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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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收以後,楓林寨的男人都窩在家裏品嘗洋人的“楓茗”,每家每戶從早到晚都煙籠霧繞,有些人家的女子,於不經意間破天荒地放棄了從不間斷的拜佛念經,這在楓林寨可是破天荒的大事。這些向來美貌如天仙的女人,不再視楓林寨的楓茗為生命瑰寶,也不願意遵守楓林寨人沿久遠的信條,放棄了做一個賢良女人的功課,卻終日裏陪伴丈夫以洋人的“楓茗”取代了祖傳的夫妻茶。她們本來有快樂如神仙的日子,卻不經意間選擇了人鬼不如的日子,一陷不可回頭。

終於有一天,婦女們早起到楓林河裏去挑水的時候,竟然沒有看到長須龍家族豎出水面的長須,這可不是一件小事!長期以來,她們必須從長須龍家族口中接水煮制夫妻茶,這是由來已久的傳統。婦女們大驚失色,她們還是耐著性子在河岸上等到日出三竿,仍然沒有等到長須龍家族出來,她們沿著河岸尋找,也沒有找到長須龍家族的蹤影,最後只得慌裏慌張地回了寨子。

挑水的女人把長須龍家族失蹤的消息帶回到寨子裏,開始,寨子裏有人驚惶失措,不知所以,甚至還有人驚疑會不會有大禍臨頭。但是,洋人的“楓茗”已經麻醉了他們,時間一長,許多的女人對長須龍家族已經在楓林河裏消聲匿跡這件天大的怪事好像是不知不覺。長須龍家族走了,成年的男子和成年的女人再也喝不上真正滋味的夫妻茶,幸虧有洋人的“楓茗”替代著,而且又是寒冷的冬天,她們心存惶惑,卻也沒有大驚小怪。也許現在的楓林寨人認為,沒有長須龍家族賜給的夫妻茶,大家享受著和氣洋人帶來的洋“楓茗”也沒有什麽不好。反正,楓林河邊的稻田不再種植稻谷,何必老求著長須龍家族來保佑我們呢?他們品嘗洋楓茗的時間越是長,就越是覺得楓林寨人原來的日子,算不得什麽好日子,或者 只有現在的日子才是真正意義的好日子。因為他們有了這樣的想法,他們中的一些人開始對官府,尤其是那個和氣的洋人不但沒有了先前的反感,反而心存感激。

沒有過去多長時間,楓林寨人的精神面貌有了前所未有的變化,開始的時候,成年女人的臉色在不知不覺中失卻了先前的美艷,變成了妙進官府和皇宮後慢慢表現出來的那種粗糙。這就可怕了,妙那是用了祖傳秘方故意對付外人侵擾,保全自己所成呀?而眼下,這場艷色枯毀的鬧劇與保全自己和拒絕侵擾沒有任何關系啊!更為可怕的是,對於堅持信佛的老女人的指責和批評,那些把品嘗洋人“楓茗”當作一天中大課的女人們倒是學會了裝聾作啞,甚至於不屑一顧。因為她們真的覺得自己從頭到腳,連骨頭的縫隙裏都快活極了,快活得要死人了,而且她們已經一刻也離不開這種快活。而就在這個時候,楓林寨的男子漢們不僅臉色已經枯毀不堪,人也消瘦了下來,你就是用放大鏡,再也看不見當初的雄健。他們在吞雲吐霧中體會到了麒麟升天的歡樂,一會兒就身駕祥雲,靈魂出竅,盡管原先粗壯的軀體變成了枯朽的楓葉樹枝丫,甚至於手提夜壺的一絲兒勁也丟失完了,依然躺倒在雲山霧海裏,只是熱衷於品嘗洋人的“楓茗”,樂此不疲,別無所求。他們和她們 ,既然自以為快活,那就快活到死吧!

嚴酷的冬天繼續,當冰雪封鎖住了五彩金剛石官道的時候,從山外回來了幾個草莽英雄,他們直奔種田佬忠,連回到自己家裏也放在了後面。他們帶給種田佬忠的消息是,四十八個勇士的隊伍被洋鬼子消滅多半之後,殘兵敗將總算投靠了朝廷,目前正跟隨了官軍同洋人打仗。這樣他們總算回到了替天行道的本分,他們的意願是要保家衛國的,這正好 可以保衛大清的江山,官府怎麽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被可恨的洋鬼子消滅呢!還有就是,洋人非要逼著朝廷不限量購買他們的鴉片,非要逼著朝廷允許洋人在中國開比茶館更多的大煙館,朝廷已經認識到鴉片對國體的危害,當然沒有同意,而是派來一個總督領導禁煙,把收繳到的鴉片給燒毀了,這可是把洋鬼子燒痛了。洋人就用早已準備好的堅船利炮打進來了。官軍哪是洋人的對手,被洋槍洋炮打得一觸即潰,洋人一路追殺過來,現在,府衙已被破了,縣城也是危在旦夕,知縣老學究都逃沒了蹤影。

種田佬忠像是松了一口氣,他一直擔心的災難即將降臨。只不過他有太多太多的疑慮:洋人不是挺和氣的嗎?而洋人的堅船利炮他可是親眼見過了的,真威風!大煙可是洋人的“楓茗”呀?怎麽又叫成了鴉片呢?回來的人催促種田佬忠趕緊組織楓林寨的人往寨子外面躲藏,不然洋人來了,盡是洋槍洋炮,他們見了房子就燒,見了男人就殺,見了女人就奸,還用刀子把孕婦的肚子挑開,掏出裏面的嬰兒來蒸熟了當人肉粑粑吃!種田佬忠總算聽信了他們的勸說,開始組織人先把婦女和孩子弄到筆架山上的老洞裏躲藏。可是,這會兒種田佬忠傻眼了,女人們要麽沒幾分力氣,只貪於品嘗洋人的“楓茗”不肯離開,要麽怕受不住山上的風寒畏懼不前,要麽舍不下家中的針頭線腦不願意丟棄掉所謂的家。種田佬忠心急火燎,手提一面銅鑼,到寨子裏各家各戶敲鑼吶喊,他快要喊破嗓子,總算有人響應。

妙的女兒已經挺著磨盤大的肚子,老祖母仍然堅持著把她接回了娘家,她在老祖母和母親的扶持下,步履蹣跚地逃往筆架山上的老洞。山裏積著雪,路上結著冰,寒氣把她的臉凍得通紅,兩個老女人真擔心她會滑倒,一前一後扶持著她。老祖母心痛她的孫女,老母親心痛她的女兒,她們一路攙扶著這孩子往山上逃,慶幸她是楓林寨人的後代,當然遵循楓林寨女人懷孕以後必須上筆架山背柴的習俗,因而也有健力的身體。這一路上她拄根楓葉樹枝,布鞋上綁幾股稻草,溜溜滑滑地總想擺脫掉老祖母和母親的攙扶。楓林寨信佛的老女人表現出了她們當初孕婦時必須上筆架山背柴的勇敢,在這場撤退中成為種田佬忠最有力的響應者。這是一群勇敢的女人,在災難降臨的時候,她們懷揣菩薩,身背幼小的孫兒、曾孫,走起路來像是英勇的“大奔”耕地。

大雪紛紛,漫天皆白,積在筆架山上的紅色楓葉,被蓋上了一層厚而軟,溫柔無比的棉被,楓林河面上結了一層冰,長須龍家族早就沒了蹤影。楓林河邊,那些曾經豐收的水稻田裏,穿過積雪的的桿莖,歪歪斜斜,橫七直八,亂糟糟的像是從遠處射來的一堆一堆亂箭。寒風總是呼哧呼哧地叫,它挾著雪花,卷裹著這一群逃難的老婦人、孩子、孕婦,不時掀起老女人的衣襟,把躲藏在她們懷裏的如來佛祖和觀世音娘娘吹得冷冰冰的。

大多的成年男人和成年女人仍然堅持著躺在楓葉樹制作的木板床上,成雙成對在品嘗著洋人和官府帶給他們的楓茗。種田佬忠已經敲破了兩面大鑼,也喊破了一付嗓子,他們好像只聽到風在叫,好像只聽見一條要死的狗在吠,或者是那個肩挑鍋鹽能夠一個人打倒一十八個強盜的大漢子在稀裏糊塗說夢話。這是一些被洋人的“楓茗”陶醉得不知天地為何物的幸福神仙,他們對一切楓林寨的過去和將來都遠遠失去了興趣,他們要利用現在的每一個時辰來享受飄飄欲仙的快樂。臨死前的快樂吧?為是靈魂遭受的一種折磨。

洋人真的沒有捺下楓林寨。長鼻子藍眼睛的洋人,扛著洋槍,順著那條五彩金剛石鋪成的官道,連滾帶爬來到了寨子。洋人在寨前放了一陣排槍,槍聲為楓林寨長久以來的平靜和安祥劃上了一個響亮的句號。窩在寨子裏的成年男女被洋人架著洋槍給趕到了寨前的戲坪上,有些人是被洋人從床板上拖下來的,因為他們正在品嘗著洋人的楓茗,心裏感嘆著洋人的千萬個好呢!瘦弱的楓林寨人已經禁不住屋外的寒風和冰凍,有人試圖縮回到暖和的屋裏。洋人是決不肯跟他們客氣的,對他們實施了追殺,他們或者被洋人的槍砸著了頭,或者被洋人的槍剌捅傷了腿,傷口處流出黑色的血,黑血染進純白的雪裏面,像是在白布上繡了朵好看的臘梅花。他們這時還在想,洋人不是挺和氣的麽?這話種田佬忠也是說過的呀,種田佬忠呢????他們不知道自己早就已經成為一具僵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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