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共同的愛孫當然得請求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保佑才行，玖的老祖母懷抱可愛的孫子上了筆架山。

她先是在山神前燒香、問卦、拜佛、許願，決計要為玖拜一個廣有佛緣又健康強壯，能夠保佑他無災無難、平安成長的幹娘。

老祖母聽前人講過，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是千萬年前由老虎修行後變的。玖出生在寅時，寅時屬虎，老祖母希望孫子長大以後也能夠像老虎一樣威風凜凜。

求佛的時候，那位大慈愛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竟也準允了這老女人的卦。

於是，在神經兮兮的老祖母的安排下，玖拜上筆架山上的母老虎做了幹娘。

玖的祖父更是將孫子視為珍寶，那個老男人除了有玖這麽一件千金寶貝外，還有一樣寶物就是他養的一頭老黃牛。

誰知道他養這老黃牛有多少年歲了呢？

玖的老祖父每天早晚必定要各用一個時辰，領著老黃牛到筆架山上吃青草。

自從玖開始學著走路以後，每天黃昏，玖的祖父都會帶著他去放牛。

老家夥會一邊叮囑老黃牛吃青葉嫩草，一邊哼著山歌牧調教寶貝孫子騎牛馬。

玖那念佛的老祖母一千個不願意，但她總是爭不過這倔強的死老頭，每每是兩人爭來爭去，互不相讓，最後只得由玖來做主。

對於玖來說，筆架山、紫檀河、老紫檀樹、飛在頭頂嘰嘰喳喳唱著歌兒的小鳥，一會兒哞哞叫喚一會兒又只顧低頭吃草的老黃牛、跳著彩舞的蝴蝶、開著各種野花的山坡，還有祖父那忽高忽低、高昂悲愴的山歌牧調等等。

這些景觀，再加上騎在老黃牛背上，悠哉悠哉的滋味，可要比被老祖母摟抱著，聽她老人家不停地念什麽“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的咒語生趣得多。

所以，每到這時，玖的老祖父必定是一個理所當然的勝利者，而那位嘴裏不停地念著“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的咒語，一手撚著佛珠，一手扯著寶貝孫子不肯放松的老祖母總是要敗下陣來。

她不得不念著咒語，捋著佛珠，追到村口的禮字泉水井邊，眼睜睜看著自己的愛孫子，跟著那老東西越走越遠，直到那可愛可恨的祖孫倆走過了紫檀樹，進了筆架山，才心不甘情不願意地往回走。

她的心裏不會服輸，即使敗下陣來，依然是一邊撚著那佛珠，一邊走著路，嘴裏不停地念著她的“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

紫檀河邊、筆架山裏、老紫檀樹下的金子灘，這些地方都是這祖孫倆的好去處。

沫浴著血紅的晚霞，那筆架山、紫檀河、老紫檀樹、檀樹村，大地上的景物都給鍍上了一層黃金，一片燦爛奪目。

老祖父把小孫子扶上牛背，輕輕拍打幾下老夥計的屁股，叮囑了幾句。老黃牛慢慢地馱著玖向前走去，它一邊哞哞地謝過老夥伴的信任，回轉頭來對小夥伴使著感激和快樂的眼神，咬下了一大口嫩乎嫩乎的青草，仰起頭咀嚼起來。

玖坐在牛背上，承受到牛的撫愛，回過頭來向老祖父露出無邪的笑容。

老祖父立刻受到一激，心裏一醉，像是吃過了返老還童的靈丹妙藥，那一臉幸福的笑容，活像是一朵綻放的山花。這老頑童就在那山坡上扯開了嗓門：“

太陽那個出來喲哎笑呀嗬嗬——

南山的那個妹子喲哎想呀著我——

夜裏的那個星星喲哎你呀數了有幾遍哎——

哎——嗬——哎——嗬——

那顆最亮的星星就是呀我——

妹子哎——最亮的那顆星星呀哎喲——

就呀——是——我————”

玖在這種愉快和歡樂中長得瘋快，他在不到三歲的時候，就能夠自己爬上老黃牛的脊梁騎牛馬。

這在很大程度上依靠老黃牛，也就是他老祖父的這位老夥伴肯於照顧。

自打玖學會了在牛背上坐穩當，老祖父幾乎再也不必擔心孫子會從牛背上摔下來。

老夥計對於玖好像比他自己還要操心，只要玖發出了騎牛馬的信號。其實有時候只是一個眼神，或者一聲咳嗽而已，老黃牛立刻心領神會。

他會自覺地找到一個地勢較低的坎，自己先在低處站穩妥了，估摸著玖能夠很方便地爬上牛背，這才仰起頭來朝著玖哞哞哞地打招呼。待玖已經走近，他會轉過頭來眼睜睜盯著玖，一直看著玖爬上了自己的脊背，並且確定玖已經坐穩當了，才轉回頭，哞哞地向玖示意，然後慢慢地走開。

要是在地勢開闊或者坪地上，一時找不到那樣的坎，老黃牛自有另外的辦法，它會讓自己的身體趴下去，招呼玖上來，還會沖著玖致歉說：

“上來吧，只好委屈你了！”

當然，它還是要等到玖在身上坐穩妥了，才肯慢慢地站立起來，朝著玖要去的方向走。

老黃牛馱著玖走動玩耍，無論是在什麽地方，都會盡可能走得平穩，一當遇上下坎上坡，必定要先給玖打一聲招呼，提醒玖做好準備，避免受到驚嚇。

在老祖父的熏陶下，玖也學會了怎樣地適應老黃牛行走在不同地形地勢上的種種變化。

譬如，下坡上坎時，他不用老黃牛或者老祖父打招呼，就會自覺地將身體貼緊了牛背，雙手抓牢了牛的身體不放松，配合老黃牛上坡下坎。

也有的時候確實醞釀有危險，老黃牛會停下腳步，昂起頭來向他的老夥計求援。

這種時候，兩個老家夥總能相互配合著度過難關。

玖在牛背上的滋味總是那樣新鮮，騎牛馬真的充滿了無窮的快樂。

久之，玖能夠騎坐在牛馬上行走奔跑，上坡下坎，就是沒有了老祖父在場，也斷然不會有什麽閃失。

玖對老黃牛的使喚，他與老黃牛的每一個細微動作。他倆之間交流的技巧，已經同這白胡子老頭不相上下。而老黃牛對於玖的應承，已經等同於他同自己的老夥計那般頑皮好耍。

而且，他同聰明少年的結合，讓人看起來要比兩個老東西的結合更顯得輕快。老黃牛同玖在一起的時候，也更顯得精神十足。

實際上，這老黃牛同少年之間已經非常融洽，有時，白胡子老頭分明領會到了老夥伴投過來不屑的眼神：

“老家夥，你怕是不怎麽行了吧，你看看呀，我同親愛的玖在一起會有多麽的快樂啊！我的老夥計呃，你快睜開那昏花的老眼睛吧，好好地瞧一瞧啊，我還是那麽年輕，你聞著我的屁味走，只會羞愧得流幹眼淚！”

這時，老黃牛會有意地跑起來，把那老家夥給甩開老遠老遠。害苦得白胡子老頭屁顛屁顛地在後面追，整得他上氣不接下氣，面紅耳赤地直咳嗽。

玖同老黃牛的融洽和默契，已經使玖的老祖父心生嫉妒。

有時，這一老一少的嘻戲可以稱得上是如魚得水，他倆甚至可以忽略這個白胡子老頭的存在，仿佛這個幸福安祥的世界完全是他倆獨有的。

白胡子老頭少不了對老夥伴的埋怨，時常在心裏火道：

“好你個老東西，我的孫子全讓你一個人愛走了，我們兩個這些年的交情哪裏去了呢？”

但他眼看到自己的“秤砣孫”在一天天長大成人，並且那麽的聰明、快活，失落的情緒終究不會生長太盛，畢竟，他在內心深處對自己的老夥計心存感激。

玖那念佛的老祖母眼看到自己的孫子，在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保佑庇護之下，生長得這麽虎虎威風，心裏對觀世音菩薩有說不完道不盡的感激，她也暗暗地慶幸自己能夠老早就信佛拜菩薩，趁早為自己的秤砣孫子拜了個好幹娘。

玖必是承受了佛祖和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的佛光，還有就是喝過了玖的幹娘，也就是筆架山上的母老虎的奶，才長得這樣的健壯。

千萬個托了菩薩的福啊！

同時，她早已經察覺到了這老頭子的那麽一點點心病，除了手裏不停地撚著那串圓溜光滑的佛珠，嘴裏不停著“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的咒語。

她沒日沒夜地祈求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保佑愛孫的平安之外，她的心中還不免生出一種感慨來，自己先前的失落終於讓這個可恨的老家夥給撈去了有一多半。

就知道你自己把我的愛孫子搶去騎牛馬、唱山歌，獨個兒享受，難道就不能讓你那老夥計給分享一份幸福？你逞能！沒有佛祖和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保佑，不是我給玖拜老虎做幹娘，就你兩根老骨頭，管個屁用！

老女人有了那麽一點點興災樂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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