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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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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6

溫盈卻崴了一道, 江明宗一直留意身後,及時將她扶住。

這一動靜,也引來了廳內四人的張望。

她不動聲色抽出手臂, 表情已經冷下來了,但克制住,什麽都沒說。

走進屋內,溫盈卻唯一不認識,卻覺得有點眼熟的老男人起身,向江明宗頷首,邀他去主位落座, “明總, 見你一面不容易啊。”

江明宗答了什麽,她忘了聽。是因跟隨男人起身的那個年輕女人, 她認得。

大半個月前還意外聽到, 女人自出軌風波後自殺數次,公司將人雪藏下來,且即將要被“發配”去陪某個姓莫的董事。

此時此刻,尹昔白穿著一條沈悶老氣的紫色包身裙,抹胸位置危險, 擠出大片果凍般的雪白。兩條胳膊戴黑絲絨手套, 吊著眼,表情意興闌珊, 卻在看見她時, 有微不可察的異動。

“溫小姐, 你也在這?這是……”男人見到她, 同樣驚喜不已。

溫盈卻回神,恰好聽到江明宗那聲“莫董”, 輕描淡寫地說:“帶她來吃頓飯而已。”

而已。

真的只是而已嗎?

她終於想起,這個男人就是莫董莫京楠,Pearlaut,同時還是江上集團的老董事之一。

年愈六十,須發半白,稀疏幹澀得不如一把枯草。臉上手上褐瘢很深,眼角兩束皺紋不笑時,像蛛網。

侍應給新到的兩位添完茶,微微躬身,垂頭退出,一眼都不多看。

陳樂為和莫京楠這才接上剛剛的話題,陶盼心偶爾遞兩句話。飯桌氣氛□□在一個微妙的範圍內,說不上相熟,但輕松自在,一替一句間,有幾分談判的肅然在裏頭。

江明宗胳膊搭在她椅背上,微側過身,低聲問:“想吃點什麽?”

溫盈卻沒有看他,搖了搖頭。

或許別人看不出,但江明宗敏銳覺察到,她情緒比進來之前低落很多。

他心下了然,不急於解釋。

菜一樣接一樣上,溫盈卻倒胃口,吃不下東西,筷子時不時杵在碗中一動不動。江明宗看在眼中,不厭其煩地給她夾菜。

“吃點。”他說。

溫盈卻知道他看出來了,譏諷地駁回去:“你帶我來,也不是為了讓我吃飯的吧。”

“那是為了什麽?”

他居然好意思反問她。

無名火竄上來,溫盈卻在桌底下用細高跟狠狠踢他一腳,誰知江明宗的手覆上她膝蓋,隔著層薄薄的牛仔布料,指尖急促輕點,她抿出些警告的意味。

溫盈卻想撥開他作亂的手,被反攥住,她想掙,動作一不小心稍大了點,撞到底下桌柱,砰一聲響,引得幾人望過來。

她呆怔一下,旋即低頭,臉快埋到碗裏。

江明宗按停勻速轉動的圓盤,起身盛了碗湯到她面前,借這個動作,喉結上下隱動,咽下笑意。

另外四人看似面面相覷,實則各懷鬼胎。

陶盼心自是不必說。因江明宗今夜不怎麽講話,大都在聽和照顧溫盈卻,陳樂為便成為他們這邊的代表方,主與莫京楠交談,可餘光幾乎沒離開過兩人,也是因為他們實在太旁若無人。

尹昔白吃得少,說得少,像個隱形人。前者是要替莫京楠仔細布菜,拿多拿少,拿對拿錯,都有說法。後者是沒她插話的份。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大腿已經被掐痛,紅了一片,不然她看溫盈卻的眼神,會過分怨懟。

而莫京楠也看出來了,兩人關系不一般。

嚴格意義上,在場只有他與江明宗帶了女伴。可真正的女伴應是尹昔白這樣,小心細致地服侍,例如茶盞喝空,她要比他先發覺。

但卻是江明宗替溫盈卻車前馬後一晚上,耐心好到他都覺尹昔白做得還不夠好,而且剛剛兩人隱秘的小動作,他全程盡收眼底,一目了然。

其實在他認出溫盈卻時,便有所察覺,江明宗帶她來的別有用意,是想借機告訴他,這棵搖錢樹不一定是江麟友的人了,謹慎站隊。

可江胤吾又剛把尹昔白送來……

莫京楠摸了摸下巴上細碎的茬子,笑問:“江董生日快到了吧?盈卻,你是他養女,比較了解,有沒有建議?我好送到江董心坎兒上。”

溫盈卻一聽便知,莫京楠想試她的態度。

方才的尷尬很快翻篇,她神色自若,施然一笑,“親生兄弟都在這,肯定比我更了解江董的愛好,對吧,小叔叔?”

“噗嗤——”陳樂為沒忍住,一口茶吐到碗裏。

這姑娘是懂怎麽惡心江明宗的。

江明宗徑直望過來的眼神沒什麽波動,胳膊搭回溫盈卻椅背上,又轉向莫京楠,“莫董,送什麽意義不大,到時還收不收你的禮,才是關鍵。”

一句話試過來,莫京楠熟稔地打起太極。不稍片刻,助理進來說酒送到了。

陳樂為一下來精神了,對溫盈卻擠眉弄眼,江明宗也漫不經心地打量著她,甚至刻意咳兩聲,以作提醒。

溫盈卻覺得這倆成年人腦子都有點不好,不喝酒還要讓她發話。

當然,更大可能是讓她站出來,微不足道的關心,易被人理解為站隊的傾向。

既然如此……

“莫董。”她起身,主動遞上自己的酒杯,“之前聽大哥說,您幫了他很多,我該敬您一杯的。”

莫京楠笑起來,聲音並沒有他那個年紀沈澱過後的穩重,反而有些她聽了不適的陰劣,“你大哥是個可造之材啊,我們這些老家夥的話,不用多點撥,他都懂,放心。”

他瞥尹昔白一眼,女人端著酒杯款款起身,等她與溫盈卻的杯子碰出清脆一聲,接著說:“胤總日後如果有機會接手公司,有你在的話,我更放心。”

莫京楠說完話,尹昔白將那杯白酒一飲而盡,但他只淡淡抿了口。

溫盈卻唇邊提著笑,心下索然,沒說什麽,也跟了尹昔白,一飲而盡。

喝完,她是被江明宗扯回座位的。

坐回椅子上,白酒辛烈嗆人,途經t之處,從喉管到胃,火焚一般灼熱,反出一股又一股上頭的酒氣。

江明宗沈了臉,擰開瓶礦泉水,遞過去。

溫盈卻別過眼,沒接。

陳樂為基本一晚上都在看這兩人笑話,跟鬧別扭的小情侶似的。

他暗暗嘆道氣,倒滿酒起身,手擡了一擡,“莫董,晚點三哥得送溫小姐回家,我替他喝。”

莫京楠發出恍然一聲,眼睛笑窄成一條縫。陳樂為敬的,他倒是豪氣萬丈,一口幹完。

中途,尹昔白電話響了,她捉著手機,低眉垂眼跟莫京楠請求,說想出去接個電話。男人應了,才轉向眾人頷首,禮數做得十分周全。

回來時,溫盈卻電話也恰好響起,她甚至都沒看江明宗,落落大方地向眾人示意要出去接個電話,便與自己擦肩而過。

聽電話時,溫盈卻難免有點失神。

同在一個公司,她和尹昔白多多少少打過幾個照面,但沒什麽交集,僅有的印象裏,她知道尹昔白是個犟勁很足,性格特別沖的姑娘,不然也不會一頭撞進和導演那段違背世俗道德的戀愛中。

可如今……

飯桌上,莫京楠不怎麽和陳樂為喝,反倒格外關照桌上另外兩個姑娘。陶盼心能喝,講話八面圓通,在陳樂為和莫京楠間穿針引線。

而溫盈卻,也許是因為江明宗在這,她少說很多場面話,偶爾要喝,也是借江胤吾的名頭喝。

她擺正位置,人在這,但立場不在,把江明宗的臉下得明明白白。

陳樂為已經好幾次忍不住笑出來了。

夜晚時間在這樣不尷不尬的氣氛中悄然流逝。

溫盈卻用巾布掩嘴,咳了兩聲,江明宗盯著她,鼻間悶出道哼笑。

下一回莫京楠敬來時,他微擡手,表態:“小姑娘喝不了多少,莫董,差不多了。”

酒精上臉,莫京楠兩頰凹陷的蒼老容貌已經滿面潮紅,他指指溫盈卻,“行,小姑娘嘛,確實不能喝……”

他倒坐回椅上,一把摟過尹昔白肩膀,幾乎吻著她耳邊笑,“小白,一個公司的,你後輩啊!看看人家拿的什麽獎,你拿的什麽!得多跟人家學習,去和她喝一杯……”

尹昔白臉色很難看,放在桌上的兩只手蜷成拳頭,指腹青白,隱隱發顫。

溫盈卻暗自嘆氣,起身倒酒,腕骨卻被一手圈住。

她有點暈,擰眉瞪手的主人,做了個無聲的“放手”口型。

江明宗隨即起身,貼近她耳旁,低聲說:“這就心軟了,你對別人能有對我一半好嗎?”

明眼人都能看出,雖是相似的動作和姿勢,可和莫京楠對尹昔白的,截然不同。

可以說,這樣的差別,貫穿今晚整個飯局。

——也成為壓倒尹昔白的最後一根稻草。

尹昔白突然發難,一把推倒莫京楠,橫臂掃掉面前一大片碗碟,又抓上酒杯,朝溫盈卻方向扔過來,“在我面前裝什麽啊——!有個好哥哥不還是個出來賣的婊,子!你……”

溫盈卻喝了酒,反應稍慢,江明宗立即側過身,手臂虛虛圈起,整個人都被他擋住。酒杯則徑直砸到他背上,襯衫氤開滴酒漬,清脆一聲,杯子哐啷落地。

門就在此刻被推開。

溫盈卻目光循聲望去,一時呆滯。

從江胤吾那個角度看見的,應該是她被江明宗——那個一心要吃掉他家業的三叔,把他的妹妹,抱在懷裏。

她和江胤吾的視線交織在一起,說不上是誰比誰更錯愕。溫盈卻幾乎是條件反射,猛地往後退,離開他的圈抱範圍,瞥見地上的影子,又欲蓋彌彰地多走兩步,看似連他的影子都厭棄。

這個動作傳遞的態度,逃不過離她最近那位。

江胤吾回收目光,莫京楠已經被周本扶起來,身後又跟進來兩人,嵌住尹昔白一左一右兩條手臂。

莫京楠狠狠甩了尹昔白兩個巴掌,邊打邊罵,用詞之折辱,尹昔白方才罵她的兩句話還是小巫見大巫。

漂亮的臉蛋一下往左偏,一下又往右偏,鬢發落了幾絲下來,淩亂可憐。

“莫董,您別氣壞身體,有什麽不合意的,帶回房裏慢慢教就是了。”如此場面,激不起江胤吾心中波瀾,語氣平靜安撫。

說完,他叫了聲“周本”。

周本扶著莫京楠出去,後面跟著眼淚鼻涕一塊流的尹昔白,她是被架著走的。

大門虛掩,江胤吾邁步到與江明宗隔了有幾米遠的溫盈卻旁邊,手臂輕攬上她肩,“我送你回去。”

她還沒做出反應,一句“等等”,不講道理地橫插進來,勢要將這波浪掀得更高一些。

溫盈卻再看過去時,已經不是和她溫聲細語一晚的江明宗了。

他面色沈冷,踱步過去,五指圈上細弱可折的腕骨,用力,幾乎攥痛她。

“我帶來的人,胤總,需要你送嗎?”

江胤吾在長輩面前的禮數,向來做得無可指摘,哪怕那是和父親相隔深仇的兄弟。

可此時此刻,他語氣同樣沈下來,似有不悅,一字一句:“三叔,你不該把她帶到這。”

“不帶到這,那等你哪天把她送到別人身邊,是嗎?”

“江明宗!”

連名帶姓的呵斥,是溫盈卻說的,也只有她有這個脾氣和膽子。

可惜,是為了別人。

江明宗手上使力,想把人帶回自己身邊,可溫盈卻踉蹌半步後,像棵紮了深根的樹,再挪動不了分毫。

她腳上踩著細高跟,不能用全然不顧忌她的力。

是她自己不想再動。

江胤吾往前一步,“你想要莫京楠的支持,那我們各憑本事,公平競爭,可她從不參與這些事,你何必把她牽扯進來?利用她實現你的目的。”

又來了。

江明宗知道這番話正中今晚溫盈卻怨懟他的心理,他反嘲道:“不參與?江胤吾,你背地裏仗她的勢仗少了?需要我把你做過什麽都說出來,看你又比我敞亮到哪兒去?”

“所以你今晚帶我來……”一道柔和細微的女聲響起,溫盈卻一瞬不瞬地凝視著他,“真是利用我啊?”

江明宗似受不了,別過目光深吸口氣,把喉間發癢的咳意下壓,冷靜些後才轉眸望她,“溫盈卻,我不會在他面前,跟你解釋這種事情。”

她想聽,他一條條掰碎了細講給她都可以。

但絕不能在她心愛的,一見到便毫不猶疑偏向的大哥面前。

“為什麽?”溫盈卻輕喃了聲,可轉而又覺好笑,這話她好像問過,卻遲遲沒得到答案,“算了,你做事不一直這樣嗎?只要有利可圖,什麽人都必須心甘情願為你所用。”

江明宗手上力道不再遷就,一把將人拽到身前,防止跌倒,長臂先一步橫亙在她腰後,垂眼,冷聲質問:“你心甘情願為你大哥所用,但不心甘情願為我所用,對嗎?”

他掐住她下巴,強迫她擡頭,“你最好想清楚再回答。”

聽聽,說的是人話嗎?

溫盈卻唇間逸出聲笑,像咬下一口青檸檬,既酸又苦。

她嗓音放輕,卻字字鉆心。

“你配嗎?”

往後退一步,溫盈卻脫開他懷抱,他根本沒用力。

那口強行忍下的咳意下一秒暴起,江明宗偏過身,兩臂撐在狼藉的桌邊,低頭重咳。

溫盈卻看到他襯衫後的水漬,無色的,莫名刺眼,移開眸光。

不等江胤吾,她拿過手包,徑直往門外走。可不稍片刻,那道痛苦的咳聲頓停,江明宗咬牙叫住:“……溫盈卻。”

溫盈卻微微側過身,強迫自己不去註意他消減的面容,和眼底翻湧的覆雜情緒,那比她所有對過戲的演員的情緒都要難以招架,因真實,因沈重,因她心臟為之顫動。

那眼神徑直看過來,他呼吸緊促,強行平覆後,胸膛起伏一深一淺。

他啞聲:“你再說一遍,我是不是不配。”

只要她說,他就認。

不配擁有那些因她,而讓他能第一次感知美好二字的一幕幕回憶,不配得到,不配爭取,更不配肖想。

溫盈卻得承認,這一畫裏,他是示弱的。

也許是因為生病、口吻、姿勢,也許是因為那道聲太啞了點,也許是因為那是江明宗,慣來強勢、兇橫、算無遺策。

所以這句話,讓她的心好似撞上尖銳的石角。

她遲遲不答,呼吸仿佛隔空與他達成同頻。

江胤吾拉住她的手,溫聲:“我們走吧。”

她喪失力氣,不管現在誰來拉她,估計都要跟著走。

溫盈卻循著腕上的力道緩緩退出包房,邁上來時的綠道,中途回過一次頭,可屋內只t餘一片燭火煌煌,人像已然模糊不清。

目睹兩人爭吵全程,陳樂為起身,倒上杯水,遞過去,“三哥……小姑娘嘛,氣性是大點的。”

江明宗一直看著溫盈卻離開方向,那只他牽了一晚上都沒牽到的手,安安分分被別的男人拉住,遠離這裏,遠離他。

他接過水,喝了兩口,放下時,杯壁沾上血絲。

陳樂為一看,扶額苦笑。

這病啊……是真好不了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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