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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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7
到門口時, 江胤吾手機響動，他接起，交代兩句後, 遲遲未掛，偶爾看她兩眼，神色踟躕。
溫盈卻有耳朵聽，何況她現在也不是很想和江胤吾單獨相處，主動提出：“大哥，我自己回去好了。”
他一聽，掛掉電話, 走上前, “對不起。”
“這有什麽對不起的……”溫盈卻笑了笑，全妝精致的面龐, 莫名給人看出來蒼白。
江胤吾卻比方才更欲言又止了。
她兩手交疊在身前, 食指勾著袋鏈，微微歪頭，“大哥，你想問什麽？”
一顆七竅玲瓏心，果真照得出人性。
溫盈卻何嘗看不出江胤吾進來時的愕然。
他不知道她在這, 那他來此, 定有別的目的——周本扶走的莫京楠。但他還是選擇，先把她帶出來了。
不過, 也許因為那是江胤吾, 她連用人性衡度他, 都不敢往太壞的地方想。
直到她聽見一句“妹妹, 今晚他們說了什麽？”
他不問她還好嗎，不問她和江明宗的關系, 不問她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而是問——“今晚他們說了什麽”。
溫盈卻感覺到笑容有點僵硬了，連忙斂唇，喝了酒，聲音有點虛浮：“我……我不是很清楚。”
她沒說謊。
“是……另外兩個人和莫董談的，很多話我都沒聽懂。江明宗晚上也沒說什麽，可能是我沒留意吧。”
一整晚給她夾菜了，還有空說什麽。
“我知道了。”江胤吾打斷她，替她戴正那頂貝雷帽，“你喝酒了是嗎？我給你叫個司機，到家後，給我發消息。”
“……嗯。”溫盈卻又說道，“大哥，他們今晚還提到幾個公司董事的名字，還有已經退出的，好像說要找哪個銀行行長簽擔保協議。他們還在物色，好像是財經公關團隊吧……”
“哪幾個董事。”江胤吾追問。
她將名字說出。奇怪的是，越說她想起來的便越多，慢慢一股腦倒出來。
這是她曾經對自己的承諾——托她的大哥飛得高點，再高點。
不管江胤吾未來如何，從前對她的好不可抹去。何況他與江明宗相較，本就處於劣勢，既然能盡綿薄之力，有一點算一點。
還有勢可借江胤吾用，說明她仍有價值，可以回報這份珍貴的少年情誼。
差不多了，真差不多了。
誰都不想欠了。
至於辜負江明宗帶她來此賦予的信任，她沒有任何愧疚之心。
他活該。
等江胤吾叫的司機到，溫盈卻上車後，落下車窗，朝他笑了笑，說了句“再見”。
-
第二回上山，一待就從五月跨到六月。
這回信號不至於與世隔絕。中途，節目組開了場直播。這一開，溫盈卻和尹舟的名字再一次捆綁上熱一。
溫盈卻身上有種天然的“女友感”，被網友亂點鴛鴦的CP沒有一百也有九十，但她在圈內少有相熟的男性藝人，磕起來有種強扭的瓜的美。
前一個在網上熱度如過境蝗蟲的，大概是她剛出道時，和鐘敬餘的大叔x少女。
兩人戲外再無互動後，cp粉們通過扒行程、社交媒體文字、照片、時間，使勁渾身解數摳糖。因鐘敬餘有妻子，cp粉再圈地自萌，還是經歷了網暴般的譴責。最終堅持了一年有餘，超話才慢慢冷清下來。
這一回，潑天熱度與流量來得太快，歸根結底，是尹舟不一樣。
兩人私下被拍到過單獨吃飯，雖後來各自澄清，但也實錘兩人是能一塊約飯的好友，約出感情來也不是不可能。且拋開資歷、事業高度不談，兩人外貌、年齡、性格相配，而且只要同框，哪怕不交流也有強烈cp感，不可謂不是玄學。
兩人又根正苗紅，沒有前任沒有緋聞男女友，網友們最近磕得都有點上頭，可氣壞了唯粉們。
直播中，兩人百分之八十的時間都在一個鏡頭裏。尹舟烤下午在河邊捕到的魚，嘉賓們一人分得一條，但給溫盈卻的，是特意讓本人嘗過鹹淡後，才給出去的。
網友銳評：【他給所有人烤了魚，只是為了有理由，也給你烤一條】
這條評論被點上3萬讚，可十分鐘後離奇消失，點進CP超話一看，都在吐槽自己高讚評論不見了，只剩下唯粉們齊刷刷的美女獨美，公司廢物，都別沾邊。
再過十分鐘，CP詞條如落石，一路滾到底，跌出熱搜榜外。
“不見了不見了。”陳樂為松了口氣，正想去討某個黑面閻王的好，動作一頓。
那手機還放著直播呢。
剛松的氣吸回去，提到嗓子眼，陳樂為小心翼翼地拔虎須。
“三哥，別看了，再看，那人家也不是沖你笑的，有啥意思？”
江明宗微微瞇眼，甩去一個冷銳的眼風。
“要我說，你趕緊把人從江家接出來。她要湊解約費，你就給她解約費；她要林庚重去向，你就給她林庚重去向，做什麽都瞞著騙著，沒意思。”
“我已經答應了。”在這事上，江明宗不為所動。
“我做不到林庚重的事，那些頂尖電影人，一個比一個骨頭硬，用錢撬不動的，只能用面子。林庚重願意最後為她鋪條路，省我不少心。”
陳樂為感慨：“這林家，一窩子貪得無厭利欲熏心的東西，倒出了這麽個有風骨的人，還挺有意思。”
沈默間，江明宗捧起桌上瓷碗，仰頭，幾口喝完放涼了的中藥。
那日咯血後，他主動入院休息一周，身體很快恢覆如常。徐椿婷又尋來一個老中醫，說要好好調養，給他把元氣補回來。
換做往日，他肯定不做這麽麻煩的事。
可既然有人都說“沒空看著你”了，他光折騰自己身體，也沒意思。
舌尖苦意延綿，江明宗又送了口水下去，清過嗓子後，問道：“譚家有答覆了嗎？”
“生意人有錢賺就好說話，答應了，約時間辦個手續就行。”陳樂為意有所指，“不過讓溫小姐去跟一個搞掉她金像獎的公司談判，多少有點吃虧。”
“再讓點利。”江明宗往椅背上靠，兩指按揉鼻骨，“叫他們把戲給我演好了。”
陳樂為笑了笑，“知道。現在，就等溫小姐開口了。”
話音剛落，直播聲音傳來，調子幹凈溫柔的一把女嗓被夏風裹挾，吹進了心裏，蕩開回音。
“今天直播差不多啦。山裏的夕陽好看吧？我們今天還下河比賽捕魚了……誰贏了？這不能說！說了不就是劇透嗎？到時候大家看節目就知道了。先說好，不要對我有太高期待……好啦好啦，導演催我們了，真的要關直播了。尹舟，你粉絲要最後看你一眼！……看到了吧？拜拜拜拜……”
他不睜眼，也知道她是笑著的。
山明水凈，不落塵埃。
-
下山那日，溫盈卻主動約見譚鹿喬的經紀人，拜托她牽線搭橋。三日後，頌合傳媒執行官——令她意外，竟然就是《鄉野花路》的制片人。
“不完全是，譚家的打工人罷了。”制作人遞給她一張名片，寫的是私人電話。
周頌娜陪同，但全程少言寡語。
溫盈卻井井有條地表達自己的訴求，並表示她可以最大程度幫助譚鹿喬，不管哪方面。她也可以和頌合再簽訂一份對賭協議，看貴司需求。
制作人說：“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是，小溫老師……”
他給溫盈卻添茶，桌上熱霧繚繞，“據我所知，貴司雖未正式發布公告，但你們和堃宇的對賭協議已經完成。屆時，你可是皇帝跟前的大紅人，還會放你走嗎？”
“會的。”溫盈卻表情不變，答道。
“這麽肯定？江董事長舍得？”
她低頭，捊了縷頭發到頸後，“哪有什麽舍得舍不得，能賺錢的誰會舍得，看我拿什麽交換而已。”
制作人笑了笑，因這番直爽的態度，對溫盈卻的欣賞油然而生。
這一行無需拐彎抹角。或許在t粉絲眼中，藝人是高高在上的神祇，但在資方、公司這兒，不過一件可投資、可運營與營銷的商品。
正如溫盈卻出道時，風頭何等之盛，譚家要搞掉她的金像獎，那不還是掉了。
溫盈卻深谙此理，因而態度擺得端正，看得清自己幾斤幾兩。談判時，底牌出得也不緊不慢，張弛有道，頗有幾分對癥下藥的意味。
她能賺錢，但譚家富貴，錢不打緊。
只是，能帶著譚鹿喬一塊走，就不是誰都有的能量了。
“我會全數轉告譚董的。”制作人最後說，“說實話，頌合那麽大一家公司，上下多少員工，全天圍著鹿喬一個人轉，也怪沒意思的。”
“一開始，你們路走歪了。”溫盈卻直言不諱，“現在網友們都清醒得很，哪喜歡看208W們賺那麽多錢還耍小姐脾氣的。節目播出後，鹿喬的名聲不是好很多了嗎？”
制作人連連倒是。
今日只是意向性質的談話，見的人無法一錘定音。又聊過兩句，杯中咖啡見底，制作人起身，朝溫盈卻伸手。
“希望日後有機會和你合作。說真的，我很想體會一下Lillian那種王牌經紀人的快樂。”
溫盈卻與他握手。
“期待你的好消息。”
-
邁入七月前，溫盈卻偶遇過一次陶盼心。
那天，她和幾個藝人同行，下澳門參加一個高奢服裝品牌的年度大秀。受邀參加的，是各地區年度消費總金額前五的客戶，屬於vvvip。
談思思和她聊小道消息。
“這些vvvip，一年至少得往這一個品牌——就一個品牌！買到千萬以上，才能參加這個秀。天啊，世界上有錢人那麽多，為什麽不能多我一個……”
溫盈卻聽了，沒什麽特別反應，只是秀後和這些vvvip拍照時，笑容更燦爛了。
什麽時候來個冤大頭，一年白砸她幾千萬試試。
手上資產已經變賣得七七八八，可離預計的解約費還是差了快兩個九位數。後面又和譚家見過一回，那邊得知大致金額後，口風立刻變含糊不清。
溫盈卻自知急也沒用，沒錢就是沒錢，只能先給品牌當好“促銷員”。不過買的客戶，是這些出手闊綽的vvvip罷了。
和陶盼心，是在品牌晚宴上見到的。
品牌包下了美高梅內的雍華府，其中最大一間獨立別墅，改造成適宜晚宴的布局。室內陳設裝潢紛華靡麗，極具對稱美感的繁覆紋飾，完美覆原了摩洛哥宮殿風格。
席間還布置了特殊的光影流動，每個人的五官，仿佛蒙上一層雍容華貴的濾鏡。
所以溫盈卻，一開始沒註意到陶盼心。
但她忘了自己有多惹人註目，陶盼心很早便註意到她了。待圍在溫盈卻身邊的鶯鶯燕燕走差不多，難得落單時，款步上前，遞給她一杯雞尾酒。
“Proso和白桃果泥。”陶盼心擡杯，示意她，“試試。”
溫盈卻接過，說了聲謝謝，抿入小口，口感輕盈，綿密氣泡在舌尖跳躍，白桃果香清甜濃郁，餘味清爽。
“很好喝。”她說。
“最近怎麽樣？”
溫盈卻又喝了一口，“挺好的，還是閑不下來。”
陶盼心的短發長長了些，修剪出分明層次，有點像時下流行的鎖骨發，把她襯得知性又優雅。
她意有所指：“沒有要問我的嗎？”
溫盈卻微怔。
她們不是熟悉到能談各自生活的朋友，有交集的，能問的，無非就一個人。
“沒有啊。”她回答。
陶盼心視線轉遠，紅唇微張，呵出一道短促的氣，可能是嘆息，也可能是譏笑。
“你怎麽會在這裏？”溫盈卻置若罔聞，主動換話題。
可陶盼心好像非要提那個人，“替三哥來談樁生意。”
她點點頭，想找理由溜了。
“待幾天？”陶盼心又問。
“明天下午的飛機。”
“回北城？”
“去鷺城。”
陶盼心點點頭，一時緘默，實在沒什麽可問了。
溫盈卻想溜的心格外堅定，“那我先去主理官那邊了。”
“好……等等。”
她剛邁出半步，不得不停下來，回頭。
陶盼心沒穿裙子，而是一身幹練的香檳色襯衫與褲裝。她單手抄袋，漫射的淡橙光華經折照，流轉在她周身，如一株舒展的桔梗。
她問：“不想見見三哥嗎？”
想與不想還是其次。
溫盈卻轉身，再度與她面對面，“陶小姐，他身邊的人，好像只有你，最不該問這個問題。”
“因為我喜歡他？”
她不是很驚訝陶盼心的坦率，於是也坦誠，“是的。”
陶盼心側身，放下高腳杯，錯開她視線，“溫小姐，見笑，我喜歡他很多年了。我一開始對你確實有敵意，但我也沒害過你，對吧？”
溫盈卻沒回答。
名流匯集的社交場，連人聲也是一種克制的低噪。舞臺上，樂隊用優雅的弦樂填滿每個沈默的空隙。
陶盼心笑了笑，“有些話說出來，牙就酸了。但……那天，三哥不是這個意思。”
她還是沒說出本來想說的話。
“他是沒長嘴不成？”溫盈卻聲音有點冷，“要麽是陳樂為來跟我講他的好話，要麽是你，下回輪到誰，詹遠還是燕高鳴？”
“他不說是有原因的。”陶盼心終於整理好情緒，擡眼看她，“溫小姐，你沒想過你角色被替換這件事，是林家和他，共同促成的嗎？”
“所以呢，他有錢，可以把黑的——”
“可那是林庚重。”
陶盼心了解林庚重這個人，比江明宗以為的更早，也更多。
“他帶過你一段時間，他是什麽品性，你應該很清楚。”
“就是因為清楚，”溫盈卻握酒杯玻璃莖的食指和拇指，有用力留下的青白，“我才不敢想，江明宗到底做了什麽。”
這些老牌豪門的發家史，哪有真正清白的。他拿住一個，不等於拿住人家的命脈，替掉她角色，一句話的事。
林庚重人間蒸發，可能就是為此做出的無聲反抗。
陶盼心沒移開目光，定定望了她好一陣，覆又啟唇：“溫小姐，他什麽都沒做——也做了，但不是你想的那樣。”
溫盈卻急切追問的情緒，只在眼底浮現短瞬，即被強行壓下去。
“你不用為他說話。”
“你把那天晚上，我們和莫京楠說的話告訴江胤吾，還不能出氣嗎？”
溫盈卻不意外他們知道，坦坦蕩蕩，“給江明宗添多少麻煩，都出不了我這口氣。”
“是挺麻煩的……”陶盼心驀地低聲，這句話沒讓她聽清。
麻煩到，江胤吾多少有點猜到他們後續的布置與行動，已經竭盡辦法疏通關系，給他們添堵了。
安靜了會，陶盼心嘆出一聲：“隨你吧。”
話已至此，她上前，輕拍了拍溫盈卻肩膀，“澳門的海景還不錯，散散酒氣。”
因為這句話，晚宴結束後，溫盈卻遣走司機，只戴了一個口罩，循著路牌，來到淡季人煙稀少的海濱區。
她沒換衣服，依舊一身把線條修描得秾纖有度的長裙，披了件披肩擋風。
哪怕時間即將邁入一年中最炎熱的月份，她還是有點怕夜風偶爾的一絲涼意。
伏靠在護欄上，鹹潮海風撲面，吹得外露的皮膚好像也黏上薄薄的鹽粒。
溫盈卻攏緊披肩，慢行，思緒不定。走了會，開始有心情追逐自己的影子。看見地上躺了顆圓潤的小石後，腳尖輕踢，又循著滾出的路徑小跑幾步，追上，周而覆始。
江明宗很想拂掉她頭上的落葉。
黃槿的葉片，剛好卡在她盤發中，別了一路。
她很少有孩子氣的一面，現實也不允許她有。可二十一歲這個年紀，理應還在校園生活中，或許該談段朝氣蓬勃的戀愛，為瑣碎的事煩憂，而不是一份解約費過億的合同。
這段時間，他時常思考，當初將她帶出國，會不會是個更好的選擇。或者再早一點，讓她去一戶普通人家，平穩安定的長大、生活、戀愛、成家。
可旋即又自我否定，覺得荒謬。
這條路，不管他安排與否，她還是會自己闖進來的——那麽漂亮，又那麽有天分的小孩。
小孩。
真是個小孩就好了。
哪怕在他面前，就當個小孩呢。而不是自己和自己的影子玩幼稚的追逐游戲。
他跟了一路，忽t遠忽近。走到溫盈卻累了，以一種松懈的姿勢，兩臂懸在護欄外，頭低垂，松落的黑發拂著她的頸。
江明宗又忍不住想到，那束頭發顏色來回染，估計發質差了很多。
很想……
算了。
算了，又沒完全想算。
他拿出手機。
溫盈卻走了約摸一個小時，見過大風大浪的腳終於酸了，正想找張椅子坐坐，晚宴包裏的手機震動，摸出一看——又給她一個坐下的理由。
不是接聽。
而是假裝無人接聽。
哪怕腳不酸，也是要坐下來，熬過這陣震動的。恍惚間，要震到心裏去。
她安靜地盯著屏幕，不知響了多久，終於停了，可為什麽手好像還是麻的，動彈不得。
停了後，又好一會，她把手機貼往心口，在椅子上慢慢躬下身，維持著這個姿勢，許久。
仿佛要用這通根本沒接通的電話，傳遞給對方聽見，她的心跳。
她不知道的是，他聽見了。
江明宗的手機舉在耳旁，許久，久到他好像聽見自己的心跳，又覺得是她的。
或許因為他們聆聽過同個夜晚的同一波風聲。某一刻，心跳也會由風托來，落在耳畔。
頻率同步，同一陣的——
支離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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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門口時, 江胤吾手機響動，他接起，交代兩句後, 遲遲未掛，偶爾看她兩眼，神色踟躕。
溫盈卻有耳朵聽，何況她現在也不是很想和江胤吾單獨相處，主動提出：“大哥，我自己回去好了。”
他一聽，掛掉電話, 走上前, “對不起。”
“這有什麽對不起的……”溫盈卻笑了笑，全妝精致的面龐, 莫名給人看出來蒼白。
江胤吾卻比方才更欲言又止了。
她兩手交疊在身前, 食指勾著袋鏈，微微歪頭，“大哥，你想問什麽？”
一顆七竅玲瓏心，果真照得出人性。
溫盈卻何嘗看不出江胤吾進來時的愕然。
他不知道她在這, 那他來此, 定有別的目的——周本扶走的莫京楠。但他還是選擇，先把她帶出來了。
不過, 也許因為那是江胤吾, 她連用人性衡度他, 都不敢往太壞的地方想。
直到她聽見一句“妹妹, 今晚他們說了什麽？”
他不問她還好嗎，不問她和江明宗的關系, 不問她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而是問——“今晚他們說了什麽”。
溫盈卻感覺到笑容有點僵硬了，連忙斂唇，喝了酒，聲音有點虛浮：“我……我不是很清楚。”
她沒說謊。
“是……另外兩個人和莫董談的，很多話我都沒聽懂。江明宗晚上也沒說什麽，可能是我沒留意吧。”
一整晚給她夾菜了，還有空說什麽。
“我知道了。”江胤吾打斷她，替她戴正那頂貝雷帽，“你喝酒了是嗎？我給你叫個司機，到家後，給我發消息。”
“……嗯。”溫盈卻又說道，“大哥，他們今晚還提到幾個公司董事的名字，還有已經退出的，好像說要找哪個銀行行長簽擔保協議。他們還在物色，好像是財經公關團隊吧……”
“哪幾個董事。”江胤吾追問。
她將名字說出。奇怪的是，越說她想起來的便越多，慢慢一股腦倒出來。
這是她曾經對自己的承諾——托她的大哥飛得高點，再高點。
不管江胤吾未來如何，從前對她的好不可抹去。何況他與江明宗相較，本就處於劣勢，既然能盡綿薄之力，有一點算一點。
還有勢可借江胤吾用，說明她仍有價值，可以回報這份珍貴的少年情誼。
差不多了，真差不多了。
誰都不想欠了。
至於辜負江明宗帶她來此賦予的信任，她沒有任何愧疚之心。
他活該。
等江胤吾叫的司機到，溫盈卻上車後，落下車窗，朝他笑了笑，說了句“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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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上山，一待就從五月跨到六月。
這回信號不至於與世隔絕。中途，節目組開了場直播。這一開，溫盈卻和尹舟的名字再一次捆綁上熱一。
溫盈卻身上有種天然的“女友感”，被網友亂點鴛鴦的CP沒有一百也有九十，但她在圈內少有相熟的男性藝人，磕起來有種強扭的瓜的美。
前一個在網上熱度如過境蝗蟲的，大概是她剛出道時，和鐘敬餘的大叔x少女。
兩人戲外再無互動後，cp粉們通過扒行程、社交媒體文字、照片、時間，使勁渾身解數摳糖。因鐘敬餘有妻子，cp粉再圈地自萌，還是經歷了網暴般的譴責。最終堅持了一年有餘，超話才慢慢冷清下來。
這一回，潑天熱度與流量來得太快，歸根結底，是尹舟不一樣。
兩人私下被拍到過單獨吃飯，雖後來各自澄清，但也實錘兩人是能一塊約飯的好友，約出感情來也不是不可能。且拋開資歷、事業高度不談，兩人外貌、年齡、性格相配，而且只要同框，哪怕不交流也有強烈cp感，不可謂不是玄學。
兩人又根正苗紅，沒有前任沒有緋聞男女友，網友們最近磕得都有點上頭，可氣壞了唯粉們。
直播中，兩人百分之八十的時間都在一個鏡頭裏。尹舟烤下午在河邊捕到的魚，嘉賓們一人分得一條，但給溫盈卻的，是特意讓本人嘗過鹹淡後，才給出去的。
網友銳評：【他給所有人烤了魚，只是為了有理由，也給你烤一條】
這條評論被點上3萬讚，可十分鐘後離奇消失，點進CP超話一看，都在吐槽自己高讚評論不見了，只剩下唯粉們齊刷刷的美女獨美，公司廢物，都別沾邊。
再過十分鐘，CP詞條如落石，一路滾到底，跌出熱搜榜外。
“不見了不見了。”陳樂為松了口氣，正想去討某個黑面閻王的好，動作一頓。
那手機還放著直播呢。
剛松的氣吸回去，提到嗓子眼，陳樂為小心翼翼地拔虎須。
“三哥，別看了，再看，那人家也不是沖你笑的，有啥意思？”
江明宗微微瞇眼，甩去一個冷銳的眼風。
“要我說，你趕緊把人從江家接出來。她要湊解約費，你就給她解約費；她要林庚重去向，你就給她林庚重去向，做什麽都瞞著騙著，沒意思。”
“我已經答應了。”在這事上，江明宗不為所動。
“我做不到林庚重的事，那些頂尖電影人，一個比一個骨頭硬，用錢撬不動的，只能用面子。林庚重願意最後為她鋪條路，省我不少心。”
陳樂為感慨：“這林家，一窩子貪得無厭利欲熏心的東西，倒出了這麽個有風骨的人，還挺有意思。”
沈默間，江明宗捧起桌上瓷碗，仰頭，幾口喝完放涼了的中藥。
那日咯血後，他主動入院休息一周，身體很快恢覆如常。徐椿婷又尋來一個老中醫，說要好好調養，給他把元氣補回來。
換做往日，他肯定不做這麽麻煩的事。
可既然有人都說“沒空看著你”了，他光折騰自己身體，也沒意思。
舌尖苦意延綿，江明宗又送了口水下去，清過嗓子後，問道：“譚家有答覆了嗎？”
“生意人有錢賺就好說話，答應了，約時間辦個手續就行。”陳樂為意有所指，“不過讓溫小姐去跟一個搞掉她金像獎的公司談判，多少有點吃虧。”
“再讓點利。”江明宗往椅背上靠，兩指按揉鼻骨，“叫他們把戲給我演好了。”
陳樂為笑了笑，“知道。現在，就等溫小姐開口了。”
話音剛落，直播聲音傳來，調子幹凈溫柔的一把女嗓被夏風裹挾，吹進了心裏，蕩開回音。
“今天直播差不多啦。山裏的夕陽好看吧？我們今天還下河比賽捕魚了……誰贏了？這不能說！說了不就是劇透嗎？到時候大家看節目就知道了。先說好，不要對我有太高期待……好啦好啦，導演催我們了，真的要關直播了。尹舟，你粉絲要最後看你一眼！……看到了吧？拜拜拜拜……”
他不睜眼，也知道她是笑著的。
山明水凈，不落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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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那日，溫盈卻主動約見譚鹿喬的經紀人，拜托她牽線搭橋。三日後，頌合傳媒執行官——令她意外，竟然就是《鄉野花路》的制片人。
“不完全是，譚家的打工人罷了。”制作人遞給她一張名片，寫的是私人電話。
周頌娜陪同，但全程少言寡語。
溫盈卻井井有條地表達自己的訴求，並表示她可以最大程度幫助譚鹿喬，不管哪方面。她也可以和頌合再簽訂一份對賭協議，看貴司需求。
制作人說：“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是，小溫老師……”
他給溫盈卻添茶，桌上熱霧繚繞，“據我所知，貴司雖未正式發布公告，但你們和堃宇的對賭協議已經完成。屆時，你可是皇帝跟前的大紅人，還會放你走嗎？”
“會的。”溫盈卻表情不變，答道。
“這麽肯定？江董事長舍得？”
她低頭，捊了縷頭發到頸後，“哪有什麽舍得舍不得，能賺錢的誰會舍得，看我拿什麽交換而已。”
制作人笑了笑，因這番直爽的態度，對溫盈卻的欣賞油然而生。
這一行無需拐彎抹角。或許在t粉絲眼中，藝人是高高在上的神祇，但在資方、公司這兒，不過一件可投資、可運營與營銷的商品。
正如溫盈卻出道時，風頭何等之盛，譚家要搞掉她的金像獎，那不還是掉了。
溫盈卻深谙此理，因而態度擺得端正，看得清自己幾斤幾兩。談判時，底牌出得也不緊不慢，張弛有道，頗有幾分對癥下藥的意味。
她能賺錢，但譚家富貴，錢不打緊。
只是，能帶著譚鹿喬一塊走，就不是誰都有的能量了。
“我會全數轉告譚董的。”制作人最後說，“說實話，頌合那麽大一家公司，上下多少員工，全天圍著鹿喬一個人轉，也怪沒意思的。”
“一開始，你們路走歪了。”溫盈卻直言不諱，“現在網友們都清醒得很，哪喜歡看208W們賺那麽多錢還耍小姐脾氣的。節目播出後，鹿喬的名聲不是好很多了嗎？”
制作人連連倒是。
今日只是意向性質的談話，見的人無法一錘定音。又聊過兩句，杯中咖啡見底，制作人起身，朝溫盈卻伸手。
“希望日後有機會和你合作。說真的，我很想體會一下Lillian那種王牌經紀人的快樂。”
溫盈卻與他握手。
“期待你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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邁入七月前，溫盈卻偶遇過一次陶盼心。
那天，她和幾個藝人同行，下澳門參加一個高奢服裝品牌的年度大秀。受邀參加的，是各地區年度消費總金額前五的客戶，屬於vvvip。
談思思和她聊小道消息。
“這些vvvip，一年至少得往這一個品牌——就一個品牌！買到千萬以上，才能參加這個秀。天啊，世界上有錢人那麽多，為什麽不能多我一個……”
溫盈卻聽了，沒什麽特別反應，只是秀後和這些vvvip拍照時，笑容更燦爛了。
什麽時候來個冤大頭，一年白砸她幾千萬試試。
手上資產已經變賣得七七八八，可離預計的解約費還是差了快兩個九位數。後面又和譚家見過一回，那邊得知大致金額後，口風立刻變含糊不清。
溫盈卻自知急也沒用，沒錢就是沒錢，只能先給品牌當好“促銷員”。不過買的客戶，是這些出手闊綽的vvvip罷了。
和陶盼心，是在品牌晚宴上見到的。
品牌包下了美高梅內的雍華府，其中最大一間獨立別墅，改造成適宜晚宴的布局。室內陳設裝潢紛華靡麗，極具對稱美感的繁覆紋飾，完美覆原了摩洛哥宮殿風格。
席間還布置了特殊的光影流動，每個人的五官，仿佛蒙上一層雍容華貴的濾鏡。
所以溫盈卻，一開始沒註意到陶盼心。
但她忘了自己有多惹人註目，陶盼心很早便註意到她了。待圍在溫盈卻身邊的鶯鶯燕燕走差不多，難得落單時，款步上前，遞給她一杯雞尾酒。
“Proso和白桃果泥。”陶盼心擡杯，示意她，“試試。”
溫盈卻接過，說了聲謝謝，抿入小口，口感輕盈，綿密氣泡在舌尖跳躍，白桃果香清甜濃郁，餘味清爽。
“很好喝。”她說。
“最近怎麽樣？”
溫盈卻又喝了一口，“挺好的，還是閑不下來。”
陶盼心的短發長長了些，修剪出分明層次，有點像時下流行的鎖骨發，把她襯得知性又優雅。
她意有所指：“沒有要問我的嗎？”
溫盈卻微怔。
她們不是熟悉到能談各自生活的朋友，有交集的，能問的，無非就一個人。
“沒有啊。”她回答。
陶盼心視線轉遠，紅唇微張，呵出一道短促的氣，可能是嘆息，也可能是譏笑。
“你怎麽會在這裏？”溫盈卻置若罔聞，主動換話題。
可陶盼心好像非要提那個人，“替三哥來談樁生意。”
她點點頭，想找理由溜了。
“待幾天？”陶盼心又問。
“明天下午的飛機。”
“回北城？”
“去鷺城。”
陶盼心點點頭，一時緘默，實在沒什麽可問了。
溫盈卻想溜的心格外堅定，“那我先去主理官那邊了。”
“好……等等。”
她剛邁出半步，不得不停下來，回頭。
陶盼心沒穿裙子，而是一身幹練的香檳色襯衫與褲裝。她單手抄袋，漫射的淡橙光華經折照，流轉在她周身，如一株舒展的桔梗。
她問：“不想見見三哥嗎？”
想與不想還是其次。
溫盈卻轉身，再度與她面對面，“陶小姐，他身邊的人，好像只有你，最不該問這個問題。”
“因為我喜歡他？”
她不是很驚訝陶盼心的坦率，於是也坦誠，“是的。”
陶盼心側身，放下高腳杯，錯開她視線，“溫小姐，見笑，我喜歡他很多年了。我一開始對你確實有敵意，但我也沒害過你，對吧？”
溫盈卻沒回答。
名流匯集的社交場，連人聲也是一種克制的低噪。舞臺上，樂隊用優雅的弦樂填滿每個沈默的空隙。
陶盼心笑了笑，“有些話說出來，牙就酸了。但……那天，三哥不是這個意思。”
她還是沒說出本來想說的話。
“他是沒長嘴不成？”溫盈卻聲音有點冷，“要麽是陳樂為來跟我講他的好話，要麽是你，下回輪到誰，詹遠還是燕高鳴？”
“他不說是有原因的。”陶盼心終於整理好情緒，擡眼看她，“溫小姐，你沒想過你角色被替換這件事，是林家和他，共同促成的嗎？”
“所以呢，他有錢，可以把黑的——”
“可那是林庚重。”
陶盼心了解林庚重這個人，比江明宗以為的更早，也更多。
“他帶過你一段時間，他是什麽品性，你應該很清楚。”
“就是因為清楚，”溫盈卻握酒杯玻璃莖的食指和拇指，有用力留下的青白，“我才不敢想，江明宗到底做了什麽。”
這些老牌豪門的發家史，哪有真正清白的。他拿住一個，不等於拿住人家的命脈，替掉她角色，一句話的事。
林庚重人間蒸發，可能就是為此做出的無聲反抗。
陶盼心沒移開目光，定定望了她好一陣，覆又啟唇：“溫小姐，他什麽都沒做——也做了，但不是你想的那樣。”
溫盈卻急切追問的情緒，只在眼底浮現短瞬，即被強行壓下去。
“你不用為他說話。”
“你把那天晚上，我們和莫京楠說的話告訴江胤吾，還不能出氣嗎？”
溫盈卻不意外他們知道，坦坦蕩蕩，“給江明宗添多少麻煩，都出不了我這口氣。”
“是挺麻煩的……”陶盼心驀地低聲，這句話沒讓她聽清。
麻煩到，江胤吾多少有點猜到他們後續的布置與行動，已經竭盡辦法疏通關系，給他們添堵了。
安靜了會，陶盼心嘆出一聲：“隨你吧。”
話已至此，她上前，輕拍了拍溫盈卻肩膀，“澳門的海景還不錯，散散酒氣。”
因為這句話，晚宴結束後，溫盈卻遣走司機，只戴了一個口罩，循著路牌，來到淡季人煙稀少的海濱區。
她沒換衣服，依舊一身把線條修描得秾纖有度的長裙，披了件披肩擋風。
哪怕時間即將邁入一年中最炎熱的月份，她還是有點怕夜風偶爾的一絲涼意。
伏靠在護欄上，鹹潮海風撲面，吹得外露的皮膚好像也黏上薄薄的鹽粒。
溫盈卻攏緊披肩，慢行，思緒不定。走了會，開始有心情追逐自己的影子。看見地上躺了顆圓潤的小石後，腳尖輕踢，又循著滾出的路徑小跑幾步，追上，周而覆始。
江明宗很想拂掉她頭上的落葉。
黃槿的葉片，剛好卡在她盤發中，別了一路。
她很少有孩子氣的一面，現實也不允許她有。可二十一歲這個年紀，理應還在校園生活中，或許該談段朝氣蓬勃的戀愛，為瑣碎的事煩憂，而不是一份解約費過億的合同。
這段時間，他時常思考，當初將她帶出國，會不會是個更好的選擇。或者再早一點，讓她去一戶普通人家，平穩安定的長大、生活、戀愛、成家。
可旋即又自我否定，覺得荒謬。
這條路，不管他安排與否，她還是會自己闖進來的——那麽漂亮，又那麽有天分的小孩。
小孩。
真是個小孩就好了。
哪怕在他面前，就當個小孩呢。而不是自己和自己的影子玩幼稚的追逐游戲。
他跟了一路，忽t遠忽近。走到溫盈卻累了，以一種松懈的姿勢，兩臂懸在護欄外，頭低垂，松落的黑發拂著她的頸。
江明宗又忍不住想到，那束頭發顏色來回染，估計發質差了很多。
很想……
算了。
算了，又沒完全想算。
他拿出手機。
溫盈卻走了約摸一個小時，見過大風大浪的腳終於酸了，正想找張椅子坐坐，晚宴包裏的手機震動，摸出一看——又給她一個坐下的理由。
不是接聽。
而是假裝無人接聽。
哪怕腳不酸，也是要坐下來，熬過這陣震動的。恍惚間，要震到心裏去。
她安靜地盯著屏幕，不知響了多久，終於停了，可為什麽手好像還是麻的，動彈不得。
停了後，又好一會，她把手機貼往心口，在椅子上慢慢躬下身，維持著這個姿勢，許久。
仿佛要用這通根本沒接通的電話，傳遞給對方聽見，她的心跳。
她不知道的是，他聽見了。
江明宗的手機舉在耳旁，許久，久到他好像聽見自己的心跳，又覺得是她的。
或許因為他們聆聽過同個夜晚的同一波風聲。某一刻，心跳也會由風托來，落在耳畔。
頻率同步，同一陣的——
支離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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