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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玖聽見外面的嘈雜聲,已感覺到事情不妙。

他和拉起了金童和玉女,並且把“貓”也從睡夢中擂醒。他讓金童和玉女騎到“貓”的背上,並示意他倆,無論如何騎在“貓”的身上,抱緊“貓”不能放手,又咬著“貓”的耳朵,搖頭晃腦對她作著交待。

“貓”一個勁地搖擺著頭,像是完全接受了玖對她的囑托。

金童和玉女聽懂了玖跟“貓”的說話,這才是全家人獨有的“貓語”。

這時,官軍已經沖進了院子,他們舉著火把,火光將院子照得通紅。

突然,他們看見馱著孩子的老虎,一個個都大驚失色,人也像潮水般地退走了。

很快,又有一隊官軍殺進來,他們看見“貓”,一個個嚇得屁滾尿流,倉皇逃命。屋外,村裏人驚惶失措的同時,一定是獵鷹搗著了官兵的眼睛,殺豬一般的慘嚎一陣緊過一陣。

天慢慢地亮起來,玖知道時間不會太多了,他在“貓”的臉上輕輕地摸了摸,對著“貓”做了一個手勢,“貓”背起金童和玉女,直奔院外,同從外面沖殺回來的官軍碰了個正著。

官軍潮水般往後退,唯恐躲避不及,慌亂中,他們手中的火把點著了自己或者同伴們的頭發或衣衫,於是又生發慘叫聲一片,“貓“趁著這個空當沖了出去。

官軍們還是清醒過來,他們在官長的大刀威逼下集合著又一齊追殺“貓”,圍住村莊的官軍也一刻不停地對著村裏射箭。

村裏人和驅逐他們的官軍紛紛中箭,“貓”也眼看著要無路可逃了。

就在如麻亂箭紛紛射來的一剎那,“貓”一個跳躍,騰空而起,腰上蹦出一對翅膀,飛身躍出了火海,如一朵祥雲騰空而去,直把官軍全都驚嚇得一時間傻了眼。

玖被官軍押著走出了院門,他身後的祖屋燃起了熊熊烈火。

玖和村裏人都被官軍用繩索捆紮著,往老紫檀樹底下的金子灘上驅趕。

這時已是早晨,朝霞布滿了東邊的天空,普天之下,五彩繽紛,煞是好看。

從村裏沖撞出來,四散逃竄的五禽六畜沒命地往紫檀河邊、筆架山上瘋狂奔跑,眼看著就要豐收在望的五彩莊稼披著晨露,像掛了一身的珍珠,村莊燃起的濃煙升向天空,越升越高,慢慢地遮蓋住了大半邊天。

老紫檀樹下,官軍將村裏人裏三層外三層地圍了個鐵死。

有的官軍正蹲在河邊,就著河裏的清水,在石頭上磨著明晃閃亮的大砍刀,有的沖著村裏人無所顧忌地用棒打,拿腳踢,有的竟然光著膀子揮動大刀砍削活人的腦袋。

孩子們的驚叫啼哭,大人們的悲吼哀求,官軍的怒罵呵斥混淆到一起,河灘上鬼哭狼嚎的慘叫聲不絕於耳。

一個又一個橫眉豎眼的腦袋,不及眨眼就被大砍刀從手舞足蹈的活人身上搬了家。

無頭的屍體堆積如山,被大刀砍下來的人頭在河灘上亂滾、亂蹦、亂跳。

從人的脖根兒上和腦袋茬子上噴射來出的鮮血,熱氣騰騰地彌漫著紫檀樹,湧向紫檀河。

失去頭腦的軀體沒命地掙紮、顫動、搖晃,相互之間亂抓、亂摳,亂踢、亂打。

玖在心裏祈求著金童和玉女能夠平安,冷不防一個官軍手握砍刀,一陣輕風嗖地飄過了頸脖,人已經身首異處。

玖的身子沒有倒下,從他脖子根兒噴射出來的鮮血,像一根紅色的柱子,直沖雲天,玖的熱血染紅了本是青翠的紫檀樹。

三五個官軍一齊來推玖的屍身,卻怎麽著也推不倒。

玖的眼睛一直睜得像牛蛋蛋大不肯閉上,他看見“貓”正馱著金童和玉女往遠處奔跑跳躍。

他看見檀樹村已是火光沖天,祖宗留下的一切在煙火中越燃越旺。

他看見筆架山變成了紅山,他看見老紫檀樹變成了巨大的紅樹。

他看見紫檀河的河水也洶湧成紅色的海洋,他看見豎在地裏的莊稼,還有一草一木,都變成了血糊糊的紅色——

令人遺憾的是,在家譜也就是族譜裏,竟然會找不到關於玖的確切的記錄,老人們關於先人的傳言之中,好像也沒有把玖當作自己的發派祖。他們始終對玖懷著無限的崇拜和敬仰,每當講到玖的時候都會眉飛色舞,得意忘形,百講不厭,而聽者同樣虔誠、認真、畢恭畢敬。

關於檀樹村,則能夠描繪出更多的活力和色彩。

他們對於朱皇帝“血洗湖南”之事,至今深信不疑。

於是,這類傳聞仍然在許多地方流傳很盛,當然少不了有人往裏面添加了很多的濃墨重彩。也許,人們對於自己生命看得珍貴,才會對那種無情而又殘暴的殺戮特別關心甚至心甘情願為之喝彩。

還有,在湘贛兩省甚至更多的地方,許多人一直把老虎叫做“貓”。尤其是在通訊和傳媒極不發達,幾乎不可能有什麽諸如普通話之類相對統一語言的昨天和前夜,人類一直能夠以“貓”為伴。

其實,稱之老虎也罷,稱之為貓也罷,那活靈靈的生物,都是我們家庭中的一員,只有人類的敵人才會把老虎和貓當做禍害和仇家。

金童和玉女依照玖的叮囑,雙雙伏在“貓”的背上不敢擡頭,也不敢往回看,兩人只聽見風聲在耳邊呼嘯尖叫。

金童鼓起膽睜開眼睛向下看時,如麻的利箭在他們的身邊穿剌而過,官軍的火槍也在他們腳下炸響,追趕他們的官軍吶喊著亂成一團。

“貓”飛過了紫檀河,收攏了翅膀,在河邊的一個山頭上停了下來。

他們轉回身,眺望自己的家園。

追殺他們的官軍,隔著紫檀河又對著他們射放亂箭,密集的箭稈還沒有飛過河心就無力地墜落了,掉進河中被滔滔河水沖了個沒影沒蹤。

緊接著,河的對面又是一陣火光閃爍,官軍們正用成排的火槍對著他們射擊。

河那邊立時山搖地動,地動山搖,但槍彈同樣拋進了紫檀河,在河水裏散成了泥沙。

無奈的官軍,只好站在河邊,胡叫亂喊著金童和玉女壓根兒聽不清的話。金童和玉女老遠都可以看見他們氣急敗壞的樣子。

金童和玉女哭喊著他們的父親,淒慘的聲音讓洶湧的河水帶動,飄向遠方。

村莊燃起的濃煙被遠處的彩霞塗抹滲透著,變成了一個巨大的五彩蘑菇,紫檀樹受了熱血的浸染,像一個從天上拋下來的橢圓形血球,直立在河灘上打顫,隨時都要倒塌下來。

筆架山受了紅的浸染,青綠的色澤正慢慢褪走。

河灘上湧動的血潮滾卷翻動,血霧向四野裏彌漫,晨風追逐著彌漫的血霧,成股成股的腥惡一陣緊接一陣向他們襲來。

血潮在紫檀河澎湃洶湧,紫檀河水越來越紅,鬼哭狼嗥之聲越演越烈,兇殘之物即將把他們吞咽。

金童和玉女除了嚎哭之外,已不知所措,“貓”也在驚慌中流下了眼淚。

“貓”記起了玖的囑咐,她以特有的動作催促金童和玉女趕緊上路,她逼迫著他倆騎到了背上並坐穩當了以後,沒有再回頭,倉皇逃離了檀樹村。

金童和玉女不斷地向著遠處逃走,身後那山崩地裂之聲不絕於耳,“貓”急忙加快了奔跑的步伐。他們逢山翻山,遇水涉水,沿途所見,到處屍橫遍野,血流成河,嘴叼人肉的野狼四野奔走。

禿鷲們銜著人的五臟六腑在空中盤旋,長長的死人的黑色腸子從半空中拖曳下來,蒼蠅亂飛亂叫,莊稼和草木都呈現死血的烏黑。

牛羊豬狗到處尋找主人,雞、鴨、鵝集在一堆嚎叫,白日裏太陽像哭喪的老臉,到晚上月亮的臉上也蒙了一層厚霜。

一切都被人的生血、死血、冷血和熱血洗染著。

一路上不可能找到吃的東西,好在他們都不饑不渴不寒,就這麽走了九九八十一個日夜,實在太疲乏了,“貓”才肯停歇下來。

金童和玉女睜開迷糊的眼睛,呼吸到了新鮮的空氣,慢慢地又看見了青翠的山,碧綠的河,聽見了鳥的啼叫,也感受到了陽光的溫暖。

這時,他們才感覺到饑渴,於是,一齊奔跑到山溪邊,痛飲著山泉水,多麽酣暢淋漓的山泉水啊!

它消除了疲倦和饑餓,也讓人臨時甩掉了深藏心中的痛苦和悲傷。

“貓”和金童玉女沖進溪水裏歡蹦亂跳起來,一時追尋到了童年的快樂。

“貓”在山坳裏找到一個山洞,把金童和玉女帶了進去。

金童和玉女發現洞穴裏有幾個長得像“貓”一樣的活物,當他倆進洞時,這些活物對著他倆一個勁張牙舞爪,煞是可怕。

“貓”將金童和玉女護在身後,迎上前去同那些活物親熱了一番,活物們就乖乖地離開了他們不再回來。

“貓”帶著金童和玉女到山上找野果充饑,教會了他倆怎樣同山山水水、天空地面的活物相處,還帶他倆到河裏喝水解渴,戲水玩耍。

這樣度過了一個又一個秋、冬、春、夏。金童和玉女一天天長大。成長的快樂占據了他們曾經死去的心田,慢慢地,他倆把毀滅了的檀樹村給忘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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