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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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6

溫盈卻沒有回主廳, 尋了個湖中心僻靜的四角亭待著。

化凍後的湖面重新投放了鯉魚群,恒溫恒氧的環境讓它們異常活躍,三兩游弋在嶙峋池石與水草間, 偶爾撲騰出水面,伴著時有時無的擺尾聲,清脆灑脫。

可溫盈卻莫名有些憋悶,世界冬去春來,萬物生機勃勃,她卻好似留在了去年冬天。

她想不通,自己哪裏得罪了蔣勳南。

江應慈說, 是蔣勳南指使她的, 如若事成,他願意和她在一起, 娶她也不在話下, 蔣江兩家本就門當戶對。

這話一出,她毫不懷疑江應慈話中真假,蔣勳南愛好收集女明星,以他的人脈,替造型團隊安排好退路, 的確說得通。

可她除了想不通自己哪裏得罪了蔣勳南外, 更想不通江應慈是個什麽腦子。

他說,江應慈就信了。

他們這種家庭, 什麽時候婚姻大事能由自己做主?

“想什麽呢?”

身後幾米遠, 字正腔圓的京話破開幽靜空氣, “今晚你可是角兒, 躲這兒幹嘛?”

得,真應景。

煩上加煩。

溫盈卻沒回頭, “亮過相就行了,你愛在那待就在那待著,別煩我。”

謝律笑一聲,大步過曲橋,走入亭下,“小溫妹妹,脾氣這麽暴躁?誰惹你了?”

她眉心緊擰,往後瞥一眼,“謝律,t你幫我一次,我也幫了你一次,我們不拖不欠,跟你不熟。”

“當朋友也不行?”

“我惜命。”

謝律怔住。

他發覺溫盈卻這人直白得有趣。

他玩得過火,是圈內人盡皆知的事。正因如此,他從不勉強女人,能玩就玩,不能玩就散。那些女人拒絕他時,還沒有哪個敢袒露真心話。

偏偏溫盈卻,第二回見就把這事點明了,今晚第三回見,更是不屑遮掩。可偏偏也是她,敢為一個小助理和他合作,也不怕他找機會把她吃了,反正江家也不會為她出頭。

“既然惜命,當初幹嘛還找我?”他扶著離溫盈卻位置最近的那根柱子,“你不會忘了,咱們以後,不止要當朋友,還要當夫妻的。”

今晚吃得不多,再吐就沒了。

可她直犯惡心。

這地是待不下去了,溫盈卻起身,拍掉裙上的浮塵,丟下句:“走了。”

“等等。”

“謝律。”她驀然回頭,退開兩步躲掉他的手,“你要麽把我接下來說的話告訴江家人,要麽,就別做夢。”

“我現在跟你沒關系,以後也不會有關系,我大好未來,幹嘛非要嫁人,替你鋪路?”溫盈卻語調平平,就著夜風聽,格外寒人心。

謝律環起雙臂,上下打量她,“你擔心什麽?你有三哥撐腰,咱們家也不敢……”

“妹妹。”

一道清朗男聲蕩開在沈沈夜色中。

溫盈卻轉身得果斷,裙擺灌入幾縷微風,再隨著小跑的步伐漾開波浪。

“大哥。”她半個身子躲到江胤吾身後,“我們走吧。”

男人拓長的影子,有半道折入橋下。江胤吾往前半步,不動聲色地將人護下,語氣雲淡風輕,“謝公子,伯父在找你。”

謝律嗤了聲笑,步調懶散,越過江胤吾時,道了句:“胤總,和我爹聊得挺好啊,都快比我這個兒子親了。”

隨後又弓了弓身子,靠近溫盈卻。

“小溫妹妹,失陪。”

溫盈卻打了個寒戰。

僻靜冷清的湖心,只剩下兩人。

她抱了抱露在外面的兩臂,仰頭問:“大哥,你來找我的嗎?”

江胤吾是等了一陣才轉身回答的,溫盈卻滿心滿眼都是他們難能可貴的獨處時間,並沒有發現這個異樣。

“對,還沒當面和你說,恭喜你。”他邊說邊脫下西裝,披到她身上,攏緊了領口,“妹妹——”

“阿吾哥哥。”

溫盈卻唇邊掛著松弛柔軟的笑,她沒喝酒,神情卻有幾分微醺的迷蒙,還突然叫了很久沒叫過的稱呼。

她歪頭,一縷碎發墜到西服上,“你眼光真好。”

江胤吾即時了然,食指點了點她的額頭,“這還記得?”

“那當然——”溫盈卻轉身,勾出長長的尾音,“你以前可是最相信我能拿到影後的人。”

她被領回江家後,是單獨聘請表演老師上課的,方秉蘭抓她的表現抓得很死,稍有退步就是一頓貶斥或懲罰。

有一回,老師用一場文戲考驗她的五官控制能力,那一天溫盈卻身體不舒服,很難入戲,又不小心看了眼鏡頭,傳到方秉蘭那,她被罰去花園長跪反省。

夏夜溽熱悶窒,園子綠植蔥蘢茂盛,除蚊措施做得再好,空氣中依然有擾人的嗡嗡聲。

那天晚上,溫盈卻被咬得渾身上下沒一處能看的地方,是江胤吾知道後,九點多從學校開車趕回來,直奔她罰跪的地方,不顧她汗淋淋一身,直接把人抱回自己房間。

江胤吾很護她,江家全體上下都知道,尤其是他大學四年,暫未背負起任何有關家族、集團的利益與責任,護她護得跟換了個人似的,但凡有傭人慢待一分,他就不再是那位和聲細語的大少爺。

也是在一次次替她出頭中,母子關系變得惡劣,方秉蘭不敢再把事情做得太過火。

那一晚,溫盈卻哭了很久,邊哭,江胤吾邊幫她上藥。

積攢的情緒一旦有了出口,便如潰散的河堤,擋不住的濤濤浪浪,沖毀了理智的防線。

她看了鏡頭,犯了演員絕不能犯的錯誤,方秉蘭對她又是長時間的打壓和pua,崩潰下不停說自己不行,演技太爛了。

她說一句,江胤吾否一句,不厭其煩的,似與她比起耐心來。

溫盈卻哪比得過,哭得句不成句,嗓子啞得像吞了沙子。江胤吾視線未離開過她分毫,嘆聲氣,不管她身上又是汗又是藥膏,他還穿著幾十萬一身的行頭,竟就這麽將她摟進了懷裏。

他說:“妹妹,以後拿了影後,要記得對著鏡頭說謝謝。”

她哽咽著問:“萬一我拿不到呢?”

“不可能。”他手掌覆住她後腦勺,輕輕按揉,“當初我一眼就相中了你,雖然晚了點,但你是不是還做了我的妹妹?”

溫盈卻點頭,蹭了他一肩膀的淚和鼻涕。

江胤吾說:“那不就完了?我眼光這麽好,不管早還是晚,你一定能拿到影後。”

她確實拿到了。

早還是晚,不重要,但總歸沒讓他失望。

溫盈卻與江胤吾並肩走在汀步小道上,到某個分叉路口時,她脫下外套遞還與他,“大哥,我先回房了吧,你還要招待人呢,離場太久不像話的。”

今晚聚起來的由頭是她,但真正的主角,從來都不是她。

江胤吾接過,西服掛在臂上,但並未擡步。

他欲言又止,溫盈卻抿了下唇,給足了思考與權衡的空間,讓他決定到底開不開口。

她不知道江胤吾想說什麽。

過半晌後,他擡眼,眸子不管摻雜了多少人心覆雜,她看起來總是澄澈的。

“妹妹,你和三叔……現在關系很好嗎?”

溫盈卻的怔忪一閃即逝,心跳空了一拍。

她眼睛快速眨兩下,口吻帶有孩子氣:“沒有啊,我最討厭他了,你居然不知道嗎?”

江胤吾看上去沒有任何要追問的意思,笑了笑,“好,回去吧。”

溫盈卻目送他離開,分別前的詭異氛圍籠罩在心上,重壓著她的呼吸。

他聽到謝律那句話了。

她回了自己的園子,但沒有進小樓,坐在石凳上,支著腮望遠處的風景。

江麟友命人掛了上千盞紙燈籠,園子樹木濃蔭蔽天,此刻看來像是一個燈火通明的地下世界,照得人心分毫畢現。

坐久了有點冷,她又不想回房,摸出手機,隨意劃了兩下又覺得沒意思,呆呆盯著屏幕出神。

近處有嬉笑打鬧聲,風適時送來幾句話。

“你看見了嗎?那就是大少爺的未婚妻吧?”

“什麽未婚妻啊?訂婚了才能這麽叫的,現在頂多是聯姻對象,不過看起來真般配。”

“那是得配。女孩是留學的高材生,剛下飛機都來不及休息,就趕過來啦!”

“上回辦事還是老爺和夫人吧?聽李管家說當年他拿了這個數!灑紅包跟不要錢似的,大少爺快定下來吧!”

溫盈卻很少回來,私下除了江胤吾,和江家人也沒什麽私交,每次見著他們,都沒什麽好事。

所以……

也挺好,這下有理由,徹底和江家人沒有私交了。

如果她的大哥要娶妻,等對賭協議完成後,她一定是跑最快、最遠、最不會回頭的那個。

托他飛至最高點,足夠娶一位門當戶對、人品端正的女孩,那她在江家的這七年,也算有個交代了。

這不挺好的嗎?

這不挺好的嗎?

溫盈卻緩緩伏到冰涼堅硬的石桌上,邊緣磨得圓滑,卻分明像根刺,密密麻麻地紮進了她的心。

她罵自己,你又是個什麽腦子?

這一天不是遲早要來嗎?難不成你和江應慈相信蔣勳南說娶她一樣,相信江胤吾不需要為家族和集團付出婚姻自由?

憑什麽?全世界的好事,都讓這群從出生開始就衣食無憂的少爺們占了?

他們這種家庭,婚姻大事,由不得自己做主。

只要那是位人品端正的女孩,她就該高興。

她必須要高興。

溫盈卻額頭貼著手臂,轉過臉,等那陣風消停。

明明只是一陣柔和清寒的春風,吹過來時,卻讓她的心刮起狂風驟雨。

她想起了很多。

想起了江胤吾為了她從學校趕回的每個日夜,想起了他們躲在車上分享同一個泡面的香味,想起了他力排眾議,把她送進她想拍的電影劇組的時刻……

還有八歲那年,江胤吾在孤兒院待的短短三天,他們當真如普通兄妹一般相處玩鬧。她聽見了江胤吾如何為她向江t麟友據理力爭,甚至可以稱得上無理取鬧,說就要她,他喜歡這個妹妹。

後來,他也一直喊她妹妹。

他會喊“阿慈”,會喊“應霓”,獨獨喊她,只有妹妹,只是妹妹。

江家人從孤兒院離開那天,天上下起瓢潑大雨。

因為江胤吾跟著她,所以那三天,孤兒院的混孩子都不敢欺負她,躲得遠遠的。中午時,聽說江家人要走,有個男生偷偷把她那份午飯丟到外面。

孤兒院的大人都在前門送江家人,男孩把餐廳的門鎖死,她要走,只能從前門繞回去。

她躲到堪堪能遮雨的樹下,依然被淋個濕透,眼睜睜看著倒扣在泥土上的飯盤下的菜和米,一點點被大雨沖到下水道去。

溫盈卻沒哭,只是雨水打進眼睛裏,雙眸刺痛通紅。

雨聲似敲擊的擂鼓,罩蓋耳膜,掩住了來人的腳步聲,她只看見了一點身體,和墻後露出的黑色傘檐。

水幕也過分密集,她勉力睜大眼,也分辨不清那人是高是矮,是男是女。

他伸出半只手,丟來一個袋子,防水的,雨珠落在外包裝上,簌簌滾落。

溫盈卻爬過去撿了起來,打開後,是幾包餅幹。她揣到懷裏,再擡頭時,那人已經不見了。

她看不清,但只有江胤吾。

可能是他臨走前想回來再看她一眼,哪怕瓢潑大雨,哪怕時間緊迫。

溫盈卻把那幾包餅幹護得密不透風,冒雨跑向能看見前門的地方,蹲在灌木叢後,望到鐵欄桿外去。

兩臺黑色轎車依次停靠,江麟友站在一旁,副院長擡高了手,攏著火想給他點煙。

江胤吾彎下身正在上車,白襯衫妥帖平整,皮鞋幹凈噌亮,連一點被雨水臟過的痕跡都沒有。頭頂一把碩大黑傘,是那位他稱呼為三叔的男人打的。

溫盈卻眨了下眼,在雨中落下淚來。

那時想的是,她想做他的妹妹。後來再大些,知道這些高門大戶裏,輿論會殺掉一個人後,她想的是,只做他的妹妹。

所以,這樣挺好的。

溫盈卻直起身,吸了吸鼻子,心頭癢得像有螞蟻在啃,催她去席間看一眼。

江麟友為他挑的女孩一定不會差,她想看看出自名門的千金與他站到一起時,到底有多般配。

她慢慢站起來,卻踟躕不前。

院門前的矮樹沙沙作響,空氣中似有若無的清雅花香纏著鼻尖,她閉眼深吸一口,始終沒有動作。

“四小姐?站在外頭做什麽?小心著涼。”

一道女聲從門前傳來。

這是負責她小樓日常事務的新管家。

她沒有告訴方秉蘭和江胤吾說原管家兒子騷擾她,但這次回來已經換人了,是一個三十歲上下的短發女人,名叫趙菱。第一回見時,她自我介紹落落大方,話並不少,又不讓人覺得厭煩。

趙菱兩手捧著銀盤,快步過來,“快進去吧四小姐,我吩咐廚房做了宵夜,您一定餓了吧。”

溫盈卻詫異,下意識跟著她走,“你怎麽知道?”

“您晚上才吃了多少?”她把銀盤放到餐桌上,笑道,“女明星也是人,也得吃飽飯呀。”

盤子上是一碗清湯掛面,澆頭是燜得軟糯的薄肉片,油水不多,看上去很照顧她的“自律”。她嘗了口,面條味道不淡,湯也鮮,熨帖了胃。

她不怎麽吃宵夜,在江家住時更是想都不敢想,第一回偷吃就被方秉蘭罵了個狗血淋頭,從此斷了念想,因而這體驗算是新奇,也算久違。

趙菱從雜物房裏抱了個木桶出來,“四小姐,您生理期快到了,睡覺前用中藥泡泡腳,到時候沒那麽難受。”

溫盈卻咬斷面條,饒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

趙菱不過剛來,上哪知道她生理期日期?又是怎麽知道她每逢生理期會難受?而且她明天就不住老宅了,以後回來的機會也極少,實在沒必要,應付應付就成。

她看著趙菱忙裏忙外,這麽瑣碎的工作,偏偏不讓底下傭人經手。

最終,她還是什麽都沒問,也忘了自己實則是被一口簡單的宵夜,勾得放棄了為難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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