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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楓林寨人果真派了人外出,他們是四十八勇士家的代表,也是楓林寨人的代表,種田佬忠懷裏揣著官府送來的銀錢和朝廷的文書,領著一幫青壯勞力,他們肩上挑著楓林寨的苞谷酒和稻米粑、香臘肉、夫妻茶,心裏頭裝滿了楓林寨人的眼淚、期待、懊悔和怨恨,按官府指定的路線出發了。他們希望能夠找到四十八勇士,勸告他們歸順了朝廷,也不圖升什麽官發什麽財,回到楓林寨來安安穩穩過自己的小日子。全寨子裏的男女老少都出來為他們送行,那些信佛的老女人,一個個拖著快要殘疾的一雙膝蓋,手裏搓著佛珠,嘴裏念著咒語,也一直跟著寨裏人,送他們走上五彩金剛道,目送他們走出楓林寨,直到他們健壯的身影消逝在無窮的雲山霧海之中。

種田佬忠他們先得打聽到四十八勇士的消息,雖然官府給了他們這一方面的信息,勇士們長年 在外征戰,一忽兒東,一忽兒西,剛打到南,又打到了北,那是沒有定向的。再說,官府就算真的是跟蹤緊了他們的行蹤,他們也未必不臨時改變去向呢,如今官府正在追剿他們呀!種田佬 忠得為勇士們多想一想,這樣就他們外出的小隊伍就跟官府捉開了迷藏,這一點也不奇怪,那是為了擺脫官府的跟蹤。可他們有時候 還自己跟自己捉開了迷藏,也是為了不讓官府把他們給跟死了。再說,勇士們沒有定向,他們只能 這樣跟著消耗。

要緊的是,種田佬忠他們帶去的食物本來多是要獻給自己的親人,也就是那些長年征戰的勇士們品嘗的,沒想到這一波人出了山外,雖是見了眼界,飲食起居沒有了在楓林寨的悠閑自得,身體一日不如一日地不能夠 適應外地的生活。道德是他們喝了外地 的水,吃了外地 的食物以後,不明原因地嘔吐,甚至肚子疼痛如被割了腸肚,在地上亂滾。但凡這時候,只要用帶自楓林寨的楓茗泡水喝了,疼痛立馬止住,也不再嘔吐,若是再吃一些從楓林寨帶過來的食物,便能恢覆到出山前的健康。這事情 讓種田佬忠感到驚奇,可也沒有別的辦法,不過消耗掉了不少從楓林寨帶出來 的食物,也就只好愧對勇士們了。

種田佬忠他們找尋了半年,總算和四十八勇士在同官軍決戰的地方相會了。如今,這四十八勇士可非當年能比,他們已經與亂民集合起上千人數的隊伍,一個個都成了馬上英雄。這些個英勇的家夥,竟然有那麽 大的號召力,甚至敢於豎起了自己的旗號,領導著一支成百成千能打敢拼的勇士,他們的隊伍既威嚴又善戰,在這幾年的征戰中,所向披靡,常常把洋鬼子打得抱頭鼠竄,聞風喪膽,助了官軍威風,洋鬼子聽到他們的名字就嚇破了膽,腐朽的官軍也把他們視作虎狼。他們見了種田佬忠和自己的親人,驚喜不已,種田佬忠拿出從楓林寨帶來的稻米、香臘肉、苞谷酒、夫妻茶,向他們出示了官府捎來的文書。四十八勇士爭著品嘗楓林寨的美食,詢問家人的境況,對於官府的文書,隨手接下撕成碎片扔了,他們一個個大罵官府,痛哭洋人,罵官軍無力作戰,罵洋鬼子無惡不作,占我國土,燒殺搶掠,還用可惡的洋楓茗來毒害國人,他們發誓要把洋鬼子趕出中國,那樣才算是替天行道。

不僅如此,這些被當地官府當作賊逆的勇士們,不但不肯跟著種田佬 忠回到楓林寨去過什麽平安日子,還一齊勸說種田佬忠和來自己家鄉的眾多兄弟,叫他們全留下來同洋鬼子和腐敗的官軍打仗,並一致推舉種田佬忠做他們新的首領。種田佬忠沒有想到,原先在寨子裏對自己奉若神明的兄弟,竟然會不聽從他的勸告,對楓林寨將要遭受到大災大難也不聞不問不管不顧。楓林寨隨時都可能遭到朝廷的血洗,因為恐懼,他們的家人白天裏食不甘味,黑夜裏睡不成覺,老人哭瞎了眼睛,孩子望穿了雙眼,念佛的女人磕爛了額頭,跪破了雙膝。而他們對於楓林寨的澤慧,對於自己父母、祖輩的養育之恩,對於親生骨血的渴望,對於寨人的期盼並不在乎,一心只想著自己要當什麽草莽英雄。

種田佬忠沒有能夠說服勇士們,當然也沒有被勇士們說服,只得與四十八兄弟不歡而散。他撿起了被撕碎的官府文書,領了他帶來的各家代表,無可奈何地趕回了楓林寨。他們一路上又商量出了應付官府的對策,那就是回到楓林寨後,絕不提見到四十八勇士的事情,官府詢問到這件事情的時候,統一口徑說在沿途哪地界兒遇著了強人,被搶走了盤纏,不得不回楓林寨,即便對自己的家人也要搪塞,騙著了官府,以後再找到勇士們攔他們回家。為了使他們回到楓林寨以後能夠得到官府和家人都相信,種田佬忠不惜讓大家自殘身體。

再回到楓林寨,種田佬忠才發現,原先跟著我把那個起到山外闖蕩的挑夫的身上都掛上了煙館裏的那種泡槍,有些人整個家庭都開始學著品嘗洋人的“楓茗”,這可是把種田佬忠給嚇壞了。知縣老學究對於種田佬忠尋找那四十八勇士未果,路途遭到強人襲擊的事表示了信任,聲稱只要楓林寨人聽從官府安排,朝廷怪罪下來時,官府會將種田佬忠和楓林寨人對朝廷和官府的忠誠奏報朝廷,以求朝廷再延緩一些時日。當然,最好是楓林寨人從此以後不再種植糧食,因為楓林寨人各家各戶的糧倉裏存放有太多的香谷,三年五載不產糧食也餓不死人,楓林寨不是從前 的楓林寨了。

種田佬忠是不會跟洋人和官府妥協的,他拒絕了他們的無理要求,依然帶領鄉親們種植楓林寨的傳統莊稼。第二年種下糧食以後,種田佬忠又一次懷揣官府的文書,腰裏裝著盤纏,引領了各家的代表,背負著楓林寨的稻米、香臘肉、苞谷酒和夫妻茶,還有全寨人的恐懼、渴望、期待和眼淚,踏上了勸降的道路。他們一行人還是不辭勞苦,一路翻山越嶺,穿插於戰火硝煙間,總算找到了那四十八勇士。這一回又是苦口婆心,動情動理,可勸他們回來的效果依然如故,種田佬忠辦得帶上那些跟去的鄉親,懷著失望和沮喪,心神不安地回到了楓林寨。他們回來了以後,楓林寨人開始懷疑自己的好日子已經到頭,他們預感到有災難向楓林寨一步一步走近,近到了眼前。

秋陽還帶著暖意,筆架山上紅紅火火,楓林河水也像喝了夫妻茶的女人的臉,紅暈泛泛地誘人。不谙世事的孩子們五人一堆,十個一夥地圍在一起玩耍“踢誘球”的游戲,楓林河裏,黃昏時候,長須龍家族將可愛的長須豎出河面,沫染著落日的餘輝不肯離去。突然,從筆架山的火紅中飛起一只巨大的怪物,它直奔寨子的上空,首先是幾個玩耍游戲的稚童看到有一團彩雲駛在空中,他們仰頭凝視,突然驚叫起來。

正在收獲的種田佬忠不由擡頭一望,只見一個鹿頭虎身的巨物正駕著祥雲飛在頭頂上,正在俯瞰著整個楓林寨。這神物長著一對頭角,那頭角上竟生長出許多的枝叉,枝叉或直或曲,都生生地有力,剌破長天。神物的身體上綻現五彩斑紋,因受到它口中吐出的騰騰彩雲的烘托,更顯輝煌壯麗。種田佬忠也看傻了眼,麒麟沖到他的跟前“哇——啦”慘叫了兩聲,栽下身來,翻一個跟頭,呼呼遠去。“麒麟!麒麟!快來看呀,麒麟!”寨子裏立時響起一片狂呼亂叫之聲。就在人們的驚訝慌亂之中,這寶物背離了筆架山的方向,在晚霞中漸升漸高,越去越遠,直到消逝於楓林寨人的視線,而天已經黑暗下來。

這天晚上,楓林寨人家家戶戶都大談麒麟,大人小孩都爭相比劃,用各自不同的形體語言形容著麒麟的摸樣,大家都說這是佛祖賜福,是難得的吉兆。種田佬忠一夜未眠,他聽見自己的老祖母和母親在佛祖和觀世音菩薩跟前磕頭、跪拜、求褂、喃念了一整宿。第二天,種田佬忠家的“大奔”死了。種田佬忠看見它站在牛屋裏,哞—哞—哞——地長叫三聲,心想這老斯是不是有什麽不適,趕緊向它走過去,不想英勇的“大奔”已經仆倒在地,只對著他瞪大一雙牛眼,種田佬忠跪下身子,雙手去撫摸它的頭角、腦袋以至全身,“大奔”向他掙紮著身體,突然吐出一口鮮血,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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