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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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0
第三日下午, 溫盈卻剛從二十分鐘腳程外的地方背了一簍磚回來，幫村子一位孤寡婆婆砌個新臥室。
村裏平房沒翻修過的，與危房無異。這位老婆婆的家建了三十餘載, 早就塌了一半，又沒子女管，只能每夜都睡在外面，以天為被以地為席。
來回三趟，身體也快到極限了，兩肩酸痛難忍。溫盈卻擰開瓶水，蹲到一邊, 和尹舟說她休息幾分鐘, 讓他先去。
節目組也派了人過來幫著砌，他們後天就要下山, 工程挺趕。
沒歇一會, 談思思從一個坡上三步並兩步蹦下來，那是她常常蹲守信號的地方。溫盈卻看她火急火燎，跟身後有人追似的，來到跟前，她忙問怎麽了？
談思思喘著粗氣, 替她把麥關了。
這個動作, 讓溫盈卻無端心慌。
“盈盈，你和林導那部戲……”她跑累極了, 每個字都漏出氣來, “Suna姐說, 目前情況還不明朗, 但公司那邊的答覆是，林導單方面毀約, 連違約金都準備好了，是合同上的三倍！”
“什麽？”
溫盈卻一時沒反應過來，脫口最遲鈍、無力的兩個字。
談思思知道她聽清楚了，先行蹲下，拉住她手，“盈盈，你冷靜，千萬要冷靜……”
她應該挺冷靜的。
從頭到腳，像是冰封了般，寸寸封閉住血肉，她說不出話，做不出任何動作，連思考的能力也被凍住了。
胸腔嗆進一口清冽的空氣，溫盈卻手心搭在談思思肩上，不自覺用力，掐痛了人。
她第一次覺得說話是件困難的事。
“為什麽……Suna有說別的嗎？”
“有。”
這麽大一件事，談思思不問清楚，哪敢輕易說出，“公司已經答應，在走程序了……”
“那……大哥呢？”
聲音像絲綢徒手撕斷那一下，節節破碎。
談思思拉緊她的手，“胤總沒給答覆，但Suna姐已經打聽到，是江董事長聯合公司高層拍板通過的，胤總是反對，可他的權力……”
“我要下山。”
溫盈卻起身時，腳軟了下，被談思思扶住，“盈盈，盈盈……”
她知道她已經冷靜不下來了，又不能在那麽多人、那麽多鏡頭面前失了場面，唯有強行拖著溫盈卻到鏡頭外，示意他們別跟過來。
“你聽我說，盈盈，現在下山什麽都改變不了。而且這件事是林導提出的，他肯定有什麽難言之隱，不然、不然怎麽會……”
“我要下山……”溫盈卻像個失去靈魂的玩偶，徒剩個空殼，被輸入了程序，喃喃重覆著，她要下山。
她不明白。
怎麽全世界每個人都有難言之隱，又偏偏要難言到她頭上來！
而且林庚重風骨何等硬朗，為電影窮年盡氣，披心瀝血。前些日子瘋傳小花小生們要搶《大山深處》的肉末，她一笑置之，知道哪怕是個出鏡只有三秒鐘的龍套，林庚重也不會為了省事或利益，濫竽充數。
拍《勇敢者的玫瑰》時，泰國貧民窟裏那些躍然紙上的街頭混混形象，無一例外，都是當地人。有個混血十八線男演員帶著讚助商，貼錢說想來演，他都沒要。
什麽利益置換，什麽塞資源咖，什麽為了突出某人加戲改戲……在他身上統統不存在。
這樣一個人，不會的。
什麽難言之隱，除非他死，否則沒人動得了他的電影。
夏以嵐看溫盈卻狀態不對，用對講機喊來總導。
溫盈卻蹲靠在墻壁旁，腦袋埋入膝蓋，一動不動，像個蠟人，誰都沒理。
談思思說：“抱歉導演，出了點事，盈盈狀態不是很好，今天下午能不能……”
總導想問，可剛伸出的手又收回了，“沒問題，你照顧好小溫老師，別勉強自己。”
跟她的人都走了，周圍只剩下談思思，溫盈卻弱聲問：“是女主換了，還是電影不拍了？”
談思思心下一凜。
她還是別那麽冷靜了……
沒得到答覆，溫盈卻慢慢擡起頭來，那雙極擅傳情達意的眸子此刻一片死寂，像同時失去了情緒與靈魂，它不再能表達任何，只是一個盛放眼淚的容器。
談思思知道瞞不了多久，才剛得知消息，她已經敏銳至此，要瞞也瞞不下去。
“是……”她咬咬牙，一口氣說完：“是女主換了，電影還是會拍的。”
“換了誰？”溫盈卻又問。
她的聲音同樣失去了情緒。
談思思第一次知道，原來聲音也可以有顏色，是灰色的，是佛紙在烈火堆中燃盡，留下的那一地蒼涼碎燼。
“換了……”她多少有點艱難，“換了晝雲的女演員，寧雙。”
溫盈卻不問了。
她就這樣蹲著，那雙腿仿佛不是她的，不痛也不麻。
雲姿那邊聽說，也匆匆趕來瞧了眼，可看見溫盈卻的狀態後，沒有擅自打擾，止步在幾米遠外。
她看過這個小她八t歲的女孩意氣風發、鋒芒畢露的樣子。每每站在聚光燈下，星光一詞，似她冠冕上最絢麗奪目的那顆寶石，讓人不得不恨，又不得不認，真的有人連漂亮，都能在娛樂圈這種漂亮是入場券的地界上，漂亮得讓人服氣。
關鍵是，她天賦卓越之餘，還勤勉刻苦。
雲姿不好說自己到底是覺得還是希望，有江胤吾這麽好的哥哥保駕護航，她的路一馬平川，除了惹人眼酸嫉妒外，也沒什麽不好。
再給她十年，或許，她真的是那個能改變世界影史格局的華人女演員。
可此時此刻，她落得這般孤零。
有這番感慨是因為……
她想到當初錯失《風月記事》女主時的自己。
雲姿不知從何問起，最後找到談思思，得到的答案是，讓她自己先待著吧。
直至西山暮色，將半邊天染成紅彤彤一片，落日一寸寸剝下熾亮的外殼，再沈入山脈之間，溫盈卻肩膀才有輕微的異動。
她知道，來過很多人，雲姿、尹舟、譚鹿喬、總導、制作人、夏以嵐、崔盼兒……可都不是她想見的。
擡頭後，唇瓣蒼白，覆著幹裂的死皮，白皙額際有一片頭發壓出的微紅細褶，眼眶殷紅，只是淚光殆盡，是幹澀，平靜的，無風也無浪。
溫盈卻的唇緊抿許久，張開時還能看見黏連的唇肉。
她看著來人，問：“為什麽？”
陳樂為被問啞了一瞬。
來前不是沒想過怎麽回答，可他看著那雙眼睛，莫名失語了。
那是一個深淵。什麽回答、理由，都不過拋下一顆碎石，填不滿那條虛空的溝壑。
“我不知道。”他誠實極了，“溫小姐，我也剛回國，不是很了解你和明總間的恩怨，但他說，你現在很生氣，讓我看緊你。”
“你走吧。”溫盈卻垂眼，不再看他。
陳樂為沒被這道逐客令趕掉，又說：“還有……這話不是明總說的，是我想跟你說的，不管他做了什麽，溫小姐，你得相信，你是他很重要的人。”
“多重要？”
陳樂為很難找到準確的形容詞，來描述江明宗和溫盈卻的關系。
他們之間，目前還談不上親情、愛情等一切具有分量的詞匯，可命運戲人，他們之間久遠的牽絆，又遠遠比這些詞匯有分量。
“多重要，大概是……他做事獨斷專行，很少會給我們理由。”陳樂為希望她能懂，“但這次，他一定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案。”
連一陣風，都比溫盈卻的嗓音有情緒。她輕聲問：“那你們為什麽還會對他這麽忠心？”
陳樂為笑了笑，“因為他總是對的。”
溫盈卻不講話了。
這種事，說破天江明宗也是錯的，別指望拿什麽立場搪塞她。
她沒吃晚飯，又蹲了許久，腳已經徹底沒有知覺了，幹脆席地而坐，談思思過來給她揉捏小腿。長久的麻木讓她感受不到疼，血液流動起來後，又酸疼如蟻噬，碰一下則全身顫栗。
十分鐘過，溫盈卻勉強能走了，被攙著，一步步往光亮處走。
回到大部隊後，她要求化妝師給她上一層淡妝，彌補下蒼白血色。她沒有就下午的情緒做出任何解釋，只是跟導演輕輕柔柔地道歉，說耽擱了拍攝進度，很不好意思。
任誰都看得出，溫盈卻不對勁。
可當上完妝打完光，屬於她的那個鏡頭重新開機，一切歸位。
她臉上，再沒出現過一個錯誤的表情。
-
到下山那日，崔氏姐妹最小的兩個一邊抱溫盈卻一個胳膊，眼皮哭腫，不想她走。
溫盈卻一字一句反反覆覆叮囑，以後要好好念書，一定一定要走出這裏。如果能考上北城的大學，寫信或打電話給她，她會親自來接她們。
溫盈卻已經和崔二定夫婦談好了，四姐妹正常上學，往後的學費、生活費、路費，都由她來支付，直到大學畢業。
她沒有避而不談，直說他們如果想從中私吞部分，她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甚至每個月多給他們打點錢，也不是不行。但四姐妹必須要讀書，否則會立刻暫停一切金錢資助，這樣誰都討不著一分好。
在崔氏夫婦猶豫時，她恰到好處透露出，自己知道那晚想輕薄她的，是楊守福。
黃亞男臉色瞬間白掉。
她說，那天晚上節目組的人都可以給她作證。如果她再出來指認，借外頭人的嘴發酵一下，楊守福逃不掉。而且那麽小的地方，鄰裏間相互知根知底，又人言可畏，蹲過局子，也別想找媳婦了。
那是她第一次，借明星的身份威脅素人。
無所謂了，總歸答應下來。
告訴四姐妹時，除了崔盼兒以外的三個姑娘都高興瘋了，二姐崔賜兒一口一句喊著菩薩娘娘，願兒和希兒哭濕她兩片肩膀。
崔盼兒默不作聲許久，等妹妹們情緒穩定下來後，她攜她們跪地，給溫盈卻磕了個重重的響頭。
溫盈卻沒有避，承了這個大禮。
又扶她們起來，說：“我還有一個要求，你們十八歲成年後，姓要不要我不管，但名字必須要改掉。”
願兒和希兒似懂非懂，但崔盼兒重重點頭，說她會。
“小溫姐姐，三年後我就成年了，我一定會考上北城的大學，我來找你，你給我取名，好不好？”
溫盈卻答應了。
分別如期而至，願兒像個樹袋熊，腳尖點地掛在她胳膊上，想盡辦法拖慢她腳步，兩人落到了隊伍尾端。
實在舍不得，又不得不放手，最後與她說，以後她要跟她姓，希兒也想跟她姓。
溫盈卻摸摸她的臉，讓她別送了。
下山比上山要快得多，但晚上下山又比上山要危險，最後還是在那個營地歇了一晚。
早上四五點，已經有工作人員下山啟程了。嘉賓們睡到近七點，簡單收拾一下，沒有鏡頭跟蹤後，沈默占據了大半路程。
臨近中午，溫盈卻終於又見到山腳那戶人家的房子，竟有種久違的感受。
尹舟邊走邊和她互換微信，說起他半個月後有個工作要去北城，想和她約飯。
兩人閑聊著，溫盈卻沒留意到路邊有臺多出來的庫裏南BB版，沈默地占據一片樹蔭。
節目組再財大氣粗，也不會用庫裏南接送嘉賓。
陳樂為已經站到那臺車旁邊，偏偏溫盈卻渾然不覺，徑直和尹舟並肩往前走。
豪車連鳴笛聲都沈厚些。
引得眾人回眸，溫盈卻同樣往後輕掃了眼，見到車牌後，表情水波不興，繼續低頭敲手機，默默往前走。
車門開關兩聲，她聽不見腳步，卻似有所感，在江明宗拉住她手的前一秒，微微側身避開——那手落了個空。
可那根本無礙他逼近一步，堅定不移地牽住她手腕，說：“跟我走。”
溫盈卻沒有掙，反而先與尹舟說話：“尹舟，你上車吧。”
也不好耽擱別人時間。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理應與江明宗無甚交集的制片人，同樣臉色微變，咳兩聲，吆喝眾人上接送大巴。
“小叔叔，我跟節目組的車走。”溫盈卻聞後頭靜了點，方開口說話。
江明宗圈緊幾分，那腕骨細得好似比花枝易折，他重覆道：“溫盈卻，跟我上車。”
她終於擡眼，語氣像杯溫開水，不冷不熱的，“別鬧太難看，好不好？”
偏偏是這樣的態度。
她不問、不鬧、不哭，全然無了往日與他對著幹的那股勁後，令他第一次有了失措的感受。
問什麽，他都能回答。或幹脆不問，直接與他哭鬧，他也有辦法。可連句“別鬧太難看”，都要問他一句好不好的溫盈卻，他卻是無計可施。
硬折下來嗎？
他是可以的。
小姑娘已然是一副任他攀折的姿態，要強帶、要放開，通通隨他。一句有氣無力的請求，放在往常，不可能影響他的決定。
可這樣的花折下來後，便不會再開了。
江明宗將她往身邊拉了拉，“你總要回北城的，你自己回去，和我送你回去，有區別嗎？”
溫盈卻偏開頭，避掉他落在耳畔的熱息，“我不想看見你，這就是區別。”
“回去之後，你就想了嗎？”
“也不想。”她直言不t諱，講完後，又吐出一道平靜的氣息，“可在這，那麽多人看著，至少我還有選擇，不是嗎？”
她這句話說得江明宗啞然。
他確實沒給她選擇。
手上力道已有幾分松動，溫盈卻剛想抽出來，他又拉緊了一下。
和以前不同。
以前是，他要她留，現在是——他在留她。
“溫盈卻。”他輕輕喚她名字，“你走之前答應過我，讓我來接你回家的。”
她忍了一下，才沒因他這句話笑出來，可隨後而來的洶湧淚意，氤濕了眼角。
溫盈卻毫不折衷地凝望著他，那對眼睛總有鮮活的情緒，如今看他，淡得像片落在雪山頂的雪花。
她逐字逐句：“我的家，是大哥給我的，什麽時候，和你有關系了？”
江明宗放手了。
在她提到大哥兩個字時。
溫盈卻退了一步，旋即轉身離開。
兩臺大巴，幾輛商務車和道具車，依次往山下開。
周遭餘下風聲唏噓，一陣陣襲來，庫裏南車頂上輕纖的葉狀陰翳顫動著，不時飄下幾片枯葉。
陳樂為在後頭繞了那車幾圈，現在還在摸車前蓋，“三哥，這車還沒發售呢，我在美國問過人，落地價得上千了，你也舍得開到這來啊？”
江明宗覷去一眼，面沈如水，“你在這幹嘛？”
他攤手，理所當然，“我跟你車走啊。”
“我讓你跟我車了嗎？”
“自己打電話給節目組。”江明宗撂下一句，徑直上了主駕，鎖門速度快極。
陳樂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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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日下午, 溫盈卻剛從二十分鐘腳程外的地方背了一簍磚回來，幫村子一位孤寡婆婆砌個新臥室。
村裏平房沒翻修過的，與危房無異。這位老婆婆的家建了三十餘載, 早就塌了一半，又沒子女管，只能每夜都睡在外面，以天為被以地為席。
來回三趟，身體也快到極限了，兩肩酸痛難忍。溫盈卻擰開瓶水，蹲到一邊, 和尹舟說她休息幾分鐘, 讓他先去。
節目組也派了人過來幫著砌，他們後天就要下山, 工程挺趕。
沒歇一會, 談思思從一個坡上三步並兩步蹦下來，那是她常常蹲守信號的地方。溫盈卻看她火急火燎，跟身後有人追似的，來到跟前，她忙問怎麽了？
談思思喘著粗氣, 替她把麥關了。
這個動作, 讓溫盈卻無端心慌。
“盈盈，你和林導那部戲……”她跑累極了, 每個字都漏出氣來, “Suna姐說, 目前情況還不明朗, 但公司那邊的答覆是，林導單方面毀約, 連違約金都準備好了，是合同上的三倍！”
“什麽？”
溫盈卻一時沒反應過來，脫口最遲鈍、無力的兩個字。
談思思知道她聽清楚了，先行蹲下，拉住她手，“盈盈，你冷靜，千萬要冷靜……”
她應該挺冷靜的。
從頭到腳，像是冰封了般，寸寸封閉住血肉，她說不出話，做不出任何動作，連思考的能力也被凍住了。
胸腔嗆進一口清冽的空氣，溫盈卻手心搭在談思思肩上，不自覺用力，掐痛了人。
她第一次覺得說話是件困難的事。
“為什麽……Suna有說別的嗎？”
“有。”
這麽大一件事，談思思不問清楚，哪敢輕易說出，“公司已經答應，在走程序了……”
“那……大哥呢？”
聲音像絲綢徒手撕斷那一下，節節破碎。
談思思拉緊她的手，“胤總沒給答覆，但Suna姐已經打聽到，是江董事長聯合公司高層拍板通過的，胤總是反對，可他的權力……”
“我要下山。”
溫盈卻起身時，腳軟了下，被談思思扶住，“盈盈，盈盈……”
她知道她已經冷靜不下來了，又不能在那麽多人、那麽多鏡頭面前失了場面，唯有強行拖著溫盈卻到鏡頭外，示意他們別跟過來。
“你聽我說，盈盈，現在下山什麽都改變不了。而且這件事是林導提出的，他肯定有什麽難言之隱，不然、不然怎麽會……”
“我要下山……”溫盈卻像個失去靈魂的玩偶，徒剩個空殼，被輸入了程序，喃喃重覆著，她要下山。
她不明白。
怎麽全世界每個人都有難言之隱，又偏偏要難言到她頭上來！
而且林庚重風骨何等硬朗，為電影窮年盡氣，披心瀝血。前些日子瘋傳小花小生們要搶《大山深處》的肉末，她一笑置之，知道哪怕是個出鏡只有三秒鐘的龍套，林庚重也不會為了省事或利益，濫竽充數。
拍《勇敢者的玫瑰》時，泰國貧民窟裏那些躍然紙上的街頭混混形象，無一例外，都是當地人。有個混血十八線男演員帶著讚助商，貼錢說想來演，他都沒要。
什麽利益置換，什麽塞資源咖，什麽為了突出某人加戲改戲……在他身上統統不存在。
這樣一個人，不會的。
什麽難言之隱，除非他死，否則沒人動得了他的電影。
夏以嵐看溫盈卻狀態不對，用對講機喊來總導。
溫盈卻蹲靠在墻壁旁，腦袋埋入膝蓋，一動不動，像個蠟人，誰都沒理。
談思思說：“抱歉導演，出了點事，盈盈狀態不是很好，今天下午能不能……”
總導想問，可剛伸出的手又收回了，“沒問題，你照顧好小溫老師，別勉強自己。”
跟她的人都走了，周圍只剩下談思思，溫盈卻弱聲問：“是女主換了，還是電影不拍了？”
談思思心下一凜。
她還是別那麽冷靜了……
沒得到答覆，溫盈卻慢慢擡起頭來，那雙極擅傳情達意的眸子此刻一片死寂，像同時失去了情緒與靈魂，它不再能表達任何，只是一個盛放眼淚的容器。
談思思知道瞞不了多久，才剛得知消息，她已經敏銳至此，要瞞也瞞不下去。
“是……”她咬咬牙，一口氣說完：“是女主換了，電影還是會拍的。”
“換了誰？”溫盈卻又問。
她的聲音同樣失去了情緒。
談思思第一次知道，原來聲音也可以有顏色，是灰色的，是佛紙在烈火堆中燃盡，留下的那一地蒼涼碎燼。
“換了……”她多少有點艱難，“換了晝雲的女演員，寧雙。”
溫盈卻不問了。
她就這樣蹲著，那雙腿仿佛不是她的，不痛也不麻。
雲姿那邊聽說，也匆匆趕來瞧了眼，可看見溫盈卻的狀態後，沒有擅自打擾，止步在幾米遠外。
她看過這個小她八t歲的女孩意氣風發、鋒芒畢露的樣子。每每站在聚光燈下，星光一詞，似她冠冕上最絢麗奪目的那顆寶石，讓人不得不恨，又不得不認，真的有人連漂亮，都能在娛樂圈這種漂亮是入場券的地界上，漂亮得讓人服氣。
關鍵是，她天賦卓越之餘，還勤勉刻苦。
雲姿不好說自己到底是覺得還是希望，有江胤吾這麽好的哥哥保駕護航，她的路一馬平川，除了惹人眼酸嫉妒外，也沒什麽不好。
再給她十年，或許，她真的是那個能改變世界影史格局的華人女演員。
可此時此刻，她落得這般孤零。
有這番感慨是因為……
她想到當初錯失《風月記事》女主時的自己。
雲姿不知從何問起，最後找到談思思，得到的答案是，讓她自己先待著吧。
直至西山暮色，將半邊天染成紅彤彤一片，落日一寸寸剝下熾亮的外殼，再沈入山脈之間，溫盈卻肩膀才有輕微的異動。
她知道，來過很多人，雲姿、尹舟、譚鹿喬、總導、制作人、夏以嵐、崔盼兒……可都不是她想見的。
擡頭後，唇瓣蒼白，覆著幹裂的死皮，白皙額際有一片頭發壓出的微紅細褶，眼眶殷紅，只是淚光殆盡，是幹澀，平靜的，無風也無浪。
溫盈卻的唇緊抿許久，張開時還能看見黏連的唇肉。
她看著來人，問：“為什麽？”
陳樂為被問啞了一瞬。
來前不是沒想過怎麽回答，可他看著那雙眼睛，莫名失語了。
那是一個深淵。什麽回答、理由，都不過拋下一顆碎石，填不滿那條虛空的溝壑。
“我不知道。”他誠實極了，“溫小姐，我也剛回國，不是很了解你和明總間的恩怨，但他說，你現在很生氣，讓我看緊你。”
“你走吧。”溫盈卻垂眼，不再看他。
陳樂為沒被這道逐客令趕掉，又說：“還有……這話不是明總說的，是我想跟你說的，不管他做了什麽，溫小姐，你得相信，你是他很重要的人。”
“多重要？”
陳樂為很難找到準確的形容詞，來描述江明宗和溫盈卻的關系。
他們之間，目前還談不上親情、愛情等一切具有分量的詞匯，可命運戲人，他們之間久遠的牽絆，又遠遠比這些詞匯有分量。
“多重要，大概是……他做事獨斷專行，很少會給我們理由。”陳樂為希望她能懂，“但這次，他一定會給你一個滿意的答案。”
連一陣風，都比溫盈卻的嗓音有情緒。她輕聲問：“那你們為什麽還會對他這麽忠心？”
陳樂為笑了笑，“因為他總是對的。”
溫盈卻不講話了。
這種事，說破天江明宗也是錯的，別指望拿什麽立場搪塞她。
她沒吃晚飯，又蹲了許久，腳已經徹底沒有知覺了，幹脆席地而坐，談思思過來給她揉捏小腿。長久的麻木讓她感受不到疼，血液流動起來後，又酸疼如蟻噬，碰一下則全身顫栗。
十分鐘過，溫盈卻勉強能走了，被攙著，一步步往光亮處走。
回到大部隊後，她要求化妝師給她上一層淡妝，彌補下蒼白血色。她沒有就下午的情緒做出任何解釋，只是跟導演輕輕柔柔地道歉，說耽擱了拍攝進度，很不好意思。
任誰都看得出，溫盈卻不對勁。
可當上完妝打完光，屬於她的那個鏡頭重新開機，一切歸位。
她臉上，再沒出現過一個錯誤的表情。
-
到下山那日，崔氏姐妹最小的兩個一邊抱溫盈卻一個胳膊，眼皮哭腫，不想她走。
溫盈卻一字一句反反覆覆叮囑，以後要好好念書，一定一定要走出這裏。如果能考上北城的大學，寫信或打電話給她，她會親自來接她們。
溫盈卻已經和崔二定夫婦談好了，四姐妹正常上學，往後的學費、生活費、路費，都由她來支付，直到大學畢業。
她沒有避而不談，直說他們如果想從中私吞部分，她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甚至每個月多給他們打點錢，也不是不行。但四姐妹必須要讀書，否則會立刻暫停一切金錢資助，這樣誰都討不著一分好。
在崔氏夫婦猶豫時，她恰到好處透露出，自己知道那晚想輕薄她的，是楊守福。
黃亞男臉色瞬間白掉。
她說，那天晚上節目組的人都可以給她作證。如果她再出來指認，借外頭人的嘴發酵一下，楊守福逃不掉。而且那麽小的地方，鄰裏間相互知根知底，又人言可畏，蹲過局子，也別想找媳婦了。
那是她第一次，借明星的身份威脅素人。
無所謂了，總歸答應下來。
告訴四姐妹時，除了崔盼兒以外的三個姑娘都高興瘋了，二姐崔賜兒一口一句喊著菩薩娘娘，願兒和希兒哭濕她兩片肩膀。
崔盼兒默不作聲許久，等妹妹們情緒穩定下來後，她攜她們跪地，給溫盈卻磕了個重重的響頭。
溫盈卻沒有避，承了這個大禮。
又扶她們起來，說：“我還有一個要求，你們十八歲成年後，姓要不要我不管，但名字必須要改掉。”
願兒和希兒似懂非懂，但崔盼兒重重點頭，說她會。
“小溫姐姐，三年後我就成年了，我一定會考上北城的大學，我來找你，你給我取名，好不好？”
溫盈卻答應了。
分別如期而至，願兒像個樹袋熊，腳尖點地掛在她胳膊上，想盡辦法拖慢她腳步，兩人落到了隊伍尾端。
實在舍不得，又不得不放手，最後與她說，以後她要跟她姓，希兒也想跟她姓。
溫盈卻摸摸她的臉，讓她別送了。
下山比上山要快得多，但晚上下山又比上山要危險，最後還是在那個營地歇了一晚。
早上四五點，已經有工作人員下山啟程了。嘉賓們睡到近七點，簡單收拾一下，沒有鏡頭跟蹤後，沈默占據了大半路程。
臨近中午，溫盈卻終於又見到山腳那戶人家的房子，竟有種久違的感受。
尹舟邊走邊和她互換微信，說起他半個月後有個工作要去北城，想和她約飯。
兩人閑聊著，溫盈卻沒留意到路邊有臺多出來的庫裏南BB版，沈默地占據一片樹蔭。
節目組再財大氣粗，也不會用庫裏南接送嘉賓。
陳樂為已經站到那臺車旁邊，偏偏溫盈卻渾然不覺，徑直和尹舟並肩往前走。
豪車連鳴笛聲都沈厚些。
引得眾人回眸，溫盈卻同樣往後輕掃了眼，見到車牌後，表情水波不興，繼續低頭敲手機，默默往前走。
車門開關兩聲，她聽不見腳步，卻似有所感，在江明宗拉住她手的前一秒，微微側身避開——那手落了個空。
可那根本無礙他逼近一步，堅定不移地牽住她手腕，說：“跟我走。”
溫盈卻沒有掙，反而先與尹舟說話：“尹舟，你上車吧。”
也不好耽擱別人時間。
在她看不見的地方，理應與江明宗無甚交集的制片人，同樣臉色微變，咳兩聲，吆喝眾人上接送大巴。
“小叔叔，我跟節目組的車走。”溫盈卻聞後頭靜了點，方開口說話。
江明宗圈緊幾分，那腕骨細得好似比花枝易折，他重覆道：“溫盈卻，跟我上車。”
她終於擡眼，語氣像杯溫開水，不冷不熱的，“別鬧太難看，好不好？”
偏偏是這樣的態度。
她不問、不鬧、不哭，全然無了往日與他對著幹的那股勁後，令他第一次有了失措的感受。
問什麽，他都能回答。或幹脆不問，直接與他哭鬧，他也有辦法。可連句“別鬧太難看”，都要問他一句好不好的溫盈卻，他卻是無計可施。
硬折下來嗎？
他是可以的。
小姑娘已然是一副任他攀折的姿態，要強帶、要放開，通通隨他。一句有氣無力的請求，放在往常，不可能影響他的決定。
可這樣的花折下來後，便不會再開了。
江明宗將她往身邊拉了拉，“你總要回北城的，你自己回去，和我送你回去，有區別嗎？”
溫盈卻偏開頭，避掉他落在耳畔的熱息，“我不想看見你，這就是區別。”
“回去之後，你就想了嗎？”
“也不想。”她直言不t諱，講完後，又吐出一道平靜的氣息，“可在這，那麽多人看著，至少我還有選擇，不是嗎？”
她這句話說得江明宗啞然。
他確實沒給她選擇。
手上力道已有幾分松動，溫盈卻剛想抽出來，他又拉緊了一下。
和以前不同。
以前是，他要她留，現在是——他在留她。
“溫盈卻。”他輕輕喚她名字，“你走之前答應過我，讓我來接你回家的。”
她忍了一下，才沒因他這句話笑出來，可隨後而來的洶湧淚意，氤濕了眼角。
溫盈卻毫不折衷地凝望著他，那對眼睛總有鮮活的情緒，如今看他，淡得像片落在雪山頂的雪花。
她逐字逐句：“我的家，是大哥給我的，什麽時候，和你有關系了？”
江明宗放手了。
在她提到大哥兩個字時。
溫盈卻退了一步，旋即轉身離開。
兩臺大巴，幾輛商務車和道具車，依次往山下開。
周遭餘下風聲唏噓，一陣陣襲來，庫裏南車頂上輕纖的葉狀陰翳顫動著，不時飄下幾片枯葉。
陳樂為在後頭繞了那車幾圈，現在還在摸車前蓋，“三哥，這車還沒發售呢，我在美國問過人，落地價得上千了，你也舍得開到這來啊？”
江明宗覷去一眼，面沈如水，“你在這幹嘛？”
他攤手，理所當然，“我跟你車走啊。”
“我讓你跟我車了嗎？”
“自己打電話給節目組。”江明宗撂下一句，徑直上了主駕，鎖門速度快極。
陳樂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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