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關燈
不想,玖就在那個秋日的黃昏突然走失了。

這使檀樹村人大為驚駭,玖的家人更是一時被逼得失魂落魄。

這恰好應合了檀樹村人的祖先流傳給後人的老話:

凡事成於斯,必終於斯。

玖的老祖父到臨死的時候,也還記得那一個秋日黃昏裏的一景一幕。

太陽像一個巨大的火球,矗立在筆架山的頭頂上,凝住了不肯離去,整個西邊的天就像一座正在燃燒的熔爐。

熔爐後面一定安裝有一個風箱,有著無數的大力士在齊心合力地拉扯那神奇的風箱,因而爐火越燃越旺,以至燒得整個的天幕紅得透白發紫。

這種燃燒,給村前的老紫檀樹也抹上了一層紅彩。

紫檀河的水被染的像一匹正在漂洗的紅綢,那麽飄逸著,甩擺著,纏繞著檀樹村不肯罷休。

玖的老祖父引了老夥伴往筆架山上走,玖坐在牛背上逗著老黃牛耍樂。

這爺孫倆也像那爺孫倆一樣無話不談,只不過只是這爺孫倆的秘密罷了,外人沒有從爺孫倆間的默契看出來他們快活的端倪,算不得他們的無知。

村口那禮字號的泉水井旁,老祖母依然像往常一樣手撚佛珠,口念咒語,目送著兩個老東西領了自己的秤砣孫子走出了村口,眼看著他們擺脫了紫檀河的纏繞,慢慢地消失在紫檀樹的紅艷和筆架山的燦爛輝煌之中,才戀戀不舍地轉身往回走。

她並不怎麽心甘情願,口裏仍然不停地念叨: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老祖父發現,這可恨可愛的老黃牛走路要比平時更為輕快,他哞哞哞哞的叫喚聲也比往常起勁了許多,他還是有點擔心自己的老夥伴有什麽閃失,會摔傷自己的秤砣孫,嘴裏不免要提醒一下老黃牛,沖著心愛的老夥伴喊道:

“餵,你個老不死的東西,你給我穩著點,傷了玖一根汗毛,有你受的!”

他的老夥伴並沒有理會他,而且還加快了步伐,回頭甩給了這白胡子老頭一句氣人的話:

“快跑呀,老東西,瞧你那氣喘籲籲的樣子,怎麽當得了神仙啊!”

老頭兒無可奈何地跟著,容忍了老牛的戲弄,他只好著力追趕,幾乎要小跑起來,他不斷地叮囑孫子:

“玖,慢著點,慢著點,別讓這老東西把你給摔了!”

玖回過頭來,看著老祖父心焦得可愛,不由得臉上樂開了花,他那雙小腿夾了夾老黃牛,驚叫起來:

“老牛呀,快停下吧,別把我老祖父給甩遠了,他還想到玉皇大帝那兒去,當白胡子神仙呢?”

老黃牛這才放慢了腳步,一邊悠閑自得地走,一邊等著那老東西。只可惜為時已晚,白胡子老頭一個不小心,摔了個大趔趄,老黃牛昂起頭哞哞哞好一陣歡笑,玖也在牛背上手舞足蹈起來。

正當這兩老一少歡得瘋狂的時候,牛背上的玖突然手指筆架山大喊起來:

“老祖父,你快看!老祖父,快看呀!”

白胡子老頭兒站穩了身子骨,雙手搭成遮光的蔭篷,擦亮了眼睛朝著玖指的方向張望。

老黃牛也好像感覺到什麽,鼓大了一雙牛眼,豎起了長長的牛耳。

他們同時發現:筆架山頂的巨大紅球瞬間不見了蹤影,熔爐中紅肜肜的火焰也同時替換成了金燦燦的黃色,緊接著從山的後面慢慢地升起一個黃球來,那黃球不斷升高,突然就變成了一個頭像。這頭像的輪廓在慢慢的升騰中變得越發清晰。那發絲錯落有致,濃的眉毛,似閉非閉的眼睛,垂長的雙耳碩大無比,臉面上天庭飽滿,地闊方圓,臉俠上綻出閃閃紅光。

分明是佛祖的尊容啊!

玖的老祖父被驚了個目瞪口呆,一時進入到美妙的夢境之中。

佛祖的尊容還在緩緩升高,很快,一座完整的座佛穩穩地立在山頂上。

佛祖笑對人間,雙掌合十,心平氣和,他的周身也仙氣環繞,世間的一切也隨著進入了一個清靜、神秘的境界。

這樣維持了好一會兒,而後,佛光慢慢地隱去,四野裏一片寧靜。白胡子老頭兒擦著他的昏花老眼,嘴裏不自覺地念念有詞,三魂七魄早離竅而去。

待他省悟過來,天早就黑了,他突然意識到有什麽不對勁,四下裏一找尋,嚇出了一身冷汗:

“我的愛孫子呢?還有那該死的老黃牛?怎麽會在突然之間都沒有了蹤影呀!”

他手忙腳亂地在黑地裏亂喊亂叫:

“玖——玖——玖啊——我的個乖乖孫子啊——玖——”。

顯然,四野裏沒有任何回聲。他還責罵著他的老夥伴來:

“你這該死的老家夥啊,你可把我給害苦死了,你把我的愛孫孫帶到哪兒去了啊,我可要同你拼命呀!你個該死老畜牲啊!”

他這麽呼天搶地的,不小心摔倒在山坡下,不省人事,直挨到後半夜裏,才被進山找人的村民們給擡回家去。

然而,玖就是這樣從他的眼皮底下活生生地走失了,連同玖走失的還有那頭愚笨中透著聰慧的老黃牛。

開始,玖的老祖母撕心裂肺地哭鬧,整天整夜地喊天喊地,喊佛祖,喊觀世音菩薩,喊列祖列宗,尋著老頭子要拼命,要算帳,要自己的愛孫孫。

玖的父母的傷心欲絕也可想而知。

玖的失蹤肯定也是檀樹村人的一件大事,它同樣也牽動了村裏每一個人的心。

理智的人們是不會相信玖的老祖父那個關於佛光的敘述的,關於佛光的傳說大家一直從先輩那裏聽來,它確是一個令人神往的境界。但那只是一個傳說而已,誰也沒有真正見識過,世間萬物萬事耳聽為虛,眼見才為實。

大家一致認為,玖和那老黃牛必是被筆架山上的老虎給吃掉了無疑,玖的老祖父必是被什麽可怕的物件給嚇著了,或者說是中了什麽鬼怪之類的兇魔。

誰讓他一天到晚放蠱?

他自持有什麽秘笈而裝著神秘,說不定玖正是中的那老家夥自己放的蠱呢,這不是報應麽?

明知不可能有什麽希望,善心的村裏人還是自發地組織起來,分成若幹個小組,十個人或者十多個人為一個小組,帶了大刀、長矛、弓箭、火銃和幹糧,分頭往筆架山上去尋找玖和老黃牛,如是持續了整整五天。

他們找遍了筆架山的每一個山旯旮,仍然沒有發現玖和老黃牛的一點點蛛絲馬跡。這回,他們得出的結論是:

檀樹村不可能再有玖這個人了!

玖的老祖父竟然一病不起,一雙老眼睛用手指去摳也摳不開,身姿筆挺地那麽躺著,嘴裏仍然循環不停地念著“佛光、佛祖”之類的老詞兒。

玖的老祖母被這樣的情形給逼得靈魂也出了竅,她除了自個兒更是虔誠地念經、求神、拜佛、燒香、磕頭,祈求如來佛祖和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保佑外,不得不跑到外村,另請了巫師來為愛孫孫和老頭子“沖儺”。

玖的家裏面又是殺雞殺鴨,宰豬宰羊,蒸飯煮湯,老紫檀樹底下唱起了儺戲。

玖的老祖母倒是有點相信老頭子的話,或許那天他真的看到了神傳中的佛光,這可是千百年修佛也難以得到的緣份啊!

玖興許是被神聖的佛祖招去了呢,老虎怎麽會吃他呀?她可是拜了筆架山上的老虎給玖做幹娘的呀!

幹娘怎麽著也不會吃自己的幹兒子啊!人都說虎毒不食子呀!這個對佛深信不疑的老女人仍然堅持著拜佛、燒香,仍然堅持著念誦“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的咒語,仍然堅持著請巫師們把七天七宿的儺戲唱完。

就在七天七宿的儺戲唱完後的第二天早晨,老黃牛竟然自己從山裏回來了。

它顧不得人們怎樣的看它、懷疑它,只是低頭走進了自己老夥伴的睡房,對著還是神魂顛倒的老夥伴,哞哞哞地叫喚幾聲,像是對他做個什麽交待,用舌頭舔了舔老夥伴的臉,瞇上了眼睛,嘴裏噴射出來一大灘殷紅而又熱氣蒸騰的鮮血,立時倒地斃命。

村裏人都感覺到很奇怪,玖的老祖母似乎有什麽理會。老牛才斃命一個時辰,玖的老祖父竟然自個兒從床上爬了起來,神志也好像隨即恢覆到了清醒,只是他從此以後再也不能說話。

一年之後,玖仍然無影、無蹤、無信,玖的老祖父卻在人們的不經意間發生了令人驚奇的變化。

首先是他的白發、白須開始轉黑,光禿禿的牙床上長出了新牙。接著是土黃的臉頰開始變得紅潤,臉龐上被刀刃刻畫成的皺紋由粗變細,由深變淺,早已彎曲的腰板也慢慢挺直,只是仍然說不出話來,他成了檀樹村惟一的啞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