛的七彩花蝴蝶捉到手上玩耍，那可是一件有趣的事兒！可是，他們伸出來的小手立即被瞎眼睛曾祖母的老桔子皮手掌給鉗住了。突然，染布匠信指著散布於草絮上的麻麻點點大喊大叫起來：

“快看呀，七彩花蝴蝶拉的屎！七彩花蝴蝶拉的屎點點！

瞎眼睛曾祖母止住她說：

“這哪是什麽屎呀，這是小蘭蘭生下的小寶寶！要不了幾天，她們也會長得像小蘭蘭剛來的時候一樣大呢！”

染布匠信問曾祖母：

“你也看見了七彩花蝴蝶嗎？”

瞎眼睛曾祖母把手掌伸過去，七彩花蝴蝶飛起來輕輕在落到幹桔子皮手掌上，撲打了幾下漂亮的翅膀，又飛回到木頭匣子裏。這時，瞎眼睛曾祖母顯得有點兒生氣：

“我什麽時候看不見了？小蘭蘭說過我看不見了嗎？”

染布匠信有點兒不高興起來，可她又有了疑問，她拉扯著瞎眼睛曾祖母的手問：

“小蘭蘭能夠生這麽多的小寶寶啊？那我們該把小蘭蘭的小寶寶叫什麽呢？”

瞎眼睛曾祖母沒加思索地回答道：

“小蘭蘭生下來的小寶寶，都叫做蘭寶寶。”

就這樣，蘭寶寶先在東白果園安了家。

這一年春天，西白果園的老白果樹開了一季旺花，花兒雕謝了以後，東白果園裏的老白果樹結滿了白果，到了秋天，白果成熟的時候，曾祖母吩咐染布匠信和彈花匠信拿了木筐，到各家去收集吃過白果剩下的果核，又領了老祖母和他們兩個小把戲將果核挑到筆架山上，尋著一些空閑的地方，把果核撒了。曾祖母說：

“要在筆架山上給蘭寶寶安家哩，以後，要是蘭寶寶多了，河邊那兩棵老白果樹怎麽能夠養得活它們啊！”

她們種下了果核，才從山上下來。從此以後，曾祖母每天都要拉扯了染布匠信朝著筆架山的方向跪拜半個時辰。

七彩花蝴蝶生下的孩子也長得飛快，它們一個個都像極了可愛的小蘭蘭，只是，它們既沒有享用曾祖母求來的三朵梅花和一枝楓葉，也沒有躲藏到木櫃子裏修行。蘭寶寶們長大了，花蝴蝶學著小喜鵲的模樣，飛到曾祖母的頭頂上，跟隨她走到老白果樹底下，好像是同小喜鵲玩耍了一圈，突然不見了蹤影，從此再沒有回到白果園來。蘭寶寶吃著老白果樹的葉子長大，它們自覺繁育，越來越多，

冬天播撒在筆架山上的白果的果核在春風春雨中萌芽、生長，很快長成了能夠同染布匠信和彈花匠信比著高低的小樹，它們都長著茂密鮮嫩的鵝掌形葉子。瞎眼曾祖母引領著染布匠信和彈花匠信把所有的蘭寶寶送進了筆架山，這些蘭寶寶見到鮮嫩可口的白果樹葉子，像是餓狠了的小人兒摸索到親娘的奶頭一樣，尋著了地方就沒命地啃。染布匠信和彈花匠信都擔心蘭寶寶會把小白果樹的嫩葉啃吃光，小白果樹就可能活不成，瞎眼睛曾祖母嘴角綻出笑意說：

“蘭寶寶怎麽會啃死小白果樹呢？小白果樹要沒有蘭寶寶的呵護才不行哩！”

第二天，染布匠信和彈花匠信再去筆架山上看蘭寶寶和小白果樹，他倆發現，昨天被蘭寶寶啃光的白果樹葉子，竟然在一夜之間重新長好了，而且，那些可人的樹葉比前一天更大更鮮，蘭寶寶們正趴在新的鵝掌形葉子上睡覺做夢哩！

這年春天，在白果園發生了一件叫所有人感到奇怪的事情，那就是東園的這一棵老白果樹在開過滿樹的花之後，竟也同西園的那一棵老白果樹一樣，結滿了一樹的白果，它結成的果實也比西園果樹上的白果和它自己身上前一年結的白果更大。到了秋天白果成熟的時候，白果園人都等著染布匠信和彈花匠信的曾祖母燒過香，拜過佛，在觀世音娘娘面前求過了卦，並由瞎眼睛曾祖母親自嘗過了鮮之後，才敢跟著吃新鮮甜美的白果。大家都吃過了這東園的大白果之後才知道，瞎眼睛曾祖母說的觀世音娘娘賜給他們的白果味道果然不同，有點像是傳說中的仙果的味道。大家歡天喜地吃夠了白果之後，按照瞎眼睛曾祖母的交待，把果核集到一起，由彈花匠信挑到山坡的空坪閑地裏像撒播稻谷種子一樣撒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