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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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莊的平面是一個巨大的圓形,依著《易經》中的五行八卦,融合了雙魚相會的景致,把偌大個村莊又擺布成金、木、水、火、土五個相對獨立的村中之村。

這樣的村莊布局始於何年何月,經歷於何人之手,又有過怎樣的來源,一直無人知曉,也沒有人傳授,更沒有誰去做過多的探究。好在居住的人習以為常,不以為奇,歷代在這裏安身立命。

在圓形的外圍,即村莊的主道口,有五口圓形的深泉水井。

站在村莊外的筆架山上向下看,紫檀河像一條絲帶從天邊飄然而至,銀光燦爛。檀樹村像一個渾圓的月亮,散布在它周圍的五眼泉井,每一眼都清明如鏡,恰如閃閃發亮的星星,所以,也有人把檀樹村叫做眾星拱月,或者九霄雲河。

這五眼泉井,都被授予一個名字。

從正南方向的一眼泉井排第一,授名曰道,由南而東而北而西,最後又回歸到正南方向,依次授名叫德、仁、義、禮,每眼泉井的井沿都用筆架山上的青石板鑿砌得精細,井臺上按照授名的排序刻有名字。

每一眼泉水井均有九丈九尺深,終年不幹不溢,清水不斷,日夜湧動如潮。

泉水清爽甘甜,冬天裏熱氣蒸騰,經常供村裏人洗澡、沫浴,夏日裏卻冰涼透骨,正巧給村裏人解暑、消熱。

檀樹村人燒茶、煮飯和牲畜飲用,都必定隨時到就近的泉井裏挑水,每天分早、中、晚三輪,每頓必用新鮮的,從不用超過一個時辰的陳水。

泉水如仙湯瓊漿,滋潤出健壯的體魄和煥發的精神,

檀樹村人男的紅光滿面,女的顏若桃花,無論老人孩童,從未見有患奇怪病癥的,幼稚者聰明,少年們活潑,中年人敏捷,老年人仁慈寬厚且必定長壽。

檀樹村共居有九百九十九戶人家。每對夫婦終生只生育一男一女兩個孩子的習慣由來已久,而且必定先女後男,謂之先開花後結果。

人為控制生育,在檀樹村早已是自覺自願的個人行動,也是大家夥約定俗成的規矩。它還得益於五眼泉甜水的滋潤,紫檀河水澆出來的五彩谷物的營養,還有筆架山上的靈芝仙草獨有的神功。

在檀樹村,五世同堂算不得稀罕。

一大家十好幾口,雖然住的不顯寬敞,卻也不會擁擠,全家人老是老少是少的,一個個相安無事。

人少的只有五口八口甚至更少的,往往也是獨門獨院,但早晚必有左鄰右舍串門相訪,誰也不會感覺到清冷孤獨。

這九百九十九戶人家,男人一概主外。

或耕種水田山土、逛山趕場,或外出經商賺錢,或憑著手藝、活計謀事,或閉門捧讀四書五經尋求傳世功名,他們自覺擔負著養家糊口、光宗耀祖的責任。

女人們主內,於家中紡紗織布,奉承老人,餵養呵護孩子,侍候家禽、家畜,相夫教子地做孝媳、賢妻、良母。

年老和幼稚的則盡其所能,或者守在村裏,或者忙於村外,協力輔助,不肯懈怠。

檀樹村人甘苦鹹宜,謂之適應者生存,又能夠家庭和睦,鄰裏相親,家家戶戶都安居樂業且世代傳承,生生不息。

村莊外與筆架山相連接,傍著紫檀河,有一個開闊平坦的金子灘。這是村民喜慶集會的場所。

村中有人新婚、添丁、祝壽、承蒙祖先施德,搏取了功名而需要慶祝,或者老人故去,需要治喪紀念做道場,還有逢年過節祭祀祖宗、天地、佛祖、觀世音菩薩的活動,或者作除魔祛邪的多種法事,以及演儺戲、花鼓、皮影、贛劇、高腳戲等,都會在場地中央的老紫檀樹下舉行。

這棵紫檀樹,是檀樹村的前輩們當初建築檀樹村時栽植的。也許紫檀樹比村莊年長,也許檀樹村比紫檀樹更老成,不消爭論,這棵紫檀樹必是千年古木無疑。

紫檀樹的主幹挺直、粗壯,必須九個大人手牽手拉開才能將它圍住。樹的主幹長到九丈見高的地方,分叉成均勻的兩根支幹。支幹雖然有點彎曲,卻結實、勻稱、光滑,拱著樹梢直插雲天,與主幹結合成一副頂天立地的姿勢。

從遠處看,紫檀樹的主幹和支幹成就了一個倒立的人形,要緊的是,在它的主幹和支幹連結的部位,也長得奇特,向北的一面生成一個女性的隱部,而向南的一面生成了一個男性的隱部,且都健壯生力。

紫檀樹雖然年事頗高,卻身板硬朗,枝繁葉茂,那四季常青的枝葉向四周伸展開來,遮雲擋日,可以覆蓋住九十九畝地界。

因此,紫檀樹是千裏之內罕見的奇景,歷來被村民們視為祖宗的靈魂所附,或當作如來佛祖和觀世音菩薩的化身。

同時,它不單受到檀樹村人的敬奉和摩拜,更有周遭十裏、百裏、千裏和千裏之外的人,慕名前來拜祭、燒香、討信、還願。

檀樹村也因此聲譽遠播、聞名遐邇,成為了成千上萬人的精神家園。

檀樹村人引紫檀河水於村前的無垠平原上灌溉,在平地裏種植五谷雜糧。

五谷雜糧總是長得茂盛有加,年年豐收。

五谷雜糧經由女人的巧手烹飪,隨時填充著老少爺們那消化順暢的肚子,滋養得他們勞動時精神煥發,走路時心高氣昂,說笑時粗聲旺氣,就是放個響屁砸著了腳後跟,也會感覺到香味十足而五彩繽紛。

檀樹村人不崇尚獵狩,他們視山間的諸多活物為個人生命的延續。

誰也不肯在佛祖的眼皮底下隨心所欲地張狂殺生。後來,從筆架山下來太多的野豬,恣意作賤他們成熟待收的莊稼。

這給他們的生存造成了前所未有的威脅。

檀樹村人用自制的長弓利箭和火銃驅趕危害他們的自然之敵。

那些頑愚該殺的家夥不但沒有收斂,反而成群結隊布成陣地同他們對抗,終於同村人結下了冤仇。

檀樹村人本能地對搶奪他們口中之食的野豬們實施了仇殺。

這些大自然養育出來的愚惡之徒,成為他們難以抵禦以至扼殺的對手。它們的神出鬼沒和眾志成城,常常對檀樹村人的長弓利箭和威猛火銃不屑一顧,甚至會把自以為勇敢無比的檀樹村人,逼迫得潰敗如山倒。

檀樹村人在被自然神物戰勝後,有了可供後人借用的總結。在談及狩獵護家時,他們常常會自我嘲笑道:

“長箭、火銃擊不中野豬的眼,只好排開擡人的板,就近挖掘埋人的坑眼眼。”

這是因為野豬一但中槍、中箭,除非眼睛瞎了,必會尋著仇人實施報覆,它們往往會群起而攻之,先將仇人圍困起來,使著那力大無比的長鼻子,將你三番五次掀上半空重重摔下,直至頭碎肢裂,嗚呼喪命。

這件事情成了檀樹村人隱匿於心中的痛疾,他們百般求救於萬能的如來佛祖和觀世音娘娘,還有先祖們也無濟於事。野豬們依然猖獗如故,莊稼種了被毀,毀了又種,種了還是被毀。

長弓、利箭和如雷火銃甚至還有生命的代價,沒有換來五谷豐登。

男人們不再趾高氣揚,女人們不再滋潤輕盈,消化通暢的肚子裏再也擠不出一個響屁來。

後來,還是有人從村外學來了放蠱和養鷹驅豬的技藝。村中的老者選定了一定的時辰,在野豬出沒的小道或者田間地頭念咒劃符,以使它們迷失方向,再就是用英勇的獵鷹來驅趕。

頑愚的野豬當然不是雄鷹的對手。

雄鷹能於林子的上空飛翔盤旋,它們銳利的神眼跟蹤到成群的野豬,三五只雄鷹同時卟嗵紮下來,尖刀一樣的長嘴一下子就能夠搗瞎老母豬或者大公豬的眼睛。

山地裏立時響起頑愚們的尖聲慘叫,那慘叫聲響起的一剎那,獵鷹們的尖嘴又紮進了另外一雙雙貪得無厭的傻眼。更為慘烈的哀嚎之聲一陣高過一陣,眾志成城的野物們盡管暴怒如雷,卻只能張羅著血糊糊的肉眼,在這種追逐中愴惶逃命。

放蠱是由玖的老祖父實施的。

後來,他還把這種獨特的技藝,有所保留地傳授給了他認為可以信任的男人,也有人把這種技藝叫做“磨山湯”。

這老東西下蠱時總是背著村裏所有人,選定了一個只有他自己以為合適的時辰,手捧一只破舊的木碗,從禮泉井裏舀滿一碗清水,環顧左右,避過了所有可能盯梢的視線,來到偏僻處念咒劃符,拜天磕地,最後灑下那一滿碗清水,就算是放了蠱。

那些害物只要撞著了蠱,必定神魂巔倒,直至倒地斃命,人也不能例外。

檀樹村人對於蠱是深信無疑的,他們眼睜睜看著老家夥,一手將滿碗清泉舉過頭頂,在山路上奔跑,於田野間跳躍,甚至於故意摔打成串成串的跟頭。那木碗裏的水始終滴水不灑,沒有人肯去懷疑他是神仙下凡。

因之,凡是玖那老祖父下過蠱的地方,決不會有哪個笨蛋敢於自尋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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